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超塵脫俗的錢鍾書伉儷
作者:徐泓
中國的名人譜裡不乏珠聯璧合的夫婦,其中大學者錢鍾書與夫人楊絳,當屬天
設地造的結合。夏衍老曾讚歎道:“這真是一對特殊的人物!”北京的新聞界或許
最領教他們立身處世的特殊:他們從來謝絕一切採訪,也從不在任何會議上露面,
竟蝸居書齋,杜門避囂,專心治學,彷彿過著出世般的生活。
去年初冬,根據錢老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圍城》播映,又恰逢他80華誕。我原
以為這兩樁大事會打破他們的寧靜與淡泊,至少讓他們回到世間來“曝曝光”,因
為太多的讀者和熒屏前的觀眾渴望瞭解他們,結果卻一切如故。他們逃名如逃役,
還是讓他們逃掉了。
《圍城》的女導演黃蜀芹在拜會錢鍾書夫婦後曾很帶勁地說:“做知識分子就
要像他們一樣!”我也深有同感。我有幸與他們有過一兩次交往,止不住想寫下點
滴印象,記一記這對博學睿智、可敬可愛的老人。
嗜書如命第一次走進錢宅,只覺滿室書香。他們的客廳與書房合二而一了,主
要空間都被書櫃書桌佔據著,兩張老式的單人沙發擠在一隅,權且待客。
簡樸的房間裡最醒目的是大小書櫃裡站滿的書籍:中文與外文、古典與現代雜
陳,顯示著主人中西文化的貫通。《圍城》的英、俄、德、日文譯本也在其中。
楊絳曾稱錢老為“書痴”,其實夫婦兩人均嗜書如命。記得楊絳在那本《幹校
六記》中有這樣一段:有一次她指著菜園裡玉米秸搭蓋的窩棚問錢鍾書:“給咱們
這樣一個窩棚住行嗎?”錢認真地想了一下說:“沒有書。”楊絳感慨地寫道:
“真的,什麼物質享受,全都捨得,沒有書卻不好過日子。”
現在他們依然在孜孜讀書,樂此不疲。新的、舊的、中文的、外文的,但凡到
手都要翻翻看看。好在供他們閱讀的書,如富人“命中的祿食”那樣豐足,會從各
方面源源供應,外文書刊也從未斷炊。只要手中有點外匯,他們就張羅著買書,國
外出版社的稿酬,他們一般不取現金,而是開出書單子,請對方實物支付。
除了書櫃,屋裡必不可少的還有書桌。一橫一豎兩張舊書桌,大的面西,是錢
鍾書的;小的臨窗向南的,是楊絳的。
“為什麼一大一小不一樣呢?”我問。
“他的名氣大,當然用大的,我的名氣小,只好用小的!”楊絳回答。
錢老馬上抗議:“這樣說好像我在搞大男子主義,是因為我的東西多!”楊絳
笑吟吟地改口:“對,對,他的來往信件比我多,需要用大書桌。”我看到錢老的
案頭確實堆滿信札和文稿。他坐在桌旁,舉著毛筆告訴我:“每天要回數封信,都
是叩頭道歉,謝絕來訪。”
覆信幾乎成了他倆每日都要做的功課。絡澤不絕的來信,有相識的,也有從未
謀面的人寫的。錢老慣用毛筆,楊絳則持鋼筆。楊說:“他復得快,我復得慢。”
錢老寫客套信從不起草,提起筆一揮而就,如果是八行箋,幾次抬頭,寫來恰
好八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這般功夫據說還是他父親訓練出來的,想當年他的
額頭上為此捱過不少“爆栗子”呢!淡泊名利對身外之物,他們看得很淡泊。《圍
城》被拍成電視連續劇後,電視臺付給原著者萬餘元稿酬,錢老執意不收。國內18
家省級電視臺聯合拍攝《當代中華文化名人錄》,錢老被列入第一批的36人中,他
也婉言謝絕了。當得知被拍攝者會有一筆酬金時,錢老莞爾一笑:“我都姓了一輩
子錢,難道還迷信錢嗎?”至於在當今滾滾紅塵中世人所熟衷營求的許多東西,他
們都淡然置之。楊絳說:“我無名無位活到老,活得很自在。”這幾年他們謝絕了
眾多的國外邀請。她說,她和鍾書已打定主意,今後哪兒也不去,就在家裡看書寫
字,很愜意的日子麼?她風趣地補充了一句:“我們好像老紅木傢俱,搬一搬就要
散架了。”
即使國內的活動,他們也極少露面。錢老從不參加任何會議是出了名的,對雨
後春筍般冒出的各種學會他也一律謝絕掛名,楊絳因翻譯《庚·吉訶德》而獲西班
牙政府頒發的大獎,西班牙駐華使館請她,第一任大使邀請,她謝絕了;第二任大
使送來正式的書面邀請,她正式地書面謝絕了;第三任大使通過原社科院院長馬洪
去請,她才賴不掉了。錢老不無得意地告訴我:“三個大使才請動她!”他倆也從
不做壽。去年11月錢老八旬初度,家中的電話一度鬧翻了天。學士通人,親朋好友,
機關團體,紛紛要給他祝壽。他所在的中國社會科學院還準備為他開一個紀念會或
學術討論全,但錢老一律堅辭。對這類活動,他早已有言在先:“不必花些不明不
白的錢,找些不三不四的人,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我因不知錢老的生日是這個月裡的哪一天,曾向錢宅打過一次電話。楊絳詼諧
地回答我:“沒有那一天啦!”她接著連連訴苦:“我整天為他擋事、擋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