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堡三里遠,他還能感覺到兩道惡狠狠的「目箭」在背上刺來刺去,捅出無數窟窿。
容-瞟瞟若有所思的歐陽子夜,因她低頭趕路,又矮了他一頭,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不滿地道:「那位少堡主對你很有意思呀。」
並且,這情形他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前幾天他們經過「逍遙門」,那位年過三十的門主「魏公子」也是對她一片痴心,他差點拿刀砍了他。
歐陽子夜茫然應道:「你是說唐公子嗎?」
抬頭看著他,應得漫不經心,思緒停留在自己介意的問題上,只是問不出口。
請問公子曾婚配否?
容-重重地自鼻子「嗯」出來,回想起她不管遇到張三李四一律稱之為「公子」,心情大大地不爽起來。
決定了,他不要只當「容公子」。
歐陽子夜轉開頭去,藏起眼中情緒,柔柔悅音微微波動,「容公子只怕是誤會了,唐公子家中已有未婚妻在,適才我入內還見到她呢。那位姑娘可是絕色佳人,唐公子有此嬌妻,怎還會為他人動心?」
容-冷哼道:「那他就是見異思遷了。」見歐陽子夜側過頭來,眸中神采異樣,吃不消地道:「不要這樣瞪著我,我可從來沒有過什麼未婚妻。」辯白完自己的清白,忍不住又道:「就算他沒有吧,上回那個魏門主也很喜歡你呀,你就不曾想過……接受他的情意嗎?」
他們二人,一個旁敲,一個側擊,都是一樣心思,容-的技巧卻是笨拙之至。
歐陽子夜重又低頭看路,唇畔溢位淺笑,語音輕忽,「無論魏公子,或是唐公子,此二人皆是為我所救,當時或病苦,或傷痛,最是脆弱無依,若得人溫柔以待,最易生出感恩之心,一時情動,不過迷戀罷了,算不得真心喜愛。」
相識月餘,容-已知這女子看似隨和,一旦認定的事卻絕不更改,這話雖輕描淡寫,心中卻是斬釘截鐵地將那二人的愛慕歸類為「迷戀」,絕對不會予以考慮,不由抹了一把冷汗,輕輕嘀咕:「還好我不是你的病人,不然我說喜歡你,你也一定不信。」
「你不一樣。」溫柔的女聲揚起笑意,杏瞳躍上晶瑩的喜悅,歐陽子夜柔柔地重複:「你不一樣。」
簡簡單單四個字,帶著無比的肯定,傳進男子耳中。
你不一樣,因為我也喜歡著你。你不一樣,所以你說喜歡我我會相信。
容-的唇悄悄上抿,越彎越翹,終於咧出大大的燦爛笑容,「真、真的?那……等我拜完壽,你治好慕容家父子,我就去向你師父求親請他答應把你嫁給我。」
停住腳步,他凝視著女子低垂的螓首,專注地等著回答。
雪白的俏臉慢慢泛成硃紅,素顏如醉,歐陽子夜卻終於抬起頭,與他對視,輕聲卻清晰,「好。」
容-眉飛色舞,喜得原地打轉,「然後,然後我帶你去見我的師父和師兄們,讓他們見見你。」下山不到半年就拐到這樣如花美眷,一定把那些年紀老大還在打光棍的師兄們羨慕得齊齊吐血三升。
呵呵呵……
歐陽子夜微傲側首,視線逐著他團團轉的身形,和聲道:「好。」
他轉暈頭,停下來,又道:「再然後,我們出關去,見過我爹孃,就可以拜堂成親了。」
歐陽子夜連玉頸都染成剔透的粉晶,櫻唇淺淺上彎,繃成絕美的柔笑,「好。」
他笑眯了眼,接著又道:「再再然後,我們先在塞外住一陣子,等你待膩了,咱們再回中原,你繼續行醫,我幫你背藥箱,順帶遊山玩水,做一對神仙伴侶。」
反正他胸無大志,既不想揚名天下亦不想為官為宰、位極人臣,更沒有什麼憂國憂民的偉大抱負,沒出息得很。
有個姓孟的老伯是怎麼說的?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
多麼悲慘,所以孟老伯已經由「斯人」變成「死人」了。前車之鑑在此,故而他從來沒想過要擔起什麼天大責任,只想快快樂樂做個升斗小民,與人計較東家的米比西家貴了一文錢什麼的,偶爾管管閒事,打打不平,安安穩穩活到一百歲。
她柔了柔眼波,化做一池春水,「好。」
這麼好商量?
太幸福了就會讓人懷疑一下,雀躍的男子撿回理智的殘渣,疑惑地問道:「你……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歐陽子夜笑望他飛揚的眉,略作沉吟,「嗯……也許是在你對我說‘你別擔心,我陪你上山去……’」
「你別擔心,我陪你上山去,把那芝果搶了束,總不會有人出事了。」
「也許是你說‘有些虧,你一次都吃不起……’」
「……有些虧,你一次都吃不起的。你不能等倒了黴才學會防備。下回再遇到這種事,你有多遠就給我閃多遠,聽到了沒有?」
「也許是你說了‘你跟我又不一樣,你是非常非常有名的歐陽子夜耶……’」
「你跟我又不一樣,你是非常非常有名的歐陽子夜耶。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名聲一大,是非就多。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視眈眈盯著你,你這樣掉以輕心,遲早會被奸人所害你知不知道?」
「也許是在你說‘姑娘,介意的人應該是你才對……’」
「姑娘,介意的人應該是你才對。深夜荒山,孤男寡女,怎麼看都是很危險的場景。你再這樣毫無戒心地對人示好,更易遇上歹人……」
也許啊,也許只在當初那—眼,她便動了心,只是矜持著、遲疑著、期盼著、等待著……他也有一樣的心情。
嗄?嗄!嗄?!
容-瞪大閃亮的星眸,非常非常不確定地問:「就因為我說了這些話?那多不可靠!如果也有人像我一樣雞婆囉嗦,你不是也有可能喜歡上他?」
太沒安全感了。
哪有人囉嗦得過他?歐陽子夜無奈地望著疑心病發作的某位仁兄,笑嗔:「那誰知道呢?」
嗄?
危機意識強烈的某人立刻決定要未雨綢繆、防微杜漸,「以後我不在你身旁時,不許你去救獨身青年男子。」他豎起食指。
「好。」她忍笑點頭。
「不可以再邀其他男人和你同行。」中指也立了起來,與食指成雙成對。
「好。」她莞爾應許。
「不準隨便答應去別的男人家裡做客。」他說得奇酸無比,只差額頭沒現出「我在吃醋」四字浮雕,三個手指頭晃啊晃,顯是記起某樁公案。
話說某日又在街頭遇見那個季某某,拿那種騙小孩的口氣跟他說話不說,還一再誠邀歐陽小姐上他家坐坐,某位小姐居然還答應得十分痛快,令他耿耿於懷到今朝。
「好。」她抿唇,柔順地道。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算到哪筆舊賬了。季公子當時不過叫了他一聲「小兄弟」,就被他以「人不可貌相」為題當街唸了一篇千字檄文,引經據典、聲情並茂,孔子陽虎,顏回鍾魁,什麼人都被從棺材裡頭拖出來做佐證,以說明他老人家絕對不止看上去那麼大。
惹到他,絕對慘過捅到馬蜂窩。
「不準對別的男人也這樣笑。」第四個指頭彈了上去,孩子氣的俊臉示範地抿出柔得醉人的笑,居然還有模有樣,看得歐陽子夜一呆。
「好。」她柔笑,乖巧得無可挑剔。
「以後不要再叫我‘容公子’了,換個稱呼吧,最好是夫君官人之類的,先叫一聲來聽聽。」一整個手掌攤到她面前,猶如討糖吃的小孩,大眼乞盼地望著她。
她溫斂美目,展開那個「不準對別的男人笑」的笑,合作得無與倫比,「容郎。」
容-輕飄飄地差點飛到樹上去,眉開眼笑地得寸進尺,「今天算是我們倆的定情之日對不對?我也不要什麼信物,來個定情吻慶祝一下吧。」閉上眼,嘟起嘴,做出標準的索吻姿勢。
這裡可是官道啊,就算沒有人潮熙攘,可也不時有人經過呢。
雖如此想,歐陽子夜卻發現自己竟硬不下心腸來拒絕他。環顧四下悄然,微微踮腳,吐納著如蘭芬芳,緩緩親近。
輕輕地、暖暖地、柔柔地印上他的唇。
溫潤如玉的觸覺蜻蜒點水般掠過,容-睜開亮晶晶的雙眼,舔了舔唇,突然唿哨一聲,一個筋斗翻上樹去,小孩子般興奮。
賺到了,賺到了。
歐陽子夜雙頰灼燒,忍不住用纖指按住櫻唇,像在回味那個吻,又像怕那感覺轉眼便消失了。
這一刻,他與她都只初識情滋味,單純且快樂。沒有人預先窺知未來,也沒有人看得到橫在不遠處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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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情相悅並互相表白心意,並不代表容-就會放棄訓話的樂趣。
歐陽子夜正是他該項癖好的頭號祭品。
相處時間一長,她發現他雖然好心,卻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嘮嘮叨叨。愛之深,責之切,聖人古訓,被他活生生炮製在她身上。從頭到尾,他對她的一切言行都關愛有加,一有行差踏錯,立刻引起他的高度重視,嚴陣以對,翻來覆去,講到她做夢都聽得見他的噪音才肯休嘴。
前天她跑去追小偷是太不自量力了,可是他從那時起一直唸到現在也就太過分了吧?
「你看看你自己,臂無二兩肉,連個三歲娃娃都未必抱得起,還想抓住個正當年的青年漢,不被人揍扁才怪呢。你的腦袋只是長好看的啊?還有,以你的龜速妄想追上人家訓練有素的飛毛腿,你以為他有蠢到等你抓嗎?……」
他的嘮叨功力,真是舉世無雙。
就算最後是他這個比她慢八拍出客棧的人抓住那小賊的,他也用不著無數次地提著她的錯處呀。
「那小鬼不過乾嚎了兩句,也不知他說得是真是假,你就心軟地放了他,還倒給他錢,這樣面慈心軟,很容易上當吃虧的……」
最了不起的是他同一件事說上十趟,居然還能推陳出新,從不重複,從各個角度全面解析,直教人歎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