第七章

「還好你碰到的人都還算斯文厚道,否則你早已休矣。」

真是位幸運的小娘子。

歐陽子夜奇怪地睥他一眼,笑道:「誰說沒遇過歹人了?」

還老罵她天真不知事,他才是無邪如三歲稚童呢,竟會信她一個孤身女子行走江湖長達五年都不曾遇到一個惡徒。

容-比她更驚訝,「你曾遇過壞人嗎?那你怎麼可能還好好的?」

在他想來,這歐陽子夜一旦遇上匪類,不可能會有第二種可能性。惟一的區別就只是下場慘狀的級別而已。

歐陽子夜軟軟笑嗔,美眸中閃過慧黠,「容郎啊,你究竟有否認真聽過人家說話呢?我一開始便跟你說過我自有防身術了。」

容-咕噥一聲帶過該題,另起爐灶,揪出她又一條小辮,「既然都有撞見過惡人。你怎麼還學不乖,老是三言兩語都給人騙了去,也不知事先多長個心眼……」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容郎。」她柔柔喚道。

容-停下滔滔不絕的抱怨,「什麼事?」

歐陽子夜淺笑,說得溫和婉約:「閉嘴。」

啊?容-睜大眼,傷心欲絕,「你嫌棄我囉嗦?」

歐陽子夜睇他一眼,自覺已容忍得感天動地了,「再讓你說下去,長江水都幹了。」

她開始懷疑容郎的爹之所以忍心假借拜壽之名將兒子「放逐」,乃是因為受不了他的疲勞轟炸。

容-委屈地癟癟嘴,亦覺說得口乾,指著前面掛著「香飲子」布幌的小店,道:「咱們到裡頭坐坐,喝碗水再走吧。」

歐陽子夜點點頭,踏進小店。狹長的店堂內倒坐了八成滿,那些客人抬頭看見她的形容裝束,嚶嚶嗡嗡竊議,她毫不在意,揀了個靠店門的空桌坐下,揚聲道:「掌櫃的,來一碗紫蘇飲,一碗姜蜜水。」

說起容-的怪脾氣,當真是一言難盡。頭回點涼飲時叫了紫蘇飲,覺得順口,從此就雷打不動,拒絕嘗試第二種涼飲,一徑紫蘇到底了。

不過對這種小事她當然不會有什麼異議。待老闆端上涼飲,她舀著冰甜的,一勺勺喝得津津有味,一抬頭,卻見容某人放著自己的涼飲不喝,兀自眼巴巴盯著她,不覺詫異,「怎麼了?不是口渴了嗎?難道這家店的紫蘇飲的味道調得不好?」

認真看了看盛在黃楊木碗內的濃紫,卻不覺有何異樣,她不解地看著容-,纖長素手撫了撫玉頰,還以為是自己臉上沾了什麼髒東西,惹他注目。

容-搖搖頭,下巴遙點著她面前的姜蜜水,好奇地道:「你的那個,真的很好喝嗎?」

他其實很喜歡看她喝涼飲時的神情。總是微眯著眼,彎了柳眉,秀氣地一口口輕啜著她喜愛的飲品,柔潤的唇瓣抿出好看的弧線,讓人似乎能直接感受到飲品的甜蜜,忍不住也想試試是什麼樣的滋味,才能令她露出這樣快樂的表情。

歐陽子夜頓了下,有些明白,「你想試試這個?」她探問,木勺輕輕敲著碗沿,柔笑,「我叫店家給你盛一碗試試吧。」

容-考慮一下,露出有點奸詐的表情,「不用了。」長臂迅如疾電,掠過她面前,搶了她喝到一半的姜蜜水,笑得一臉得意,「我要喝你這一碗。」

同喝一碗水——嗯,這種親密的感覺,他喜歡。

一手護著自己的戰利品,一手端過自己只喝了一口的紫蘇飲,大方地道:「你喝我的這個好了,咱們交換著喝吧。」

歐陽子夜睥著他一副得逞地喝著姜蜜水的得意樣,又好氣又好笑,不依地道:「哪有這樣的?人家又不喜歡紫蘇的味道。」

冰冰涼涼的很好入口,容-未加防備地喝了一大口,才嚥下,便覺一股辣的味兒回湧了上來,連忙放下木碗,用手扇著口,皺眉道:「這是什麼怪味?」

歐陽子夜噗嗤笑道:「是薑汁,姜蜜水是薑汁加上花蜜調配的,你喝不慣嗎?」

容-吐舌道:「好難喝。你的喜好真奇怪。這個還你,我還是喝我的紫蘇飲好了。」

歐陽子夜雙手護住紫蘇飲,故意刁難道:「哪有你想換就換,想不換就不換的理?你既搶了人家的姜蜜水,就該喝完它呀。這紫蘇飲,我才不要還給你。」

咦?她很不講理哦。

容-不平地睥著她,「你才說不喜歡紫蘇的味道的。」

壞心腸。

好辣啊,他張大嘴,將舌頭擺出來展覽一圈。

歐陽子夜學著他,吐吐丁香舌,嬌俏絕倫,「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木勺有一口沒一口,偏舀著紫蘇飲氣他。

啊啊,簡直是慘無人道。

容-推回可怕的怪味水給她,乾脆站起身,朝紫蘇飲撲將過來。

歐陽子夜避之不及,連忙將勺子丟進碗裡,雙手捧著碗,固定住位置,叫道:「喂,你別亂來哦。」

容-哼道:「你放手我就不亂來了。」伸手一格,以巧勁卸開歐陽子夜一雙玉手,終於得償所願,捧起紫蘇飲狂飲。

歐陽子夜措手不及,輕嚷道:「我的勺子呀……」

店門外,一把帶著無比驚喜的男聲夾著幾分激動響起:「歐陽小姐?」

這種街頭偶遇、茶樓巧會委實令人氣絕。容-暗自磨牙,放下喝得清潔溜溜的木碗,舉袖拭去唇邊的泡沫,沒好氣地回頭。

這個某某某,有點面熟呀?

歐陽子夜從容立起嬌軀,斂袖淡笑,「唐公子。」

記起來了,原來是那個已經有了個「絕色佳人」的未婚妻卻對他未來娘子虎視眈眈的唐少堡主呀。容-轉過身,很有獨佔意味地站到歐陽子夜身邊,扯開臉上三秒鐘前剛剛僵化的麵皮,做出毫無誠意的笑容,「原來是唐少堡主呀。少堡主到此,不知有何貴幹?」

唐傑明的態度也不會比他好到哪裡去,勉強拱了拱手道:「容兄。」注意力隨即全放在一旁的歐陽子夜身上,道:「在下奉家父之命,前來為此地‘尋日山莊’周老莊主賀壽,剛剛送過壽禮,現正打算前往落霞峰助慕容莊主奪取焚蘭紫芝仙果。歐陽小姐想也是欲往落霞峰?如不嫌棄,與在下同行,路途上也有個照應。」

歐陽子夜低眉淺笑,柔柔眸光轉向容-,只聽這小子眼皮也不眨一下,一副無限惋惜的口吻推託道:「唉呀,我與子夜正是要往‘尋日山莊’為周老莊主賀壽的。落霞峰助慕容莊主乃是要事,我們就不勞唐少堡主費心了。少堡主只管先行,我與子夜拜完壽後,即刻上山。」

一口一個「子夜」,叫得好不親熱,唐傑明面沉如水,手掌悄悄握緊,低頭看見容-原先的座位前的木碗中竟放了兩支湯匙,而歐陽子夜面前的木碗中卻只有些許殘汁,目中掠過怨毒之色,差點咬碎鋼牙,強笑道:「那在下先告辭了。歐陽小姐,請。」

分食一碗之物,如此親呢的行止,徹底斬斷了他之前存有的「歐陽小姐與那男子不過泛泛之交」的想法,終知歐陽子夜,他這心上玉人,花落容家一事,已是板上釘釘,再難動移。

歐陽子夜目送唐傑明背影匆匆離去,轉眸覷向若無其事地喚店家再上兩碗涼飲的容-,奇道:「我竟不知拜壽原來要拜兩趟的,咱們不是昨日才去的‘尋日山莊’嗎?」

容-悠哉地喝著他情有獨鍾的紫蘇飲,聞言抬起眼來,理直氣壯地道:「誰要他看見你便兩眼放光?我才不要把你擺在他一直看得見的地方。」

言下之意,即是他吃醋有理,撒謊無罪了。

歐陽子夜語結,繞開危險話題道:「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容郎說謊的本事,比訓人還要了得。」

她此話非是無因,也並不單指容-對唐傑明謊稱他們要前往「尋日山莊」一事。事情的起因,要溯至昨日,他們至「尋日山莊」拜壽之後,周老莊主看過容將軍的信件,竟對容-言道:他父親信中提及,代子求親,欲求周老莊主之孫女周綺華小姐為媳。

而那周老莊主拂髯淺笑,言談間明顯流露出對容-無比的滿意,大有吾孫得此佳婿,老夫心懷大慰之意。

其時她並不在座。因她曾對老夫人有救命之恩,故周莊上下鹹敬如上賓,對她與容-同時來訪一事亦未多想,拜壽之後,一幫女眷便將她請至後院敘舊,故她對此事本未能知其詳。

然而當時容-一聽周老莊主之言,立刻一臉無辜,頓足道:「晚輩萬死。晚輩不知家父竟有此意,來此途中,與那歐陽小姐萍水相逢,情投意合,已結秦晉之好。此事還請老爺子在家父面前代晚輩周全。」

周老莊主本還盯著他,兀自樂陶陶、笑微微,一時之間還沒聽懂他的話,卻是藏在屏風後,原是聽聞爺爺有意將自己許配他人,故前來窺窺未來夫婿的周家小姐一時心急,衝出屏來追問:「你說你與歐陽姐姐,是欲結秦晉之好還是已經結了?」

本朝《刑統》卷十四,《戶婚律》中明文規定:「諸卑幼在外,尊長後為定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如法,未成者,從尊長,違者杖一百。」

所以周家小姐一聽這才令她春心萌動的少年有了意中人,立刻做如此問。在她想來,若容-與歐陽子夜未成連理,則她以父母之命,仍可與容-共偕鸞鳳,他與歐陽子夜的私自定情,並不合法。

閒來無事專背了全套律法以便罵人的容-對此當然再清楚不過,雖他不畏刑杖,但這麼大人,被當眾捉去打一百下屁股也不會是件光彩的事,當下睜眼說瞎話,胡謅道:「當然是已結,我們成親,都有月餘了。」

那周綺華素日里眼高於頂,看過多少俊彥,總不入眼,卻對容-一見傾心,哪受得了這個打擊,「哇」的一聲掩面悲泣,衝到祖母房中,直把歐陽子夜拉出來對質。

不過也沒歐陽子夜說話的分就是了。

先是周綺華連哭帶問,都不曾停住,而她搞不清狀況,也不知是為何事。之後倒是明白了,可是已經到了容-所在的客廳,不管周綺華問什麼,他統統答得滴水不漏,不但不留分毫破綻,並且還不給她插話的機會,生怕她揭了他的老底。

想起當時他對周綺華提出的「若歐陽姐蛆當真已嫁了你,身為人妻,她怎麼仍是散發結辮,而不挽髻」時所作的回答,溫吞水性如她,亦不由要狠狠瞪他一眼。

那時這個促狹鬼立刻「噓」了一聲,對著人家小姐哥倆好般大吐苦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娘子之前就只做男兒打扮,於女兒家的這些事務一概不通。連這辮子都是為夫的區區在下辛辛苦苦幫她編的,不然的話,只怕她仍是綁個文士巾就滿大街逛。」

此人唱作俱佳,一臉博取同情的可憐相贏得除了要傷心夢碎的周綺華及被他抹黑成「惡妻」的歐陽子夜之外全體人士的支援。連周老莊主都一面倒到他那邊去,連連吩囑老夫人率一眾女眷多多教導她一些為人妻之責,真教她氣煞。

容-哪會不知她又想到自己當時破壞她名譽的事,笑嘻嘻地耍起無賴道:「我哪有說過什麼謊?子夜你別亂誣陷好人哦。」

惡人先告狀。

歐陽子夜沒好氣地啐道:「你這樣還沒說過什麼謊?當日那蘇秦,也要算是個笨嘴拙舌、不會說話的了。」

容-硬拗道:「當時是形勢所逼,不得已而為之。再說我只是把事情發展的時間稍作變動罷了,怎麼能說是假話呢?」

反正他都有得說。

歐陽子夜失笑搖頭,也懶得與他辯那肯定要輸的口舌之爭。

她當然知道他那樣做也正是為了他們倆可以順利在一起,又怎會惱他?

這容-,既是她傾心傾情的意中人,她怎麼會惱他?怎麼也惱不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