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說:“女老小姑則”(即“女孩子家”)不興得“逃快快”。逃呀、追呀是
“男老小”的事。
我委屈地問:女孩子該怎麼?
一個說:“步步太陽”(就是古文的“負暄”,“負”讀如“步”)
一個說:“到‘女生間’去踢踢毽子。”
大廟東院是“女生間”,裡面有個馬桶。女生在裡面踢鍵子。可是我只會跳繩、拍
皮球,不會踢鍵子,也不喜歡悶在又狹又小的“女生間”裡玩。
不知誰畫了一幅“孫光頭”的像,貼在“女生間”的牆上,大家都對那幅畫像拜拜。
我以為是討好孫先生呢。可是她們說,為的是要“鈍”死他。我不懂什麼叫“鈍”。經
她們七張八嘴的解釋,又打比方,我漸漸明白“鈍”就是叫一個人倒霉,可是不大明白
為什麼拜他的畫像就能叫他倒霉,甚至能“拜死他”。這都是我聞所未聞的。多年後我
讀了些古書,才知道“鈍”就是《易經》《屯》卦的“屯”,遭難當災的意思。
女生間朝西。下午,院子裡大槐樹的影子隔窗映在東牆上,印成活動的淡黑影。女
生說是鬼,都躲出去。我說是樹影,她們不信。我要證明那是樹影不是鬼,故意用腳去
踢。她們嚇得把我都看成了鬼,都遠著我。我一人沒趣,也無法爭辯。
那年我虛歲九歲。我有一兩個十歲左右的朋友,並不很要好。和我同座的是班上最
大的女生,十五歲。她是女生的頭兒。女生中間出了什麼糾紛,如吵架之類,都聽她說
了算。小女孩子都送她東西,討她的好。一次,有個女孩子送她兩隻剛出爐的烤白薯。
正打上課鈴,她已來不及吃。我和她的課桌在末排,離老師最遠。我看見她用怪髒的手
絹兒包著熱白薯,縮一縮鼻涕,假裝抹鼻子,就咬一口白薯。我替她捏著一把汗直看她
吃完。如果“孫光頭”看見,準用教鞭打她腦袋。
在大王廟讀什麼書,我全忘了,只記得國文教科書上有一課是:“子曰,父母之年,
不可不知也……”,“孫光頭”把“子曰”解作“兒子說”。念國文得朗聲唱誦,稱為
“啦”(上聲)。我覺得發出這種怪聲挺難為情的。
每天上課之前,全體男女學生排隊到大院西側的菜園裡去做體操。一個最大的男生
站在前面喊口令,喊的不知什麼話,彎著舌頭,每個字都帶個“兒”。後來我由“七兒”
“八兒”悟出他喊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彎舌頭又帶個“兒”,
算是官話或國語的。有一節體操是揉肚子,九歲、十歲以上的女生都含羞吃吃地笑,停
手不做。我傻里傻氣照做,她們都笑我。
我在大王廟上學不過半學期,可是留下的印象卻分外生動。直到今天,有時候我還
會感到自己彷彿在大王廟裡。
一九八八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