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錢鍾書與《圍城》

楊絳文集 楊絳 第2頁,共2頁

教。那位族兄嚴厲得很,鍾書的父親捱了不知多少頓痛打。伯父心疼自己的弟弟,求了

祖父,讓兩個弟弟都由他教。鍾書的父親捱了族兄的痛打一點不抱怨,卻別有領會。他

告訴鍾書:“不知怎麼的,有一天忽然給打得豁然開通了。”

鍾書和鍾韓跟伯父讀書,只在下午上課。他父親和叔父都有職業,家務由伯父經管。

每天早上,伯父上茶館喝茶,料理雜務,或和熟人聊天。鍾書總跟著去。伯父化一個銅

板給他買一個大酥餅吃(據鍾書比給我看,那個酥餅有飯碗口大小,不知是真有那麼大,

還是小兒心目中的餅大);又化兩個銅板,向小書鋪子或書攤租一本小說給他看。家裡

的小說只有《西遊記》、《水滸》、《三國演義》等正經小說。鍾書在家裡已開始囫圇

吞棗地閱讀這類小說,把“同獃子”讀如“豈子”,也不知《西遊記》裡的“獃子”

就是豬八戒。書攤上租來的《說唐》、《濟公傳》、《七俠五義》之類是不登大雅的,

家裡不藏。鍾書吃了酥餅就孜孜看書,直到伯父叫他回家。回家後便手舞足蹈向兩個弟

弟演說他剛看的小說:李元霸或裴元慶或楊林(我記不清)一錘子把對手的槍打得彎彎

曲曲等等。他納悶兒的是,一條好漢只能在一本書裡稱雄。關公若進了《說唐》,他的

青龍堰月刀只有八十斤重,怎敵得李元霸的那一對八百斤重的錘頭子;李元霸若進了

《西遊記》,怎敵得過孫行者的一萬三千斤的金箍(我們在牛津時,他和我講哪條好漢

使哪種兵器,重多少斤,歷歷如數家珍)。妙的是他能把各件兵器的斤兩記得爛熟,卻

連阿拉伯數字的1、2、3都不認識。鍾韓下學回家有自己的父親教,伯父和鍾書卻是

“老鼠哥哥同年伴兒”。伯父用繩子從高處掛下一團棉花,教鍾書上、下、左、右打那

四棉花,說是打“棉花拳”,可以練軟功。伯父愛喝兩口酒。他手裡沒多少錢,只能買

些便宜的熟食如醬豬舌之類下酒,哄鍾書那是“龍肝鳳髓”,鍾書覺得其味無窮。至今

他喜歡用這類名稱,譬如洋火腿在我家總稱為“老虎肉”。他父親不敢得罪哥哥,只好

伺機把鍾書抓去教他數學;教不會,發狠要打又怕哥哥聽見,只好擰肉,不許鍾書哭。

鍾書身上一塊青、一塊紫,晚上脫掉衣服,伯父發現了不免心疼氣惱。鍾書和我講起舊

事,對父親的著急不勝同情,對伯父的氣惱也不勝同情,對自己的忍痛不敢哭當然也同

情,但回憶中只覺得滑稽又可憐。我笑說:痛打也許能打得“豁然開通”,擰,大約是

把竅門擰塞了。鍾書考大學,數學只考得十五分。

鍾書小時候最樂的事是跟伯母回江陰的孃家去;伯父也同去(堂姊已出嫁)。他們

往往一住一兩個月。伯母家有個大莊園,鍾書成天跟著莊客四處田野裡閒逛。他常和我

講田野的景色。一次大雷雨後,河邊樹上掛下一條大綠蛇,據說是天雷打死的。伯母娘

家全家老少都抽大煙,後來伯父也抽上了。鍾書往往半夜醒來,跟著伯父伯母吃半夜餐。

當時快樂得很,回無錫的時候,吃足玩夠,還穿著外婆家給做的新衣。可是一回家他就

擔憂,知道父親要盤問功課,少不了捱打。父親不敢當著哥哥管教鍾書,可是抓到機會,

就著實管教,因為鍾書不但荒了功課,還養成不少壞習氣,如晚起晚睡、貪吃貪玩等。

一九一九年秋天,我家由北京回無錫。我父母不想住老家,要另找房子。親友介紹

了一處,我父母去看房子,帶了我同去。鍾書家當時正租居那所房子。那是我第一次上

他們錢家的門,只是那時兩家並不相識。我記得母親說,住在那房子裡的一位女眷告訴

她,搬進以後,沒離開過藥罐兒。那所房子我家沒看中;錢家雖然嫌房子陰暗,也沒有

搬出。他們五年後才搬入七尺場他們家自建的新屋。我記不起那次看見了什麼樣的房子、

或遇見了什麼人,只記得門口下車的地方很空曠,有兩棵大樹;很高的白粉牆,粉牆高

處有一個個砌著鏤空花的方窗洞。鍾書說我記憶不錯,還補充說,門前有個大照牆,照

牆後有一條河從門前流過。他說,和我母親說話的大約是嬸母,因為叔父嬸母住在最外

一進房子裡,伯父伯母和他住中間一進,他父母親伺奉祖父住最後一進。

我女兒取笑說:“爸爸那時候不知在哪兒淘氣呢。假如那時候爸爸看見媽媽那樣的

女孩子,準摳些鼻牛來彈她。”鍾書因此記起舊事說,有個女裁縫常帶著個女兒到他家

去做活;女兒名寶寶,長得不錯,比他大兩三歲。他和鍾韓一次抓住寶寶,把她按在大

廳隔扇上,鍾韓拿一把削鉛筆的小腳刀作勢刺她。寶寶大哭大叫,由大人救援得免。兄

弟倆覺得這番勝利當立碑紀念,就在隔肩上刻了“刺寶寶處”四個字。鍾韓手巧,能刻

字,但那四個字未經簡化,刻來煞是費事。這大概是頑童剛開始“知慕少艾”的典型表

現。後來房子退租的時候,房主提出賠償損失,其中一項就是隔扇上刻的那四個不成形

的字,另一項是鍾書一人乾的壞事,他在後園“挖人參”,把一棵玉蘭樹的根刨傷,那

棵樹半枯了。

鍾書十一歲,和鍾韓同考取東林小學一年級,那是四年制的高等小學。就在那年秋

天,伯父去世。鍾書還未放學,經家人召回,一路哭著趕回家去,哭叫“伯伯”,伯父

已不省人事。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遭受的傷心事。

伯父去世後,伯母除掉長房應有的月錢以外,其它費用就全由鍾書父親負擔了。伯

母孃家敗得很快,兄弟先後去世,家裡的大貨船逐漸賣光。鍾書的學費、書費當然有他

父親負擔,可是學期中間往往添買新課本,鍾書沒錢買,就沒有書;再加他小時候貪看

書攤上伯父為他租的小字書,看壞了眼睛,坐在教室後排,看不見老師黑板上寫的字,

所以課常上老師講什麼,他茫無所知。練習簿買不起,他就用伯父生前親手用毛邊紙、

紙捻子為他釘成的本子,老師看了直皺眉。練習英文書法用鋼筆。他在開學的時候有一

支筆桿、一個鋼筆尖,可是不久筆尖撅斷了頭。同學都有許多筆尖,他只有一個,斷了

頭就沒法寫了。他居然急中生智,把毛竹筷削尖了頭蘸著墨水寫,當然寫得一塌糊塗,

老師簡直不願意收他的練習簿。

我問鍾書為什麼不問父親要錢。他說,從來沒想到過。有時伯母叫他向父親要錢,

他也不說。伯母抽大煙,早上起得晚,鍾書由伯母的陪嫁大丫頭熱些餿粥吃了上學。他

同學、他弟弟都穿洋襪,他還穿布襪,自己覺得腳背上有一條拼縫很刺眼,只希望穿上

棉鞋可遮掩不見。雨天,同學和弟弟穿皮鞋,他穿釘鞋,而且是伯伯的釘鞋,太大,鞋

頭塞些紙團。一次雨天上學,路上看見許多小青蛙滿地蹦跳,覺得好玩,就脫了鞋捉來

放在鞋裡,抱著鞋光腳上學;到了教室裡,把盛著小青蛙的釘鞋放在黑板桌下。上課的

時候,小青蛙從鞋裡出來,滿地蹦跳。同學都忙著看青蛙,竊竊笑樂。老師問出因由,

知道青蛙是從鍾書鞋裡出來的,就叫他出來罰立。有一次他上課玩彈弓,用小泥丸彈人。

中彈的同學嚷出來,老師又叫他罰立。可是他混混沌沌,並不覺得羞慚。他和我講起舊

事常說,那時候幸虧糊塗,也不覺得什麼苦惱。

鍾書跟我講,小時候大人哄他說,伯母抱來一個南瓜,成了精,就是他;他真有點

兒怕自己是南瓜精。那時候他伯父已經去世,“南瓜精”是舅媽、姨媽等晚上坐在他伯

母鴉片榻畔閒談時逗他的,還正色囑咐他切莫告訴他母親。鍾書也懷疑是哄他,可是真

有點耽心。他自說混沌,恐怕是事實。這也是家人所謂“痴氣”的表現之一。

他有些混沌表現,至今依然如故。例如他總記不得自己的生年月日。小時候他不會

分辯左右,好在那時候芽布鞋,不會左右腳。後來他和鍾韓同到蘇州上美國教會中學的

時候,穿了皮鞋,他仍然不分左右亂穿。在美國人辦的學校裡,上體育課也用英語喊口

號。他因為英文好,當上了一名班長。可是嘴裡能用英語喊口號,兩腳卻左右不分;因

此只當了兩個星期的班長就給老師罷了官,他也如釋重負。他穿內衣或套脖的毛衣,往

往前後顛倒,衣服套在脖子上只顧前後掉轉,結果還是前後顛倒了。或許這也是錢家人

說他“痴”的又一表現。

鍾書小時最喜歡玩“石屋裡的和尚”。我聽他講得津津有味,以為是什麼有趣的遊

戲;原來只是一人盤腿坐在帳子裡,放下帳門,披著一條被單,就是“石屋裡的和尚”。

我不懂那有什麼好玩。他說好玩得得;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他不肯,就玩“石屋裡

的和尚”,玩得很樂。所謂“玩”,不過是一個人盤腿坐著自言自語。這大概也算是

“痴氣”吧。

鍾書上了四年高小,居然也畢業了。鍾韓成績斐然,名列前茅;他只是個痴頭傻腦、

沒正經的孩子。伯父在世時,自愧沒出息,深怕“墳上風水”連累了嗣給長房的鐘書。

原來他家祖墳下首的一排排樹高大茂盛,上首的細小萎弱。上首的樹當然就代表長房了。

伯父一次私下化錢向理髮店買了好幾斤頭髮,叫一個佃戶陪著,悄悄帶著鍾書同上祖墳

去,把頭髮埋在上首幾排樹的根旁。他對鍾書說,要叫上首的樹榮盛,“將來你做大總

統。”那時候鍾書才七八歲,還不懂事,不過多少也感覺到那是伯父揹著人乾的私心事,

所以始終沒向家裡任何別人講過。他講給我聽的時候,語氣中還感念伯父對他的愛護,

也驚奇自己居然有心眼為伯父保密。

鍾書十四歲和鍾韓同考上蘇州桃塢中學(美國聖公會辦的學校)。父母為他置備了

行裝,學費書費之外,還有零用錢。他就和鍾韓同往蘇州上學,他功課都還不錯,只算

術不行。

那年他父親到北京清華大學任教,寒假沒回家。鍾書寒假回家沒有嚴父管束,更是

快活。他借了大批的《小說世界》、《紅玫瑰》、《紫蘿蘭》等刊物姿意閱讀。暑假他

父親歸途阻塞,到天津改乘輪船,轉輾回家,假期已過了一半。他父親回家第一事是命

鍾書鍾韓各做一篇文章;鍾韓的一篇頗受誇讚,鍾書的一篇不文不白,用字庸俗,他父

親氣得把他痛打一頓,鍾書忍笑向我形容他當時的窘況:家人都在院子裡乘涼,他一人

還在大廳上,捱了打又痛又羞,嗚嗚地哭。這頓打雖然沒有起“豁然開通”的作用,卻

也激起了發奮讀書的志氣。鍾書從此用功讀書,作文大有進步。他有時不按父親教導的

方法作古文,嵌些駢驪,倒也受到父親讚許。他也開始學著作詩,只是並不請教父親。

一九二七年桃塢中學停辦,他和鍾韓同考入美國聖公會辦的無錫鋪仁中學,鍾書就經常

有父親管教,常為父親代筆寫信,由口授而代寫,由代寫信而代作文章。鍾書考入清華

之前,已不復捱打而是父親得意的兒子了。一次他代父親為鄉下某大戶作了一篇墓誌銘。

那天午飯時,鍾書的姆媽聽見他父親對他母親稱讚那篇文章,快活得按捺不住,立即去

通風報信,當著他伯母對他說:“阿大啊,爹爹稱讚你呢!說你文章做得好!”鍾書是

第一次聽到父親稱讚,也和姆媽一樣高興,所以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商務印書館

出版錢穆的一本書,上有鍾書父親的序文。據鍾書告訴我,那是他代寫的,一字沒有改

動。

我常見鍾書寫客套信從不起草,提筆就寫,八行箋上,幾次抬頭,寫來恰好八行,

一行不多,一行不少。鍾書說,那都是他父親訓練出來的,他額角上捱了不少“爆栗子”

呢。

鍾書二十歲伯母去世。那年他考上清華大學,秋季就到北京上學。他父親收藏的

“先兒家書”是那時候開始的。他父親身後,鍾書才知道父親把他的每一封信都貼在本

子上珍藏。信寫得非常有趣,對老師、同學都有生動的描寫。可惜鍾書所有的家書(包

括寫給我的),都由“回祿君”收集去了。

鍾書在清華的同班同學饒餘威一九六八年在新加坡或臺灣寫了一篇《清華的回憶》

1,有一節提到鍾書:“同學中我們受錢鍾書的影響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詣很深,又精

於哲學及心理學,終日博覽中西新舊書籍,最怪的是上課時從不記筆記,只帶一本和課

堂無關的閒書,一面聽講一面看自己的書,但是考試時總是第一,他自己喜歡讀書,也

鼓勵別人讀書。……”據鍾書告訴我,他上課也帶筆記本,只是不作筆記,卻在本子上

亂畫。現在美國的許振德君和鍾書是同系同班,他最初因鍾書奪去了班上的第一名,曾

想揍他一頓出氣,因為他和鍾書同學之前,經常是名列第一的。一次偶有個個能解決的

問題,鍾書向他講解了,他很感激,兩人成了朋友,上課常同坐在最後一排。許君上課

時注意一女同學,鍾書就在筆記本上畫了一系列的《許眼變化圖》,在同班同學裡頗為

流傳,鍾書曾得意地面給我看。一年前許君由美國回來,聽鍾書說起《許眼變化圖》還

忍個住大笑。

1《清華大學第五級畢業五十週年紀念冊》(一九八四年出版)轉載此門,饒君已故。

鍾書小時候,中藥房賣的草藥每一味都有兩層紙包裹;一張白紙,一張印著藥名和

藥性。每服一付藥可攢下一疊包藥的紙。這種紙乾淨、吸水,鍾書大約八、九歲左右常

用包藥紙來臨摹他伯父藏的《芥子園畫譜》,或印在《唐詩三百首》裡的“詩中之畫”。

他為自己想出一個別號叫“項昂之”——因為他佩服項羽,“昂之”是他想象中項羽的

氣概。他在每幅畫上揮筆署上“項昂之”的大名,得意非凡。他大約常有“項昂之”的

興趣,只恨不善畫。他曾央求當時在中學讀書的女兒為他臨摹過幾幅有名的西洋淘氣畫,

其中一幅是《魔鬼臨去遺臭圖》(圖名是我杜撰),魔鬼像吹喇叭似的後部撒著氣逃跑,

畫很妙。上課畫《許眼變化圖》,央女兒代摹《魔鬼遺臭圖》,想來也都是“痴氣”的

表現。

鍾書在他父親的教導下“發憤用功”,其實他讀書還是出於喜好,只似饞嘴佬貪吃

美食:食腸很大,不擇精粗,甜鹹雜進。極俗的書他也能看得哈哈大笑。戲曲裡的插科

打諢,他不僅且看且笑,還一再搬演,笑得打跌。精微深奧的哲學、美學、文藝理論等

大部著作,他像小兒吃零食那樣吃了又吃,厚厚的書一本本漸次吃完,詩歌更是他喜好

的讀物。重得拿不動的大字典、辭典、百科全書等,他不僅挨著字母逐條細讀,見了新

版本,還不嫌其煩地把新條目增補在舊書上。他看書常做些筆記。

我只有一次見到他苦學。那是在牛津,論文預試得考“版本和校勘”那一門課,要

能辨認十五世紀以來的手稿。他毫無興趣,因此每天讀一本偵探小說“休養腦筋”,

“休養”得睡夢中手舞腳踢,不知是捉拿兇手,還是自己做了兇手和警察打架。結果考

試不及格,只好暑假後補考。這件補考的事,《圍城》英譯本《導言》裡也提到。鍾書

一九七九年訪美,該譯本出版家把譯本的《導言》給他過目,他讀到這一段又驚又笑,

想不到調查這麼精密。後來胡志德(theodorehuters)君來見,才知道是他向鍾書在

牛津時的同窗好友donaldstuart打聽來的。胡志德一九八二年出版的《錢鍾書》裡把

這件事卻刪去了。

鍾書的“痴氣”書本里灌注不下,還洋溢位來。我們在牛津時,他午睡,我臨貼,

可是一個人寫寫字困上來,便睡著了。他醒來見我睡了,就飽醮濃墨,想給我畫個花臉。

可是他剛落筆我就醒了。他沒想到我的臉皮比宣紙還吃墨,洗淨墨痕,臉皮像紙一樣快

洗破了,以後他不再惡作劇,只給我畫了一幅肖像,上面再添上眼鏡和鬍子,聊以過癮。

回國後他暑假回上海,大熱天女兒熟睡(女兒還是娃娃呢),他在她肚子上畫一個大臉,

挨他母親一頓訓斥,他不敢再畫。淪陷在上海的時候,他多餘的“痴氣”往往發洩在叔

父的小兒小女、孫兒孫女和自己的女兒阿圓身上。這一串孩子挨肩兒都相差兩歲,常在

一起玩。有些語言在“不文明”或“臭”的邊緣上,他們很懂事似的注意避忌。鍾書變

著法兒,或作手勢,或用切口,誘他們說出來,就賴他們說“壞話”。於是一群孩子圍

著他吵呀,打呀,鬧個沒完。他雖然捱了圍攻,還儼然以勝利者自居。他逗女兒玩,每

天臨睡在她被窩裡埋置“地雷”,埋得一層深入一層,把大大小小的各種玩具、鏡子、

刷子,甚至硯臺或大把的毛筆都埋進去,等女兒驚叫,他就得意大樂。女兒臨睡必定小

心搜查一遍,把被裡的東西一一取出。鍾書恨不得把掃帚、畚箕都塞入女兒被窩,博取

一遭意外的勝利。這種玩意兒天天玩也沒多大意思,可是鍾書百玩不厭。

他又對女兒說,《圍城》裡有個醜孩子,就是她。阿圓信以為真,卻也並不計較。

他寫了一個開頭的《百合心》裡,有個女孩子穿一件紫紅毛衣,鍾書告訴阿圓那是個最

討厭的孩子,也就是她。阿圓大上心事,怕爸爸冤枉她,每天找他的稿子偷看,鍾書就

把稿子每天換個地方藏起來。一個藏,一個找,成了捉迷藏式的遊戲。後來連我都不知

道稿子藏到那裡去了。

鍾書的“痴氣”也怪別緻的。他很認真地跟我說:“假如我們再生一個孩子,說不

定比阿圓好,我們就要喜歡那個孩子了,那我們怎麼對得起阿圓呢。”提倡一對父母生

一個孩子的理論,還從未講到父母為了用情專一而只生一個。

解放後,我們在清華養過一隻很聰明的貓。小貓初次上樹,不敢下來,鍾書設法把

它救下。小貓下來後,用爪子輕輕軟軟地在鍾書腕上一搭,表示感謝。我們常愛引用西

方諺語:“地獄裡盡是不知感激的人。”小貓知感,鍾書說它有靈性,特別寶貝。貓兒

長大了,半夜和別的貓兒打架。鍾書特備長竹竿一枝,倚在門口,不管多冷的天,聽見

貓兒叫鬧,就急忙從熱被窩裡出來,拿了竹竿,趕出去幫自己的貓兒打架。和我們家那

貓兒爭風打架的情敵之一是緊鄰林徽因女士的寶貝貓,她稱為她一家人的“愛的焦點”。

我常怕鍾書為貓而傷了兩家和氣,引用他自己的話說:“打狗要看主人面,那麼,打貓

要看主婦面了!”(《貓》的第一句),他笑說:“理論總是不實踐的人制定的。”

錢家人常說鍾書“痴人有痴福”。他作為書痴,倒真是有點痴福。供他閱讀的書,

好比富人“命中的祿食”那樣豐足,會從各方面源源供應(除了下放期間,他只好“反

芻”似的讀讀自己的筆記,和攜帶的字典)。新書總會從意外的途徑到他手裡。他只要

有書可讀,別無營求。這又是家人所謂“痴氣”的另一表現。

鍾書和我父親詩文上有同好,有許多共同的語言。鍾書常和我父親說些精緻典雅的

淘氣話,相與笑樂_一次我父親問我:“鍾書常那麼高興嗎?”“高興”也正是錢家所

謂“痴氣”的表現。

我認為《管錐編》、《談藝錄》的作者是個好學深思的鐘書,《槐聚詩存》的作者

是個“憂世傷生”的鐘書,《圍城》的作者呢,就是個“痴氣”旺盛的鐘書。我們倆日

常相處,他常愛說些痴話,說些傻話,然後再加上創造,加上聯想,加上誇張,我常能

從中體味到《圍城》的筆法。我覺得《圍城》裡的人物和情節,都憑他那股子痴氣,呵

成了真人實事。可是他畢竟不是個不知世事的痴人,也畢竟不是對社會現象漠不關心,

所以小說裡各個細節雖然令人捧腹大笑,全書的氣氛,正如小說結尾所說:“包涵對人

生的諷刺和傷感,深於一切語言、一切啼笑”,令人迴腸蕩氣。

鍾書寫完了《圍城》,“痴氣”依然旺盛,但是沒有體現為第二部小說。一九五七

年春,“大鳴大放”正值高潮,他的《宋詩選注》剛脫稿,因父病到湖北省親,路上寫

了《赴鄂道中》五首絕句,現在引錄三首:“晨書瞑寫細評論,詩律傷嚴敢市恩。碧海

掣鯨閒此手,祗教疏鑿別清渾。”“奕棋轉燭事多端,飲水差知等暖寒。如膜妄心應褪

淨,夜來無夢過邯鄲。”“駐車清曠小徘徊,隱隱遙空蹍薄雷。脫葉猶飛風不定,啼鳩

忽噤雨將來。”後兩首寄寓他對當時情形的感受,前一首專指《宋詩選注》而說,點化

杜甫和元好問的名句(“或看悲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誰是詩中疏鑿手,暫

教涇渭各清渾”)。據我瞭解,他自信還有寫作之才,卻只能從事研究或評論工作,從

此不但口“噤”,而且不興此唸了。《圍城》重印後,我問他想不想再寫小說。他說:

“興致也許還有,才氣已與年俱減。要想寫作而沒有可能,那隻會有遺恨;有條件寫作

而寫出來的不成東西,那就只有後悔了。遺恨裡還有哄騙自己的餘地,後悔是你所學的

西班牙語裡所謂‘面對真理的時刻’,使不得一點兒自我哄騙、開脫、或寬容的,味道

不好受。我寧恨毋悔。”這幾句話也許可作《圍城》《重印前記》的箋註吧。

我自己覺得年紀老了;有些事,除了我們倆,沒有別人知道。我要乘我們夫婦都健

在,一一記下。如有錯誤,他可以指出,我可以改正。《圍城》裡寫的全是捏造,我所

記的卻全是事實。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