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種情況,也太誇張了吧?」

容-揉揉眼,左邊看過去,是人牆一片,右邊看過去,還是一片人牆,把落霞峰下這座小院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

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帝出巡呢,殊不知裡頭躺著的,不過是兩個活死人。

聽到通報迎出來的陸焱波聞言,轉向他淡淡道:「公子若知此刻山中聚集了多少武林高手,就不會覺得敝莊此舉過分了。」

有道是「樹大招風」,慕容世家聲譽既隆,又哪會沒有仇家。聽聞少莊主父子中毒,多少人虎視眈眈,想趁火打劫。他們二人已無自衛能力,更是眾矢之的,這保護工作,她又豈敢掉以輕心。

歐陽子夜輕扯一把似還有意見要發表的容-,示意他閉嘴,關切地道:「峰頂情況如何?」

陸焱波柳眉微蹙,道:「歐陽小姐可有聽到山上傳來的聲音?」

歐陽子夜側首細聽,半晌仍是搖頭。

容-皺眉道:「從半山開始就不斷有兵刃之聲,一路響到山頂,怎麼現在就有人開打了?」真是一群亡命之徒。他問歐陽子夜:「你不是說焚蘭紫芝要三日後才成熟的嗎?」

歐陽子夜也是一頭霧水,「呃,是呀。三天後十五月圓,芝果會在月上兩個時辰之後由朱轉紫,熟透那一刻,正是月華最盛之時,在果落之時以玉盤接盛,配以金線絲蘭,便可入藥了。」

有關醫書,她可是背得滾瓜爛熟呢。

在她想來,那些江湖人要奪果也應等到果熟時。故她此時到達,還以為自己有三天時間用以說服那些誤以為焚蘭紫芝是仙丹的江湖中人呢。

陸焱波解釋道:「從兩個月前,便陸陸續續有人上山。夫人見他們來者不善,故在山中沿途佈下關卡,倒也阻了一些人。且因芝果未熟,許多人只在山下紮營,以作觀望。然而昨天自峰頂傳出訊息,道是芝果已漸漸轉為紫色,眼看就要熟了,所以自昨夜起,不停有人強行搶關,敝莊人手再多,也擋不了那許多人。已有不少一流高手突破重重防鎖,到達峰頂,看來這場惡鬥,已是在所難免了。」

容-眯眼,逆著夕陽餘暉,看向山巔——當然什麼也看不到——心直口快地道:「既然之前你們封了山,訊息怎麼還會傳下來?你們莊八成有內奸。」

並且名山勝水,天下為公,慕容山莊憑什麼封山?雖是為救人,此舉也頗嫌霸道,難怪人緣這麼差,有這麼多人要和他們過不去。

陸焱波如玉貝齒輕咬櫻唇,苦澀地道:「此事夫人早已想到。故命我在此坐鎮,保護老爺少爺,夫人親在山頂指揮大局,守住最後一關。山上,共有一十八道防線,最後一重,即是在那芝草之旁,只等芝果一熟,夫人摘下它,便可衝下山與我們會合。歐陽小姐,請您與容公子先在此稍候,待夫人下山,還須請小姐為之調藥。」

歐陽子夜秀眉輕皺,道:「此事恐有不妥。芝果自朱變紫,只在月圓夜月出的兩個時辰之內便可結束,且它應在開花後第三十六個月圓之夜方有此變,怎會……陸姑娘,你可知昨日是何時芝果開始變色的?」

陸焱波玉容微變,疾聲道:「由敝莊傳來的訊息,是夜間亥末之時。」

歐陽子夜深吸一口氣,望望天色,道:「只怕是有了什麼異變了。必須在今日月出前將芝果摘下,方有藥效。陸姑娘,請你即刻派人上山,通知慕容夫人,此際萬不可等那芝果果熟蒂落了。日出前摘下此果,藥力雖稍弱,並無大礙,若是再等過一次月出,焚蘭紫芝大概會化成一堆爛泥了。」

只怕是——只怕是山間血氣過盛,衝得那原應至清至純的日月精華也染上了煞氣,令得芝果提前成熟了。

眼見落日黃昏,她揪起一顆心,憂心忡忡。

陸焱波一觀西斜落日,俏臉煞白,揚聲道:「劉威!邵健!」

兩名勁裝男子應聲而出,抱拳道:「屬下在。」

陸焱波翻出面銀色令牌,沉聲道:「你二人速持此令牌上山,稟告夫人,就說歐陽小姐已到,請夫人立即摘下芝果,即刻下山,無須等到果落之時,不得有誤。」

那二人道:「是。」正想接過令牌,容-攔道:「且慢。」向陸焱波肅容道:「現在分秒必爭,請恕在下無禮,這兩位壯士身手雖然不凡,輕功怕未見得十分出色。況且目前山上打得天昏地暗,上山之路想來險阻重重。」指指她手上的令牌,道:「陸姑娘手上這令牌,想必是請貴莊弟子讓道之用的吧?那山上幾百名非貴莊屬下的江湖人物恐怕是不會買這個賬的,若是兩位壯士路上被人攔住,豈不是要誤事?」

他這是說得客氣,這兩位仁兄頂多算三流,恐怕沒,上到半山腰就一齊見閻羅王去了。

他這一板下臉來,稚氣盡去,自有一股教人不得不信的氣勢。陸焱波怔了一怔,道:「莊中頂尖高手皆隨莊主守在山頂,此間只有屋內四位大護衛及焱波,餘下的,劉威、邵健已是其中佼佼者,我……」

她望向歐陽子夜,現出為難之色。

此處不住有人來襲,而因果熟之日迫近,夫人更將大部分高手調至山上,留下人手不過勉強支撐而已,她派出劉邵二人已是吃緊,要她或四大護衛之一上山,實是冒險之極。

容-瞥一眼歐陽子夜滿臉憂色,心一軟,道:「如果陸姑娘信得過在下,就將這令牌交給在下,由我上山將此事轉告慕容莊主可好?」

信不過就算了,他也不勉強。

不喜歡武林中人是一回事,覺得慕容世家行事過於霸道又是一回事,那裡頭躺著的兩個病人可是無辜的,該救的還是要救。

而且,他不喜歡子夜臉上失去笑容。

陸焱波望進他漆黑星眸中一片坦蕩之色,轉手平平遞過令牌,無限感激地道:「公子今日之恩,焱波銘感五內,沒齒不忘。」

容-不自在地搔搔頭,乾笑道:「這點小事,你還是別記得那麼牢的好。」

他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家對他感恩戴德。而且,眼前這麼個花容月貌的俏佳人沒了牙齒會是什麼樣,還真是難以想象。

歐陽子夜滿懷心事也被他的苦相沖淡,柔聲道:「容郎,路上小心。」

容-的武功之高,至今她已有了個大概瞭解。不說他曾輕易擊敗被譽為武林新生代中有數高手的陸焱波,之後他們曾偶遇丐幫幫主宋重華,與其力拼上百回合仍是平分秋色,而他也一樣氣定神閒,可知容-年紀雖輕,武功卻已晉身一代宗師之級,故他上山送信,自然綽綽有餘,無甚危險。

一再如此告訴自己,她的心卻仍不禁懸住,為他的安危鎖眉。

容-點點頭,卻突然湊到她耳邊,笑嘻嘻道:「待會兒我回來了有沒有獎品?」

歐陽子夜暫且放開愁懷,轉頭見他彎彎笑眼,討賞神情,心結化柔,輕聲允諾:「等你回來,想怎樣便怎樣,滿意了嗎?」

嘿嘿……

他用力點頭,「說話算數。騙人是小狗。」

話語未落,人影已閃至三丈外,眨眼間已轉上山間小徑,快如疾星。

眼見他身影沒人林問,歐陽子夜收回視線,道:「陸姑娘,咱們進屋去,讓奴家先為蕭大俠及少莊主看視一番吧。」

陸焱波收斂心神,勉強笑道:「多謝小姐費心。」

歐陽子夜輕輕搖頭,心卻牽掛著上山的容-,沉甸甸的,無心客套,沉默著隨她轉過抄手遊廊,穿過穿堂,這才到了慕容父子暫住的寢室。

陸焱波向守在門口的白髮老者行了一禮,輕聲道:「歐陽小姐來為老爺和少爺看診。」

白髮老者看一眼溫婉沉靜的白衣女子背後的青竹藥箱,眼中掠過訝色,毫不做聲地側身推開木門。

歐陽子夜淺笑致謝,邁入房內。

窗戶旁一名青衫長鬚老者與一名穿著藍布衣裙的老婆婆站了起來,向陸焱波道:「焱波小姐。」陸焱波還了一禮,那二人向歐陽子夜躬身道:「歐陽小姐,有勞費心。」

歐陽子夜微福道:「兩位護衛不必客氣。」舉步邁向床邊,陸焱波早將蕭禮德的手腕自被中移出,以便她把脈。

歐陽子夜在床邊木椅上坐下,寧神調息,靜下心後,方伸手按在他的脈上,細診了半刻,換了一邊手,仍診了半刻,旋即轉到另一邊床上,為慕容寒城把脈,亦復如是,起身露出淡淡笑容,道:「看他們這脈息,雖然細而無力,久而無音,綿綿默默,好在他們皆是練功之人,本來元氣壯,心血旺,此際身子雖虛,不過是因中毒日深,進食亦少,且之前藥方對毒性控制亦十分有效。只要慕容莊主取得芝果,解了毒,再善加調理,便無大礙,各位只管放心。」

那兩人默默頷首,歐陽子夜不解地道:「貴莊高手如雲,且又有不少友人相助,奪取芝果應非難事,為何兩位愁眉不展,如此憂心?」

那藍衣老婆婆苦笑道:「歐陽小姐有所不知,敝莊人丁再多,也難敵這無數武林中人一齊來襲。且聽說幾個蟄伏已久的老魔頭得到訊息,也上了山奪取芝果。雖然有一些江湖朋友仗義相助,比起對手,不過杯水車薪,情況不容樂觀哪,何況敝莊……」

只怕是有了叛徒了。

長鬚老者亦嘆道:「雖然莊主與莊內頂尖高手及一些前來助陣的朋友皆堅守于山頂,然仍有人突破重圍,上了山頂。這些人又豈是泛泛之輩?怕是莊主也只能苦撐了。」

突圍的人不需多,到得了山頂的皆是絕頂高手,這大半日山上殺聲不斷,他們守在山下,也是提心吊膽。

歐陽子夜心一緊,想起上山去了的容-,纖手無意識地握住裙邊,揉成一團,「若現在已陷入困境,到摘了果下山之時,豈不更是一番苦戰了?」

而容-,雖然口中總說不理江湖人的事,以他的熱心,卻是萬萬不會獨善其身,自顧自地下山,那麼,他又會面對怎樣的情景?

兩人相視苦笑,陸焱波代為作答道:「不錯。此際慕容家未得芝果,故人人皆有機會。不少人互相爭鬥,本莊還可喘一口氣。然而待奪得芝果,本莊便是惟一目標,到時情形便更加惡化了。」

歐陽子夜心絃繃緊,失聲道:「那可怎麼好?」

生平第一次,她更擔心的,不是床上的病人,而是另一名男子。

陸焱波卻是胸有成竹,和聲道:「歐陽小姐只管放心。雖說到時敵手更眾,然山上人多面雜,各門各派也無人認得清。敝莊目標雖大,逸出一二人不成問題。夫人已經議定,到時由一名高手喬裝將藥送至山下,先救醒老爺少爺。那些人無藥可搶,自然也不會再打下去了。」

她微微鬆口氣,嘆道:「但願如此吧。」

窗外一個渾厚的噪音道:「當然會是如此了,不然歐陽小姐還想怎樣?」風聲輕響,一名紅臉大漢由窗戶翻進室門,睥睨著她,竟然大有敵意。

陸焱波急瞥一眼歐陽子夜,嬌叱:「林護衛不得無禮。」

慕容世家中四大護衛地位本自尊崇,連慕容儀也要給三分面子。兼之忠心耿耿,是以慕容儀放心將夫兒安危交付給他們。而這林護衛平日對陸焱波恭恭敬敬不過是看在慕容儀與慕容寒城分上,哪裡真會怕她,聞言冷笑道:「本衛哪裡失禮了?當日為老爺少爺問診開方,何等隱秘,怎麼她前腳才離了慕容府,訊息後腳便傳了出去?還離譜到今日這般地步。不是她親口說的,怎會令人如此深信不疑?」

歐陽子夜水眸輕轉,對於此人態度由來已瞭然於心,淺笑輕問:「林護衛是疑奴家洩露了訊息?」

林護衛冷哼道:「不是你還有誰?」

她嫣然轉袖,顧盼無愧,「此事攸關人命,子夜怎敢信口雌黃,到處胡說。」

林護衛不屑道:「敢做就別不敢承認。若非你口風不緊,還有何人洩密?我早說女子長舌,什麼都拿來嚼舌根,反害得我們莊中人心惶惶,疑神疑鬼……」

他還沒說完,陸焱波已氣得柳眉倒豎,怒道:「林護衛,你在亂說什麼?還不住口!」

藍衣婆婆拉開林護衛,道:「你別昏了頭了,也不想想昨夜歐陽小姐未到,那訊息又是怎麼傳下山的?若說我們莊中沒有毛病,老婆子也不敢相信。」

林護衛抗聲道:「你又知道她是今天才到的了?她說了你就信?笑話。」

不等他人喝止,歐陽子夜啞然道:「然則若我心懷不軌,今日又何須到此?林護衛總不至要說子夜想要扮好人博感激吧?」

此人誣她清白,她並無惱意,慧心敏然乍然想到若她仍被人見疑,以慕容儀之獨斷剛愎,又怎會輕信從未謀面的容-?

容郎到得峰頂,只告訴慕容儀一聲便走還好,若見慕容儀不信,急著先摘果救人,那可就慘了。

陸焱波見她驀地玉容慘白,還道她惱了林護衛,急道:「歐陽小姐,林護衛性情魯莽,不知輕重,冒犯了小姐,焱波代他向小姐請罪,您且息怒。」

一屈膝,便跪倒在地。

林護衛此刻才想到若歐陽子夜對慕容山莊有什麼不軌企圖,根本無需費力,只不再醫治老爺少爺即可萬事大吉,不禁暗悔自己出言無狀,見陸焱波跪倒塵埃,他這次倒不用人教,乖乖跟著跪下。

歐陽子夜嚇了一跳,忙上前挽起陸焱波,道:「陸姑娘,子夜不曾著惱,只有一事,想要請教各位。」

陸焱波恭聲道:「小姐儘管吩咐。」

歐陽子夜素手輕拍,請起林護衛,轉向陸焱波,慎重地道:「請恕子夜冒昧,請問貴莊主與林護衛,疑心孰重孰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