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①③

梟起青壤 尾魚 第2頁,共2頁

炎拓苦笑,在聶九羅面前撒謊一定很難,她是刨根究底型的,非把砂鍋紋(問)到底不可。

「我一直以為,裡頭有個小孩。覺得,已經重傷一個了,另一個沒還手之力,還有個孩子,就……算了吧。」

聶九羅:「用什麼藉口支走的?」

「我說我中了埋伏,在東面出事了。」

回答的沒破綻,那個熊黑來電話時,的確提過:哪呢你在?我特麼東頭都轉遍了。

「那個熊黑,也是倀鬼?」

「不是,我曾經見過他被咬掉三個手指頭,但後來,全長齊了,一根不少。他跟狗牙一樣,是地梟。或者嚴謹一點,是地梟的變種吧。」

地梟?

聶九羅好一會兒沒說話,面部表情倒還控制得當,但胸腔裡那顆心完全是在瘋狂亂跳了,她語氣很平靜,像是對這事一點都不在意:「但車上有個狗家人,跟我說,並沒有聞到什麼異常的味道。」

「騷味嗎?」炎拓也想起來了,「我有一次聽到他們談話,他們好像確實沒有味道。」

沒味道……

聶九羅喉頭發乾,她微舔了下嘴唇,試圖進一步確認:「熊黑跟狗牙一樣,狗牙有味道,他卻沒有?」

炎拓說:「狗牙好像是特例,我聽他們提過一句,說狗牙如果不是‘雜食’的話,本不應該有味道的——不過我聽不大懂。」

真是神特麼特例,細思極恐:一個特例,誤了多大的事。

「你身邊,狗牙或者熊黑這樣的人,有多少個?」

炎拓的回答讓她頭皮發麻:「我不知道,最早的一個,我沒出生前,就已經在我家了。」

這話說完,屋子裡靜得有些過分,只餘風聲:窗扇透進來的風,以及空調出風口的。

過了會,聶九羅站起身:「我去洗澡,你先休息吧。」

她把手機拿進了洗手間。

***

進了淋浴間,聶九羅先開啟噴頭,讓熱水兜頭衝淋了自己二十秒不止。

炎拓的話,真實度很高。

狗牙和熊黑這種,跟傳統認知裡的地梟,差得太多了,形貌跟人已經毫無二致,「梟味」隨之消失,也在情理之中。

難怪進入南巴猴頭的三人梯隊,說失聯就失聯了,狗家人的鼻子完全成了擺設,根本預知不到地梟的靠近。

難怪螞蚱畏畏縮縮、不肯攻擊熊黑,這符合獸的本性:如非必要,它們不會同類相殺。小獸也會天然畏懼塊頭更大的。

狗牙被聞出了味道,是因為它「雜食」——是指吞吃了興壩子鄉的那個女人嗎?那他「主食」應該是什麼呢?

更可怕的是,它們已經來了那麼久了,「最早的一個,我沒出生前,就已經在我家了」。

炎拓的父親一代就發家了,那年頭起家的,多少沾黑帶白,地梟如果那個時候就已經進到他家裡了,這麼多年的經營……

在它們面前,板牙這群人,完全是雜牌軍。

……

八號,去南巴猴頭領瘸子。

明天就是八號了,還能去嗎?

聶九羅一把撳停淋浴,溼著身子跨出淋浴間,隨便包了條浴巾,抓起手機。

有必要給蔣百川提個醒。

app點開,已經有了一條「那頭」的訊息。

——聶二,這兩天接連出事,謹慎起見,八號的約先不赴,觀望幾天再說。

聶九羅手指微顫,管它赴不赴約,最重要的訊息,她得傳過去。

略一思忖,她迅速鍵入。

——我今天離開的時候,看到炎拓被他的同伴救走了。

——跟了一段,跟丟了。但是聽到一些事。

——重傷老刀的是地梟。

話不用說得太明白,蔣百川會想得很「透徹」的。

資訊發過去,顯示「未讀」,這一晚雞飛狗跳,老刀又送醫,應該很忙吧。

好在,最重要的訊息送到了,聶九羅長鬆了口氣。

***

臨睡前,聶九羅閉窗關空調,她實在凍得夠嗆了。

這還不夠,她從提袋裡翻出寬膠帶,尋著了銜口處,哧啦一聲撕開:得把炎拓綁上,以防他半夜發狂。

炎拓看到膠帶扯出老長,也猜到了是用在自己身上的,不聲不響就縛,封他嘴之前,聶九羅問了句:「要喝水嗎?」

炎拓搖頭。

不喝了,他記得出症狀叫「紮根出芽」,他不想為這些根芽提供水分,再說了,喝了水,萬一起夜怎麼辦?

關燈前,他看到聶九羅倚靠在床頭,拿了酒店內刊做墊板,在一張淡金色的長紙條上寫下了什麼,寫完之後三折兩繞,鼓成了一顆星星,嗖地扔向了不遠處敞口的行李箱。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燈滅了,星星在半空劃過一道淡而微亮的光跡,像流星。

炎拓閉上眼,許了個願。

許願明天的天生火來得順順利利,不管什麼根什麼芽,都別在他身上作妖。

***

聶九羅說得沒錯,降溫的作用是一時的,火炙之前,還有的熬。

睡下之後,那種感覺又來了,彷彿身體深處有個爐灶,慢慢烘熱他的血,起初還能忍,只是不舒服而已,到後來,血就越來越熱,整個人汗出如雨,閉眼之後,不是黑色,而是燙熱的緋紅色,緋紅色裡,還有沸騰著的氣泡不斷上揚。

炎拓努力去忍,他知道聶九羅並不很待見他,被她救已經很走運了,明天還有賴她取天生火——他不想吵到她睡不著、發脾氣。

體溫繼續往上,幻覺就來了。

他看見人屠人的慘烈場景,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因為那些人獸皮藤葉裹身、披頭散髮,嘴撕齒咬,石砸矛杵,血肉橫飛,腸穿肚爛——那些傷口,像是加在他身上的,他身體一陣陣發抽,然後強加抑制,因著嘴巴被封住、沒法幫助喘氣,雙目充血,幾乎都要暴突了。

又看見太陽,巨大的太陽,血紅欲滴,幾乎遮蔽了大半個天空,又車輪般一點點碾入黑暗。四下一片淒厲而又絕望的嚎哭。

再然後就黑了,太陽死掉、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漸漸的,黑裡現出了一雙又一雙、密密麻麻的眼睛,次第向他逼近,炎拓拼命往後躲,冷汗涔涔,慌不擇路。

滋啦一聲響,是茶几被他撞移位了。

這聲響,把他唬出一身冷汗,人也短暫清醒了:茶几離著沙發有段距離,茶几都被他給挪了,他這是掙出多大的動靜來了?

床頭傳來摸索的聲音,再然後,床燈開了,聶九羅打了個呵欠起來,汲上了鞋去洗手間。

看來是去起夜。

路過沙發邊時,她停了一下。

炎拓閉著眼裝死,一動不動,彷彿睡得非常安靜:剛剛的聲響,都是你的幻聽、幻聽,其實沒動靜,茶几本來就是那麼擺的。

聶九羅進了洗手間。

他聽到馬桶用水,龍頭沖洗,再然後,她又出來了。

炎拓闔著眼,自己都相信自己在熟睡了。

忽然間,身上罩下一片涼,一條剛浸擰過水的大浴巾落到了他身上。

他還沒反應過來,燈已經又滅了,聶九羅上了床,被子一掀一落,床墊吱吱響了幾下,就又安靜了。

炎拓沒動。

他覺得,就這樣躺著,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