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把你的寶貝掏出來給我,背心你穿上,不好嗎?”她大為高興,立即要了一把剪子,
拆開背心,從皮板子上揭下一張張存款單。我把存單的帳號、款項、存期等一一登記,
封成一包,藏在她認為最妥善的地方。林奶奶切切叮囑我別告訴人,她穿上背心,放心
滿意而去。
可是日常和仇人做街坊,林奶奶總是放心不下。她不知怎麼丟失了二十塊錢,懷疑
“街坊”偷了。也許她對誰說了什麼話,或是在自己屋裡嘟嚷,給“街坊”知道了。那
“街坊”大清早等候林奶奶出門,趕上去狠狠的打了她兩巴掌,騎車跑了。林奶奶氣得
幾乎發瘋。我雖然安慰了她,卻埋怨她說,“準是你上廁所掉茅坑裡了,怎能平白冤人
家偷你的錢呢?”林奶奶信我的話,點頭說:“大概是掉茅坑裡了。”她是個孤獨的人,
多心眼兒當然難免。
我的舊保姆回北京後,林奶奶已不在我家洗衣,不過常來我家作客。她捱了那兩下
耳光,也許覺得孤身住在城裡不是個了局。她換了調子,說自己的“兒子好了”。連著
幾年,她為兒子買磚、買瓦、買木材,為他蓋新屋。是她兒子因為要蓋新屋,所以“好
了”;還是因為他“好了”,所以林奶奶要為他蓋新屋?外人很難分辨,反正是同一回
事吧?我只說:“林奶奶,你還要蓋房子啊?”她向我解釋:“老來總得有個窩兒呀。”
她有心眼兒,早和兒子講明:新房子的套間——預定她住的一間,得另開一門,這樣呢,
她單獨有個出入的門,將來病倒在炕上,村裡的親戚朋友經常能去看看她,她的錢反正
存在妥當的地方呢,她不至於落在兒子、媳婦手裡。
一天晚上,林奶奶忽來看我,說:“明兒一早要下鄉和兒子吵架去”。她有一二百
元銀行存單,她兒子不讓取錢。兒子是公社會計,取錢得經他的手。我教林奶奶試到城
裡儲蓄所去轉期,因為郊區的儲蓄所同屬北京市。我為她策劃了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吐
出真情。原來新房子已經蓋好了。她講明要另開一門,她兒子卻不肯為她另開一門。她
這回不是去撈回那一二百塊錢,卻是借這筆錢逼兒子在新牆上開個門。我問:“你兒子
肯嗎?”她說:“他就是不肯!”我說,“那麼,你老來還和他同住?”她發狠說,
“非要他開那個門不可。”我再三勸她別再白慪氣,她嘴裡答應,可是顯然早已打定主
意。
她回鄉去和兒子大吵,給兒媳婦推倒在地,騎在她身上狠狠地揍了一頓,聽說腰都
打折了。不過這都只是傳聞。林奶奶見了我一句沒說,因為不敢承認自己沒聽我的話。
她只告訴我經公社調停,撈回了那一小筆存款。我見她沒打傷,也就沒問。
林奶奶的背越來越駝,幹活兒也沒多少力氣了。幸虧街道上照顧她的不止一家。她
又舊調重彈“還是女兒好”。她也許怕女兒以為她的錢都花在兒子身上了,所以告訴了
女兒自己還有多少存款。從此以後,林奶奶多年沒有動用的存款,不久就陸續花得只剩
了一點點。原來她又在為女兒蓋新屋。我末了一次見她,她的背已經彎成九十度。翻開
她的大襟,小襟上一隻只口袋差不多都是空的,上面卻彆著大大小小不少別針。不久林
奶奶就病倒了,不知什麼病,吐黑水——血水變黑的水。街道上把她送進醫院,兒子得
信立即趕來,女兒卻不肯來。醫院的大夫說,病人已沒有指望,還是拉到鄉下去吧。兒
子回鄉找車,林奶奶沒等車來,當晚就死了。我相信這是林奶奶生平最幸運的事。顯然
她一輩子的防備都是多餘了。
林奶奶死後女兒也到了,可是不肯為死人穿衣,因為害怕。她說:“她又不是我媽,
她不過是我的大媽。我還恨她呢。我十四歲叫我做童養媳,嫁個傻子,生了一大堆傻
子……”(我見過兩個並不傻,不過聽說有一個是“缺心眼兒”的)。女兒和兒子領取
了林奶奶的遺產:存款所餘無幾,但是城裡的房產聽說落實了。據那位女兒說,他們鄉
間的生活現在好得很了,家家都有新房子,還有新傢俱,大立櫃之類誰家都有,林奶奶
的破傢俱只配當劈柴燒了。
林奶奶火化以後,她孃家人堅持辦喪事得擺酒,所以熱熱鬧鬧請了二十桌。散席以
後,她兒子回家睡覺,忽發現鍋裡蟠著兩條三尺多長、滿身紅綠斑紋的蛇。街坊聽到驚
叫,趕來幫著打蛇。可是那位兒子忙攔住說“別打,別打”,廣開大門,把蛇放走。林
奶奶的喪事如此結束。
鍋裡蟠兩條蛇,也不知誰惡作劇;不過,倒真有點像林奶奶乾的。
一九八四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