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蘿蔔,就力求做個水多肉脆的好蘿蔔;假如是棵白菜,就力求做一棵瓷瓷實實的包心
好白菜。蘿蔔白菜是家常食用的菜蔬,不求做廟堂上供設的珍果。我鄉童謠有“三月三,
薺菜開花賽牡丹”的話,薺菜花怎賽得牡丹花呢!我曾見草叢裡一種細小的青花,常猜
測那是否西方稱為“勿忘我”的草花,因為它太渺小,人家不容易看見。不過我想,野
草野菜開一朵小花報答陽光雨露之恩,並不求人“勿忘我”,所謂“草木有本心,何求
美人折”。
我愛讀東坡“萬人如海一身藏”之句,也企慕莊子所謂“陸沉”。社會可以比作
“蛇阱”,但“蛇阱”之上,天空還有飛鳥;“蛇阱”之旁,池沼裡也有游魚。古往今
來,自有人避開“蛇阱”而“藏身”或“陸沉”。消失於眾人之中,如水珠包孕於海水
之內,如細小的野花隱藏在草叢裡,不求“勿忘我”,不求“賽牡丹”,安閒舒適,得
其所哉。一個人不想攀高就不怕下跌,也不用傾軋排擠,可以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潛
心一志完成自己能做的事。
而且在隱身衣的掩蓋下,還會別有所得,不怕旁人爭奪。蘇東坡說:“山間之明月,
水上之清風”是“造物者之無盡藏”,可以隨意享用。但造物所藏之外,還有世人所創
的東西呢。世態人情,比明月清風更饒有滋味;可作書讀,可當戲看。書上的描摹,戲
裡的扮演,即使栩栩如生,究竟只是文藝作品;人情世態,都是天真自然的流露,往往
超出情理之外,新奇得令人震驚,令人駭怪,給人以更深刻的效益,更奇妙的娛樂。唯
有身處卑微的人,最有機緣看到世態人情的真相,而不是面對觀眾的藝術表演。
不過這一派胡言純是廢話罷了。急要掙脫隱身衣的人,聽了未必入耳;那些不知世
間也有隱身衣的人,知道了也還是不會開眼的。平心而論,隱身衣不管是仙家的或凡間
的,穿上都有不便——還不止小小的不便。
英國威爾斯(h.g.wells)的科學幻想小說《隱形人》(invisibleman)裡,寫
一個人使用科學方法,得以隱形。可是隱形之後,大吃苦頭,例如天冷了不能穿衣服,
穿了衣服只好躲在家裡,出門只好光著身子,因為穿戴著衣服鞋帽手套而沒有臉的人,
跑上街去,不是興妖作怪嗎?他得把必需外露的面部封閉得嚴嚴密密:上部用帽簷遮蓋,
下部用圍巾包裹,中部架上黑眼鏡,鼻子和兩頰包上紗布,貼滿橡皮膏。要掩飾自己的
無形,還需這樣煞費苦心!
當然,這是死心眼兒的科學制造,比不上仙家的隱身衣。仙家的隱身衣隨時可脫,
而且能把凡人的衣服一併隱掉。不過,隱身衣下的血肉之軀,終究是凡胎俗骨,耐不得
嚴寒酷熱,也經不起任何損傷。別說刀槍的襲擊,或水燙火灼,就連磚頭木塊的磕碰,
或笨重的踩上一腳,都受不了。如果沒有及時逃避的法術,就需煉成金剛不壞之軀,才
保得大事。
穿了凡間的隱身衣有同樣不便。肉體包裹的心靈,也是經不起炎涼,受不得磕碰的。
要煉成刀槍不入、水火不傷的功夫,談何容易!如果沒有這份功夫,偏偏有緣看到世態
人情的真相,就難保不氣破了肺,刺傷了心,哪還有閒情逸致把它當好戲看呢,況且,
不是演來娛樂觀眾的戲,不看也罷。假如法國小說家勒薩日筆下的瘸腿魔鬼請我夜遊,
揭起一個個屋頂讓我觀看屋裡的情景,我一定辭謝不去。獲得人間智慧必須身經目擊嗎?
身經目擊必定獲得智慧嗎?人生幾何!憑一己的經歷,沾沾自以為獨具冷眼,閱盡人間,
安知不招人暗笑。因為凡間的隱身衣不比仙家法寶,到處都有,披著這種隱身衣的人多
得很呢,他們都是瞎了眼的嗎?
但無論如何,隱身衣總比國王的新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