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可能已經改了。」回話後,笹垣想著不相關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這個假名。他一直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終於在不久前弄清了原委。
這個名字是他從少年時代的菊池文彥口中聽說的。菊池文彥因強暴案遭到警方懷疑,是桐原亮司的證詞還他清白。但是,當初為什麼他會遭到懷疑呢?
因為有人向警方報告,現場遺落的鑰匙圈為菊池文彥所有。菊池說,那個「叛徒」就叫秋吉雄一。
桐原為什麼選這個名字作為假名?箇中原因恐怕只有問他本人才知道,但笹垣自有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礎上,他才帶著幾分自虐的想法,自稱秋吉雄一。但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笹垣可說有全盤解開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張照片對桐原極為不利。據說照片裡拍到桐原彌生子與松浦勇幽會的情景。若菊池將照片拿給警方,會造成什麼影響?調查可能因此重新展開。桐原擔心失去命案當天的不在場證明,既然彌生子與松浦忙於私會,那麼桐原便是一人獨處。從客觀的角度考慮,警方不可能懷疑當時還是小學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隱瞞此事。
昨晚和桐原彌生子碰面後,笹垣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獨自待在二樓,但他並非一直待在那裡。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區域,正如小偷能輕易由二樓入內行竊一般,要從二樓外出實在不難。亮司自屋頂攀緣而下,又循原路返回。
其間他做了什麼?
店內開始播放營業即將結束的廣播,人潮隨即改變了流向。
「看來是不行了。」男警察說,女警也帶著抑鬱的表情環顧四周。
警方擬定的步驟,是若未發現桐原亮司,今日便要偵訊筱冢雪穗。但笸垣反對這麼做,他不認為雪穗會透露任何有助於案情大白的資訊。她必定會露出足以騙過任何人的驚訝表情,說:「我孃家院子裡發現白骨?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怎麼回事?」她這麼搪塞,警方怎麼辦?七年前松浦遇害時正值新年,唐澤禮子應邀前往雪穗家,這一點已得到高宮誠的證明。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雪穗與桐原間有所關聯。
「笹垣先生,你看……」女警悄悄指了指。
往那個方向一看,笹垣不禁瞪大了眼睛。雪穗正緩步在店裡走動,她穿著一襲純白套裝,臉上露出堪稱完美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貌,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間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員的目光。有人在經過後還回頭觀望,有人看著她竊竊私語,還有人憧憬地望著她。
「真是女王。」年輕警察低聲說。
然而,在笹垣眼裡,女王般的雪穗卻和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身影疊在一起:在那間老舊公寓遇到的她,那個對一切無所依恃、不肯開啟心扉的女孩。
「如果能早點知道那件事……」昨晚他向彌生子說的那句話又在他腦中迴響。
彌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當時她醉得相當厲害。正因如此,才會毫不隱瞞。
「現在我才敢說,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實,他本來不是那樣,是後來慢慢變了。他不碰女人,卻去碰那些……要怎麼說?走偏鋒。那叫戀童癖是不是?對小女孩有興趣。還去向有門路的人買了一大堆那類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馬上就處理掉了,這還用說嗎?」
她接下來的話更令笹垣驚愕。
「有一次,松浦跟我說過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說,老闆好像在買小女孩。我問他買小女孩是什麼意思,他告訴我,就是出錢叫年齡很小的小女孩跟他上床。我嚇了一跳,說竟然有那種店。松浦笑我,說老闆娘以前分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卻什麼都不知道,這年頭,父母都靠賣女兒來過日子了。」
聽到這些,笹垣腦海裡颳起了一陣風暴,一切思緒都混亂了。但在風暴過後,過去漆黑一片的東西,如今如撥雲見日般清晰可見。
彌生子還沒有說完:「不久,我老公開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問認識的律師,要領養別人的孩子當養女要辦哪些手續?當我拿這件事質問他,他就大發脾氣,說跟我無關。這樣還不夠,還說要跟我離婚。我想,那時他的腦袋大概就有問題了。」
笹垣認為,這是關鍵所在。
桐原洋介經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並不在於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西本雪穗。想必他曾多次買過她的身體,那老公寓裡的房間便是用來進行這種醜惡交易的地方。
這時,笹垣理所當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嫖客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人?
死於車禍的寺崎忠夫又如何?專案組將他視為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沒人能夠斷定寺崎沒有與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
遺憾的是如今這些都無法證明了。即使當時尚另有嫖客,也已無從追查。
能夠確定的只有桐原洋介。
桐原洋介的一百萬元,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額,但那筆錢不是要她當情婦,而是領養她女兒的代價。想必是在數度買春後,他希望將她女兒據為己有。
洋介離開後,文代獨自在公園盪鞦韆。她心裡有什麼樣的思緒在搖擺呢?
洋介和文代談完後,便前往圖書館,迎接俘獲了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接下來的經過,笹垣能夠在腦海裡清楚地復原:桐原洋介帶著女孩進入那棟大樓。女孩曾經抵抗嗎?笹垣推測可能沒有。洋介一定是這樣對她說的:我已經付了一百萬給你媽媽……
連要想象在那個塵埃遍佈的房間裡發生了什麼都令人厭惡。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副光景又當如何?
笹垣不相信亮司當時是在通風管中玩耍,從自家二樓離開的他應是走向圖書館。他可能經常這樣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紙。唯有那家圖書館,才是他們兩顆幼小心靈的休憩之所。
但那天,亮司卻在圖書館旁看到了奇異的景象:父親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隨他們進了那棟大樓。他們在裡面做什麼?男孩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不安。要窺伺他們只有一個辦法,他不假思索地爬進通風管。於是,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那一瞬間,在男孩心中,父親只是一頭醜惡的野獸。他的肉體一定被悲傷與憎惡支配了。至今,笹垣仍記得桐原洋介所受的傷,那也是男孩心頭的傷。
殺了父親後,亮司讓雪穗先行逃走。在門後堆放磚塊,應該是小孩子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做法,希望藉此多少延遲命案被發現的時間。隨後,他再度鑽進通風管。一想到他是抱著何種心情在通風管中爬行,笹垣心如刀割。
事後,他們兩人如何協調約定不得而知。笹垣推測,多半沒有協調約定這回事,他們只是想保護自己的靈魂。結果,雪穗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司則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風管中徘徊。
亮司殺松浦的直接動機,應該是因為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場證明的秘密。松浦或許是在機緣巧合下發現亮司可能犯下弒父之罪,他極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要挾他參與那次仿冒遊戲軟體的行動。
但笹垣認為亮司殺松浦還有一個動機。因為沒人能夠斷定桐原洋介的戀童癖不是肇始於彌生子的紅杏出牆。在那個二樓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無數次見識母親與松浦間的醜態。都是那個男人害我的父母發了狂——他如此認定毫不為奇。
「笹垣先生,我們走吧。」
警察的招呼聲讓笹垣回過神來,四下一看,咖啡館裡已沒有其他客人了。沒有出現……
心裡感到一陣失落。笸垣覺得,如果今天沒有在這裡找到桐原,恐怕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總不能賴在這裡不走。走吧,他無奈地支撐起沉重的身軀。
走出咖啡館,三人一同搭上扶梯。客人三三兩兩離去。店員們似乎為開業第一天的優惠活動圓滿落幕而心滿意足。在店面髮卡片的聖誕老人正搭乘上行的扶梯,他看來也帶著一身愉快的疲憊。
下了扶梯,笹垣掃視店內一週,不見雪穗的蹤影,此時她怕已開始計算今天的營業額了吧。
「辛苦了。」走出店門前,男警察悄聲說。
「哪裡。」笹垣說著,微微點頭。以後就只能交給他們了,交給年輕的一輩。
笹垣和其他客人一起離開商店。假扮情侶的警察迅速離開,走向在其他地點監視的同事。也許接下來他們便要去找雪穗問話。
笹垣拉攏外套,邁開腳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對母女,她們似乎也剛從「r&y」出來。
「收到一個很棒的禮物,回去要給爸爸看哦。」母親對孩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