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姐的「自由戀愛」

楊絳文集 楊絳 第2頁,共2頁

二人都已工作,該每月各出一半工資,償還她撫養的費用。這位小姐筆頭很健,狀子寫

得頭頭是道。還說自己政治上處於不利地位,如何處處受壓。法院判令弟妹每月各將工

資之半,津貼姐姐的生活。我仔細看了法院的判決和原告的狀子,真想不到會有這等奇

事。我問順姐:

“你的孩子是她撫養的嗎?”

順姐說,大小姐當大學生時期,每年要花家裡多少多少錢;畢業後以至結婚後,月

月要家裡貼多少多少錢,她哪裡撫養過弟弟妹妹呢!她家的錢,她弟弟妹妹就沒份嗎?

至於順姐欠的債,確是欠了。她頂缸當地主婆,勞累過度,得了一身病;等到脫掉地主

的帽子,她已經病得很厲害,當時丈夫已經去世,她帶了小女兒,投奔太太和大小姐。

她們把她送進醫院,動了一個不小的手術,花了不少錢——這就是她欠的債,天天在償

還。

順姐敘事交代不清,代名詞所指不明,事情發生的先後也沒個次序,得耐心聽,還

得費很多時間。經我提綱摯領地盤問,知道她在地主家當丫頭時,十四歲就懷孕了。地

主家承認她懷的是他們家的子息,拿出三十元給順姐的男家退婚,又出三十元給順姐的

媽,把她買下來。順姐是個“沒工錢、白吃飯的”。她為主人家生兒育女,貼身伺候主

人主婦,也下地勞動。主人家從沒給過工資,也沒有節賞,也沒有月例錢,只為她做過

一身綈料的衣褲。(這大約是生了兒子以後吧?)她吃飯不和主人同桌,只站在桌旁伺

候,添湯添飯,熱天還打扇。她是個三十元賣掉終身的女奴。我算算她歷年該得的最低

工資,治病的費用即使還大幾倍,還債還綽有餘裕。她一天幫三家,賺的錢(除了我為

她存的私房)全供家用開銷。撫育她兒女的,不是她,倒是她家的大小姐嗎?

看來,大小姐準料定順姐有私蓄,要逼她吐出來;叫她眼看兒女還債,少不得多拿

出些錢來補貼兒女。順姐愁的是,二經法院判決,有案可稽,她的子女也就像她一樣,

老得還債了。

我問順姐,“你說的事都有憑有據嗎?”

她說:“都有呢。”大小姐到手的一注注款子,何年何月,什麼名目,她歷歷如數

家珍。

我說:“順姐,我給你寫個狀子,向中級人民法院上訴,怎麼樣?我也能寫狀子。”

她快活得像翻譯文章裡常說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按她的意思替她上訴。我擺出大量事實,都證據確鑿,一目瞭然。擺出了這些事

實,道理不講自明。中級法院駁回大小姐的原訴,判定順姐的子女沒有義務還債;但如

果出於友愛,不妨酌量對他們的姐姐給些幫助。

我看了中級法院的判決,十分愜意,覺得吐了一口氣。可是順姐並不喜形於色。我

後來猜想:順姐為這事,一定給大小姐罰跪,吃了狠狠的一頓嘴巴子呢。而且她的子女

並不感謝她。他們自願每月貼大姐一半工資。

我設身處地,也能體會那位大小姐的恚恨,也能替她暗暗咒罵順姐:“我們好好一

個家!偏有你這個死不要臉的賤丫頭,眼睛橫呀橫的,扁著身於擠進我們家來。你算掙

氣,會生兒子!我媽媽在封建壓力下,把你的子女當親生的一般撫養,你還不心足?財

產原該是我的,現在反正大家都沒有了,你倒把陳年宿帳記得清楚?”

不記得哪個節日,順姐的兒女到我家來了。我指著順姐問他們:“她是你們的生身

媽媽,你們知道不知道?”

他們愕然。他們說不知道。能不知道嗎?我不能理解。但他們不知道,順姐當然不

敢自己說啊。

順姐以後曾說,要不是我當面說明,她的子女不會認她做媽。可思順姐仍然是個

“么么”。直到文化大革命,順姐一家(除了她的一子二女)全給趕回家鄉,順姐的

“姐姐”去世,順姐九死一生又回北京,她的子女才改口稱“媽媽”。不過這是後話了。

順姐日夜勞累,又不得睡覺,腿上屈曲的靜脈脹得疼痛,不能站立。我叫她上協和

醫院理療,果然有效。順姐覺得我花了冤錢,重活兒又不是我家給她乾的。所以我越叫

她休息,她越要賣命。結果,原來需要的一兩個療程延伸到兩三個療程才見效。我說理

療當和休息結合,她怎麼也聽不進。

接下就來了“文化大革命”。院子裡一個“極左大娘”叫順姐寫我的大字報。順姐

說:寫別的太太,都可以,就這個太太她不能寫。她舉出種種原因,“極左大娘”也無

可奈何。我陪鬥給剃了半個光頭(所謂陰陽頭),“極左大娘”高興得對我們鄰居的阿

姨說:“你們對門的美人子,成了禿瓢兒了!公母倆一對禿瓢兒!”那位阿姨和我也有

交情,就回答說:“這個年頭兒,誰都不知道自己怎樣呢!”順姐把這話傳給我聽,安

慰我說:“到這時候,你就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不過,還是好人多呢。”我常

記著她這句話。

紅衛兵開始只剪短了我的頭髮。順姐為我修齊頭髮,用爽身粉撣去頭髮楂子,一面

在我後頸和肩背上輕輕摩挲,摩挲著自言自語:

“‘他’用的就是這種爽身粉呢。藍腰牌,就是這個牌子呢。”

大約她聞到了這種爽身粉的香,不由得想起死去的丈夫,忘了自己摩挲的是我的皮

肉了。我當時雖然沒有心情喜笑,卻不禁暗暗好笑,又不忍笑她。從前聽她自稱“我們

是自由戀愛”,覺得滑稽,這時我只有憐憫和同情了。

紅衛兵要到她家去“造反”,同院住戶都教她控訴她家的大小姐。順姐事先對我說:

“趕下鄉去勞動我不怕,我倒是喜歡在地裡勞動。我就怕和大小姐在一塊兒。”那位大

小姐口才很好,紅衛兵去造反,她出來侃侃而談,把順姐一把拖下水。結果,大小姐和

她的子女、她的媽媽,連同順姐,一齊給趕回家鄉。順姐沒有控訴大小姐,也沒為自己

辯白一句。

“文革”初期,我自忖難免成為牛鬼蛇神,乘早把順姐的銀行存單交還她自己保管。

她已有七百多元存款。我教她藏在身邊,別給家人知道,存單的帳號我已替她記下,存

單丟失也不怕,不過她至少得告知自己的兒子(她兒子忠厚可靠,和順姐長得最像)。

我下幹校前曾偷偷到她家去探看,同院的人說“全家都給轟走了”。我和順姐失去了聯

系。

有一天,我在街上走,忽有個女孩子從我後面竄出來,叫一聲“錢姨媽”。我回臉

一看,原來是順姐的小女兒,她畢業後沒升學,分配在工廠工作。據說,他們兄妹三況

都在工作的單位寄宿。我問起她家的人,說是在鄉下。她沒給我留個地址就走了。

我從幹校回京,順姐的兩個女兒忽來看我,流淚說:她們的媽病得要死了,“那個

媽媽”已經去世,大姐跑得不知去向了。那時,他們兄妹三個都已結婚。我建議她們姐

妹下鄉去看看(因為她們比哥哥容易請假),如有可能,把她們的媽接回北京治病。她

們回去和自己的丈夫、哥嫂等商量,三家湊了錢(我也搭一份),由她們姐妹買了許多

贈送鄉村幹部的禮品,回鄉探母。不久,她們竟把順姐接了出來。順姐頭髮全都灰白了,

兩目無光,橫都不橫了,路也不能走,由子女用腳踏車推著到我家。她當著兒女們沒多

說話。我到她住處去看她,當時家裡沒別人,經我盤問,才知道她在鄉間的詳細情況。

大小姐一到鄉間,就告訴村幹部順姐有很多錢。順姐只好拿出錢來,蓋了一所房子,

置買了傢俱和生活必需品,又分得一塊地,順姐下地勞動,養活家裡人。沒多久,“姐

姐”投水自盡了,大小姐逃跑幾次,抓回來又溜走,最後她帶著女兒跑了,在各地流竄,

撩下個兒子給順姐帶。順姐幹慣農活,交了公糧,還有餘裕,日子過得不錯。只是她舊

病復發,子宮快要脫落,非醫治不可。這次她能回京固然靠了禮品,她兩個女兒也表現

特好。雖然從沒下過鄉,居然下地去勞動。順姐把房子連同傢俱半送半賣給生產隊,把

大小姐的兒子帶回北京送還他父親。村幹部出一紙證明,表揚順姐勞動積極,樂於助人

等等。

順姐在鄉間重逢自己的哥哥。哥哥詫怪說:“我們都翻了身,你怎麼倒翻下去了

呢?”村幹部也承認當初把她錯劃了階級,因為她並非小老婆,只是個丫頭,當地人都

知道的。這個地主家有一名轎伕、一名廚子還活著,都可作證。“文革”中,順姐的大

女兒因出身不好,已退伍轉業。兒子由同一緣故,未得申請入黨。兒女們都要為媽媽要

求糾正錯劃,然後才能把她的戶口遷回北京。

他們中間有“筆桿子”,寫了申請書請我過目。他們筆下的順姐,簡直就是電影裡

的“白毛女”。順姐對此沒發表意見。我當然也沒有意見。他們為了糾正錯劃的階級,

在北京原住處的居委和鄉村幹部兩方雙管齊下,送了不少“人事”。兒子女兒還特地回

鄉一次。但事情老拖著。村幹部說:“沒有問題,只待外調,不過一時還沒有機會。”

北京街道上那位大娘滿口答應,說只需到派出所一談就妥。我懷疑兩方都是受了禮物,

空口敷衍。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事情還是拖延著。街道上那位大娘給人揭發了受賄

的劣跡;我也看到村裡一個不知什麼職位的幹部寫信要這要那。順姐進醫院動了手術,

病癒又在我家幹活。她白花了兩三年來攢下的錢,仍然是個沒戶口的“黑人”。每逢節

日,街道查戶口,她只好聞風躲避。她嘆氣說:“人家過節快活,就我苦,像個沒處藏

身的逃犯。”

那時候我們住一間辦公室,順姐住她兒子家,每天到我家幹活,早來晚歸。她一天

早上跑來,面無人色,好像剛見了討命鬼似的。原來她在火車站附近看見了她家的大小

姐。我安慰她說,不要緊,北京地方大,不會再碰見。可是大小姐晚上竟找到她弟弟家

裡,揪住順姐和她吵鬧,怪她賣掉了鄉間的房子傢俱。她自己雖是“黑人”,卻毫無顧

忌地向派出所去告順姐,要找她還帳。派出所就到順姐兒子家去找她。順姐是積威之下,

見了大小姐的影子都害怕的。派出所又是她逃避都來不及的機關。可是逼到這個地步,

她也直起腰板子來自衛了。鄉間的房子是她花錢造的,傢俱什物是她置備的,“老太婆”

的遺產她分文未取,因為“剝削來的財物她不要”。順姐雖然鈍口笨舌,只為理直氣壯,

說話有力。她多次到派出所去和大小姐對質,博得了派出所同志的瞭解和同情。順姐轉

禍為福,“黑人”從此出了官,也就不再急於恢復戶籍了。反正她在我們家,足有糧食

可吃。到“四人幫”下臺,她不但立即恢復戶籍,她錯劃的階級,那時候也無所謂了。

我們搬入新居,她來同住,無憂無慮,大大發福起來,人人見了她就說她“又胖

了”。我說:“順姐,你得減食,太胖了要多病的。”她說:“不行呢,我是餓怕了的,

我得吃飽呢!”

順姐對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愛面子、遮遮掩掩。她告訴我,她隨母逃荒出來,曾在別

人家當丫頭,可是她都不樂意,她最喜歡這個地主家,因為那裡有吃有玩,最自在快活。

她和同夥的丫頭每逢過節,一同偷酒喝,既醉且飽,睡覺醒來還暈頭暈腦,一身酒氣,

不免討打,可是她很樂。

原來她就是為貪圖這點“享受”,“自由戀愛”了。從此她喪失了小丫頭所享受的

那點子快活自在,成了“么么”。她說自己“覺悟了”,確也是真情。

她沒享受到什麼,身體已壞得不能再承受任何享受。一次她連天不想吃東西。我急

了。我說:“順姐,你好好想想,你要吃什麼?”

她認真想了一下,說:“我想吃個‘那交’(辣椒)呢。”

“生的?還是乾的?”

“北陽臺上,泡菜罈子裡的。”

我去撈了一隻最長的紅辣椒,她全吃下,說舒服了。不過那是暫時的。不久她大病,

我又一次把她送入醫院。這回是割掉了膽囊。病癒不到兩年,曲張的靜脈裂口,流了一

地血。這時她家境已經很好,她就告老回家了。

現在她的兒女輩都工作順利,有的是廠長,有的是經理,還有兩個八級工。折磨她

的那位大小姐,“右派”原是錯劃;她得到落實政策,飛往國外去了。順姐現在是自己

的主人了,逢時過節,總做些我愛吃的菜餚來看望我。稱她“順姐”的,只我一人了。

也許只我一人,知道她的“自由戀愛”;只我一人,領會她“我也覺悟了呢”的滋味。

一九九一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