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囊而嚮往英雄,所以學著浪漫派的小說家,對著鏡子把自己描繪成英雄,而且像浪漫
主義的角色,賣弄自己並沒有的罪過。我們教弟弟盤問他怎麼荒唐,怎麼作孽。
佩榮說:他喝醉了酒,夜深回家,在荒墳野地裡走,把露出地面的棺材踩得嘎嘎地
響,有些棺材板都給他踩穿了。
也許他當著我的弟弟,說話有顧忌,但我們只笑他想象有限,踩破幾塊棺材板算什
麼大不了的事呢!他就創造不出更離奇的荒唐史或作孽的事了。
他又講起自己的兒子,更證實了我們的懷疑——他在編故事。他說有四個兒子。大
兒子是種田的,二兒子是木匠,三兒子當兵,四兒子做官,是個縣知事,這個兒子最壞。
他最喜歡當兵的老三。這種故事中國外國都很普通。
趙佩榮大概真的抽過大煙。一次,他告訴我爸爸:打官司的某某當事人準有煙癮,
在屏門前掉落一個煙泡。他把煙泡呈給我爸爸看,爸爸不在意,叫他扔了。佩榮哪裡肯
扔,他後來向家裡女傭人承認,他倒杯茶把煙泡吞了。我媽媽背後笑說:這真是所謂
“熟煤頭一點就著”。可是他並不因此又想抽大煙。他連香菸都不抽,酒也不喝。
自從佩榮來我家當門房,我家的傭人逐漸都是安鎮人了。他經常為鎮上的倒霉人向
媽媽求情:“太太,讓他(或她)來乾乾活兒,給口飯吃就行。”他盡給我家招些沒用
的人。門口來了“強橫叫化子”,他大把的銅板施捨——雖然不是他自己的錢。這類行
徑大概也帶些浪子氣息。可是他連“生病”二字都忌諱,他如果病了,只說“有點嘸不
力”(土話,沒力氣)。我們暗笑他真是好個“英雄”。
他在我家十多年,從沒聽說他和家裡人有什麼來往。直到日軍入侵,蘇州淪陷的前
夕,他那個做官的兒子忽派人來接了他到任所去。當時我不在家。我一再問爸爸:“佩
榮真有個做官的兒子嗎?”爸爸說,確是真的,那兒子是一個小縣的縣知事。
想到趙佩榮的做官兒子,常使我捉摸“強英雄”是否也是真的?“英雄”這名字是
誰給起的?大概浪漫故事總根據民間實事,而最平凡的人也會有不平凡的胸襟。
一九九○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