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白夜行小說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亮司在桐原當鋪一直住到初中畢業。彌生子那時滿腦子都是咖啡館的生意,不必照顧兒子似是幫了她大忙。

大約在彌生子開始經營這家店的同時,亮司離開了桐原當鋪。他們並沒有就此展開母子相依為命的溫馨生活。她必須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著倒頭大睡。起床時總是過了中午時分,簡單吃點東西,洗個澡化了妝後,便得準備開店。她從來沒有為兒子做過一次早餐,晚餐也幾乎都是外賣。就連母子碰面的時間,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時。

後來,亮司外宿的情況越來越頻繁。問他住哪裡,只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但學校或警察從未找上門來說亮司惹了麻煩,彌生子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她應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疲憊不堪。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早上,亮司照常準備出門。難得在早上醒來的彌生子,在被窩裡目送他。

平時總是默默離家的他,那天卻在門口回頭,對彌生子說:「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這成為他們母子最後一次對話。好幾個小時後,彌生子才發現梳妝檯上的便條,紙上只寫著「我不會回來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再未露面。

若真要找他,當然不至於無從找起,但彌生子並沒有積極去找。儘管寂寞,她心裡也覺得這樣的局面事出有因。她深知自己從未盡過母親應盡的責任,也明白亮司並不把自己當母親。

彌生子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當初生下亮司並不是因為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沒有理由墮胎。她嫁給洋介,也是因為以為從此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與母親的角色遠比她當初預料的枯燥乏味。她想當的不是妻子或母親,她希望自己永遠只是女人。

亮司離家後三個月左右,她和一個經營進口雜貨的男子有了私情。他讓彌生子寂寞的心靈得到慰藉,實現了她再做女人的願望。

他們大約同居了兩年,分手的原因是男人必須回他本來的家。他已婚,家安在埽市。

此後,她和好幾個男子交往、分手,現茌仍是孤家寡人。生活很輕鬆,有時卻感到寂寞難耐。這樣的夜晚,她便會想起亮司。但她不準自己興起想見他的念頭,她知道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笹垣叼起根七星,彌生子迅速拿起打火機,幫他點著。

「哎,多少年了,從你老公被殺?」笹垣抽著煙問。

「二十年吧……」

「仔細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笹垣先生退休了,我也變成了老太婆。」

「都過了這麼久,怎麼樣,有些事情應該可以說了吧?」

「什麼意思?」

「我是說,有些事那時不能說,現在可以了。」

彌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煙,點著火,朝著燻黃的天花板吐出細細的灰煙。「你這說法真奇怪,我可什麼都沒有隱瞞。」

「嗯?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你還放不下那個案子?真有耐性。」彌生子用指尖夾著煙,輕輕倚著身後的櫃子。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音樂。

「案發當天,你說和松浦、亮司三人在家。真的嗎?」

「是啊。」彌生子拿起菸灰缸,將菸灰抖落,「笹垣先生對此不是已經查得快爛了嗎?」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體證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場證明。」

「你是說人是我殺的?」彌生子從鼻子裡噴出煙。

「不,你應該跟他在一起。我懷疑的是你們三個人在一起這一點,事實上,是你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笹垣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和松浦有一腿。」笹垣喝光玻璃杯裡的啤酒,示意她不必幫他,他自己倒起酒來。「不必再隱瞞了吧?已經過去了。事到如今,沒有人會說三道四了。」

「現在才問過去的事,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只是想把事情想通。命案發生時,去當鋪的客人說門上了鎖。對此,松浦的說法是他進了保險庫,而你和兒子在看電視。但這不是事實,其實你和松浦在裡面房間的床上,是不是?」

「你說呢?」

「我說中了。」笹垣壞笑著喝起啤酒。

彌生子不慌不忙地繼續抽菸。看著飄蕩的煙,思緒也跟著飄忽起來。

她對松浦勇並沒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無所事事,心裡焦急,生怕再這樣下去,自己將不再是女人了。所以當松浦追求時,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虛,才找上了她。

「你兒子在二樓嗎?」笹垣問。

「嗯?」

「我是說亮司,你和松浦在一樓後面的房間,當時那孩子在二樓嗎?你們擔心他突然闖進來,才把樓梯門加掛的鎖鎖上。」

「加掛的鎖?」話說出口後,彌生子才用力點頭,「不錯,聽你這麼一說,我想起樓梯的門上的確加掛了一道鎖。不愧是警察,記得這麼清楚。」

「怎麼樣?那時亮司在二樓吧?但是,為了隱瞞你跟松浦的關係,你們決定對外宣稱他和你們在一起。是不是這樣?」

「你要這麼想就隨你吧,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彌生子在菸灰缸裡摁熄菸蒂,「再開一瓶嗎?」

「好,開吧。」

笹垣就著花生喝起第二瓶啤酒,彌生子也陪他共飲。一時間,兩人默默無言。彌生子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一切正如笹垣所說,命案發生時,她與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樓,樓梯的門上了鎖。

但是——當警察問起不在場證明時,最好說亮司也在一起——這是松浦提議的,這樣警察才不會胡亂猜測。商量的結果,決定說那時彌生子和亮司在看電視,看的是一齣鎖定男孩觀眾的科幻劇。節目內容在當時亮司訂閱的少年雜誌裡有相當詳細的介紹,彌生子和亮司看雜誌記住了節目的內容。

「宮崎不知道會怎麼樣。」笹垣突然冒出一句。

「宮崎?」

「宮崎勤。」

「哦。」彌生子撥動長髮,感覺手上纏著落髮,一看原來是白髮纏在中指上。她悄悄讓頭髮掉落在地上,不讓笹垣發現。「死刑吧,那種壞蛋。」

「幾天前的報紙上報道了公開判決的結果。好像是說犯案前三個月,他敬愛的爺爺死了,失去了心靈支柱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