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塵脫俗的錢鍾書伉儷(徐泓)

楊絳文集 楊絳 第2頁,共2頁

說我像擋路狗。有些人真沒辦法,事先不通知,敲門就進來;我們在外邊散步,他

們就來捉。有時我擋了,有時我陪著,很累,幹不成什麼事。單位要給他過生日,

我們好不容易辭掉了。”後來我看到《人民日報》海外版上發表了一篇記錢鍾書先

生的文字,大意是,對錢先生最好的紀念,莫過於潛心研究他的“錢學”和尊重他

的自甘淡泊。此話是很有道理的。

著作等身這幾年先海外後國內,“錢學”日益受到重視。學術界公認,他壁立

千仞的著作《談藝錄》、《管錐篇》,使中國的文學研究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其

內容的豐富(涵蓋古今)和方法的新穎(打通中西)都是前所未有的。他在40年代

寫就的小說《圍城》,重新在文壇上獲得應有的地位,一再重版仍供不應求,海外

學者甚至稱此書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經營的小說。”

但無論錢學冷也好,熱也好,錢老始終安如泰山,鍥而不捨地守著他的攤子,

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他說:“聽其自然最好,經吹噓後成為重要了,必然庸俗化。”

我聽說夏衍老還有一句名言:“你們捧鍾書,我捧楊絳!”楊絳確實可與她的

丈夫並駕齊驅。她青年時代就是才女,從歐洲留學歸來,先以寫劇作脫穎,後以翻

譯家成名。她精通英文、法文,1958年又自學西班牙文。兩大厚卷的世界名著《唐

·吉訶德》的中譯本,就是她從西班牙文直接翻譯過來的。她還擅長寫散文,《幹

校六記》獲全國散文一等獎。我極喜歡她的文筆:清如水,明若鏡,看似平淡卻奇

崛。也難忘她那生動的調侃自己的幽默感,從中能體驗到一位可敬的知識女性在動

亂的年月裡,以冷峻對狂熱,以不變應萬變的風骨。

楊絳也寫小說。兩年前她18萬字的《洗澡》問世,我曾採訪過她。我覺得《洗

澡》好像《圍城》的姊妹篇,有同樣的幽默雋永,機巧犀利,同樣是一本耐讀的學

者小說,只不過更多了一些女性的細膩和寬容。此書已在香港、臺灣出版,並有了

法文譯本。

錢老寫《圍城》時,楊絳曾甘做“灶下婢”,包攬了劈柴生火燒飯洗衣等家務。

兩年裡錢“錙銖積累”地寫,楊“錙銖積累”地讀,讀完後夫婦相視大笑。我好奇

地問楊絳:“那麼你寫小說,也是一段段地讓錢老讀嗎?”她搖搖頭:“不,我總

是全部寫完才給他看,他說好,就算完成了;他說不好,我就扔下了。”我暗暗地

想,“扔下的”大約屈指可數吧!楊絳已出版的《幹校六記》、《將飲茶》、

《洗澡》等集子都由錢老題簽,他還為《幹校六記》作了序。我也曾問過“為什麼

不給《洗澡》寫序呢?”他說:“《幹校六記》寫出來,可能要得罪一些人,我寫

個序,替她分擔一半責任,何況她確實少寫了一記——記愧。現在她羽翼豐滿了,

用不著我寫!”智慧世界聽兩位老人談話,妙語清言,議論風生,真是一種享受。

尤其那逸興遄飛的淘氣話兒,時不時地似珠玉般湧出,令人忍俊不禁。他們的幽默

與眾不同,有一股洞達世情又超然物外的味道,使人彷彿置身在一個智慧世界裡。

我告訴錢老,不少人看過《幹校六記》,都覺得楊絳是個非常可愛的人。錢老

在厚厚的眼鏡片裡閃動著狡獪的目光:“可愛與否,要由她的老公來說。”

錢鍾書夫婦的感情融洽早已傳作佳話。自1935年結為百年之好,半個世紀以來

相濡以沫。有時他們不得已分開,總是書信不斷。楊絳有文章記敘:抗戰期間,錢

去內地,楊留在上海,錢一路上都有詩寄給夫人;十年動亂中,錢作為先遣隊員先

下幹校,楊暫時留在北京待命,錢到鄉下後得空就寫家信,三言兩語,斷斷續續,

白天黑夜都寫。不知這些精彩的“兩地書”能否在某一天裡公佈於世。

兩位老人待客熱情,毫無架子。那天我落座不久,錢老就很周到地提醒楊絳:

“人家寫了你,讓你筆下揚名,筆下超生,該賄賂一下,送人一本《洗澡》呀!”

楊絳趕忙快步走進裡屋,取書、題字,然後交給我:“這是我送的第一本!”話題

不知怎麼轉到中西文化比較,那段時間正以此為時髦,許多人趕浪頭似的大談“比

較”。錢老生平最憎惡這種學風,他忿忿然起來:“有些人連中文、西文都不懂,

談得上什麼比較?戈培爾說過,有人和我談文化,我就拔出手槍來。現在要是有人

和我談中西文化比較,如果我有手槍的話,我也一定要拔出來!”在一旁的楊絳馬

上伶俐地從書桌的筆筒裡抽出一把鋒利的裁紙刀塞進他手裡:“沒有手槍用這個

也行。”兩位年已耄耋的老人,思想與應答的機敏,竟如年輕人一般。

我有一年多沒有再見他們了,電話裡問起過他們的起居與健康,楊絳說:“紙

老虎!我說身體不好,別人不相信。鍾書白天見了客人很興奮,高談闊論,晚上就

睡不好覺了,失眠,咳嗽,血壓高。”他們對門原來住著國務委員鄒家華夫婦,他

們教會了楊絳做大雁功,楊再教給丈夫。現在兩位老人常常做大雁功以健身,有時

他們也出去散步,但要選好時間,否則碰到熟人朋友學生,又難免一場應酬了。

我衷心祝願他們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