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錢鍾書與《圍城》

楊絳文集 楊絳 第1頁,共2頁

一錢鍾書寫《圍城》

錢鍾書在《圍城》的序裡說,這本書是他“錙銖積累”寫成的。我是“錙銖積累”

讀完的。每天晚上,他把寫成的稿子給我看,急切地瞧我怎樣反應。我笑,他也笑;我

大笑,他也大笑。有時我放下稿子,和他相對大笑,因為笑的不僅是書上的事,還有書

外的事。我不用說明笑什麼,反正彼此心照不宣。然後他就告訴我下一段打算寫什麼,

我就急切地等著看他怎麼寫。他平均每天寫五百字左右。他給我看的是定稿,不再改動。

後來他對這部小說以及其它“少作”都不滿意,恨不得大改特改,不過這是後話了。

鍾書選注宋詩,我曾自告奮勇,願充白居易的“老嫗”——也就是最低標準;如果

我讀不懂,他得補充註釋。可是在《圍城》的讀者裡,我卻成了最高標準。好比學士通

人熟悉古詩文裡詞句的來歷,我熟悉故事裡人物和情節的來歷。除了作者本人,最有資

格為《圍城》做註釋的,該是我了。

看小說何需註釋呢?可是很多讀者每對一本小說發生興趣,就對作者也發生興趣,

並把小說裡的人物和情節當作真人實事。有的乾脆把小說的主角視為作者本人。高明的

讀者承認作者不能和書中人物等同,不過他們說,作者創造的人物和故事,離不開他個

人的經驗和思想感情。這話當然很對。可是我曾在一篇文章裡指出:創作的一個重要成

分是想象,經驗好比黑暗裡點上的火,想象是這個火所發的光;沒有火就沒有光,但光

照所及,遠遠超過火點兒的大小1。創造的故事往往從多方面超越作者本人的經驗。要

從創造的故事裡返求作者的經驗是顛倒的。作者的思想情感經過創造,就好比發過酵而

釀成了酒;從酒裡辯認釀酒的原料,也不容易。我有機緣知道作者的經歷,也知道釀成

的酒是什麼原料,很願意讓讀者看看真人實事和虛構的人物情節有多少聯絡,而且是怎

樣的聯絡。因為許多所謂寫實的小說,其實是改頭換面地敘寫自己的經歷,提升或滿足

自己的感情。這種自傳體的小說或小說體的自傳,實在是浪漫的紀實,不是寫實的虛構。

而《圍城》只是一部虛構的小說,儘管讀來好像真有其事,實有其人。

1參看《事實—故事—真實》(《文學評論》一九八○年第三期十七頁)。

《圍城》裡寫方鴻漸本鄉出名的行業是打鐵、磨豆腐,名產是泥娃娃。有人讀到這

裡,不禁得意地大哼一聲說:“這不是無錫嗎?錢鍾書不是無錫人嗎?他不也留過洋嗎?

不也在上海住過嗎?不也在內地教過書嗎?”有一位專愛考據的先生,竟推斷出錢鍾書

的學位也靠不住,方鴻漸就是錢鍾書的結論更可以成立了。

錢鍾書是無錫人,一九三三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在上海光華大學教了兩年英語,一

九三五年考取英庚款到英國牛津留學,一九三七年得副博士(b.litt.)學位,然後

到法國,入巴黎大學進修。他本想讀學位,後來打消了原意。一九三八年,清華大學聘

他為教授,據那時候清華的文學院長馮友蘭先生來函說,這是破例的事,因為按清華舊

例,初回國教書只當講師,由講師升副教授,然後升為教授。鍾書九、十月間回國,在

香港上岸,轉昆明到清華任教。那時清華已併入西南聯大。他父親原是國立浙江大學教

授,應老友廖茂如先生懇請,到湖南藍田幫他建立國立師範學院;他母親弟妹等隨叔父

一家逃難住上海。一九三九年秋,鍾書自昆明回上海探親後,他父親來信來電,說自己

老病,要鍾書也去湖南照料。師範學院院長廖先生來上海,反覆勸說他去當英文系主任,

以便伺候父親,公私兼顧。這樣,他就未回昆明而到湖南去了。一九四○年暑假,他和

一位同事結伴回上海探親,道路不通,半途折回。一九四一年暑假,他由廣西到海防搭

海輪到上海,準備小住幾月再回內地。西南聯大外語系主任陳福田先生到了上海特來相

訪,約他再回聯大。值珍珠港事變,他就淪陷在上海出不去了。他寫過一首七律《古

意》,內有一聯說:“槎通碧漢無多路,夢入紅樓第幾層”,另一首《古意》又說:

“心如紅杏專春鬧,眼似黃梅詐雨晴”,都是寄託當時羈居淪陷區的悵望情緒。《圍城》

是淪陷在上海的時期寫的。

鍾書和我一九三二年春在清華初識,一九三三年訂婚,一九三五年結婚,同船到英

國(我是自費留學),一九三七年秋同到法國,一九三八年秋同船回國。我母親一年前

去世,我蘇州的家已被日寇搶劫一空,父親避難上海,寄居我姐夫家。我急要省視老父,

鍾書在香港下船到昆明,我乘原船直接到上海。當時我中學母校的校長留我在“孤島”

的上海建立“分校”。二年後上海淪陷,“分校”停辦,我暫當家庭教師,又在小學代

課,業餘創作話劇。鍾書陷落上海沒有工作,我父親把自己在震旦女子文理學院授課的

鐘點讓給他,我們就在上海艱苦度日。

有一次,我們同看我編寫的話劇上演,回家後他說:“我想寫一部長篇小說!”我

非常高興,催他快寫。那時他正偷空寫短篇小說,怕沒有時間寫長篇。我說不要緊,他

可以減少授課的時間,我們的生活很省儉,還可以更省儉。恰好我們的女傭因家鄉生活

好轉要回去。我不勉強她,也不另覓女傭,只把她的工作自己兼任了。劈柴生火燒飯洗

衣等等我是外行,經常給煤煙染成花臉,或燻得滿眼是淚,或給滾油燙出泡來,或切破

手指。可是我急切要看鐘書寫《圍城》(他已把題目和主要內容和我講過),做灶下婢

也心甘情願。

《圍城》是一九四四年動筆,一九四六年完成的。他就像原《序》所說:“兩年裡

憂世傷生”,有一種惶急的情緒,又忙著寫《談藝錄》;他三十五歲生日詩裡有一聯:

“書癖鑽窗蜂未出,詩情繞樹鵲難安”,正是寫這種兼顧不來的心境。那時候我們住在

錢家上海避難的大家庭裡,包括鍾書父親一家和叔父一家。兩家同住分炊,鍾書的父親

一直在外地,鍾書的弟弟妹妹弟媳和侄兒女等已先後離開上海,只剩他母親沒走,還有

一個弟弟單身留在上海;所謂大家庭也只像個小家庭了。

以上我略敘鍾書的經歷、家庭背景和他撰寫《圍城》時的處境,為作者寫個簡介。

下面就要為《圍城》做些註解。

鍾書從他熟悉的時代、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社會階層取材。但組成故事的人物和情

節全屬虛構。儘管某幾個角色稍有真人的影於,事情都子虛烏有;某些情節略具真實,

人物卻全是捏造的。

方鴻漸取材於兩個親戚:一個志大才疏,常滿腹牢騷;一個狂妄自大,愛自吹自唱。

兩人都讀過《圍城》,但是誰也沒自認為方鴻漸,因為他們從未有方鴻漸的經歷。鍾書

把方鴻漸作為故事的中心,常從他的眼裡看事,從他的心裡感受。不經意的讀者會對他

由瞭解而同情,由同情而關切,甚至把自己和他合而為一。許多讀者以為他就是作者本

人。法國十九世紀小說《包法利夫人》的作者福婁拜曾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那麼,錢鍾書照樣可說:“方鴻漸,就是我。”不過還有許多男女角色都可說是錢鍾書,

不光是方鴻漸一個。方鴻漸和錢鍾書不過都是無錫人罷了,他們的經歷遠不相同。

我們乘法國郵船阿多士2(athos2)回國,甲板上的情景和《圍城》裡寫的很像,

包括法國警官和猶太女人調情,以及中國留學生打麻將等等。鮑小姐卻純是虛構。我們

出國時同船有一個富有曲線的南洋姑娘,船上的外國人對她大有興趣,把她看作東方美

人。我們在牛津認識一個由未婚夫資助留學的女學生,聽說很風流。牛津有個研究英國

語文的埃及女學生,皮膚黑黑的,我們兩人都覺得她很美。鮑小姐是綜合了東方美人、

風流未婚妻和埃及美人而摶捏出來的。鍾書曾聽到中國留學生在郵船上偷情的故事,小

說裡的方鴻漸就受了鮑小姐的引誘。鮑魚之肆是臭的,所以那位小姐姓鮑。

蘇小姐也是個複合體。她的相貌是經過美化的一個同學。她的心眼和感情屬於另一

個;這人可一點不美。走單幫販私貨的又另是一人。蘇小姐做的那首詩是鍾書央我翻譯

的,他囑我不要翻得好,一般就行。蘇小姐的丈夫是另一個同學,小說裡亂點了鴛鴦譜。

結婚穿黑色禮服,白硬領圈給汗水浸得又黃又軟的那位新郎,不是別人,正是鍾書自己。

因為我們結婚的黃道吉日是一年裡最熱的日子。我們的結婚照上,新人、伴娘、提花籃

的女孩子、提紗的男孩子,一個個都像剛被警察拿獲的扒手。

趙辛媚是由我們喜歡的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子變大的,鍾書為他加上了二十多歲年紀。

這孩子至今沒有長成趙辛媚,當然也不可能有趙辛媚的經歷。如果作者說:“方鴻漸,

就是我,”他準也會說:“趙辛媚,就是我。”

有兩個不甚重要的人物有真人的影子,作者信手拈來,未加融化,因此那兩位相識

都“對號入座”了。一位滿不在乎,另一位聽說很生氣。鍾書誇張了董斜川的一個方面,

未及其他。但董斜川的談吐和詩句,並沒有一言半語抄襲了現成,全都是捏造的。褚慎

明和他的影子並不對號。那個影子的真身比褚慎明更誇張些呢。有一次我和他同乘火車

從巴黎郊外進城,他忽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開列了少女選擇丈夫的種種條件,如

相貌、年齡、學問、品性、家世等等共十七八項,逼我一一批分數,並排列先後。我知

道他的用意,也知道他的物件,所以小小翼翼地應付過去。他接著氣呼呼地對我說:

“她們說他(指鍾書)‘年少翩翩’,你倒說說,他‘翩翩’不‘翩翩’。”我應該厚

道些,老實告訴他,我初識鍾書的時候,他穿一件青布大褂,一雙毛布底鞋,戴一副老

式大眼鏡,一點也不‘翩翩’。可是我瞧他認為我該和他站在同一立場,就忍不住淘氣

說:“我當然最覺得他‘翩翩’。”他聽了怫然,半天不言語。後來我稱讚他西裝筆挺,

他驚喜說:“真的嗎?我總覺得自己的衣服不挺,每星期洗熨一次也不如別人的挺。”

我肯定他衣服確實筆挺,他才高興。其實,褚慎明也是個複合體,小說裡的那杯牛奶是

另一人喝的。那人也是我們在巴黎時的同伴,他尚未結婚,曾對我們講:他愛“天仙的

美”,不愛“妖精的美”。他的一個朋友卻欣賞“妖精的美”,對一個牽狗的妓女大有

興趣,想“叫一個局”,把那妓女請來同喝點什麼談談話。有一晚,我們一群人同坐咖

啡館,看見那個牽狗的妓女進另一家咖啡館去了。“天仙美”的愛慕者對“妖精美”的

愛慕者自告奮勇說:“我給你去把她找來。”他去了好久不見回來,鍾書說:“別給蜘

蛛精網在盤絲洞裡了,我去救他吧。”鍾書跑進那家咖啡館,只見“天仙美”的愛慕者

獨坐一桌,正在喝一杯很燙的牛奶,四圍都是妓女,在竊竊笑他。鍾書“救”了他回來。

從此,大家常取笑那杯牛奶,說如果叫妓女,至少也該喝杯啤酒,不該喝牛奶。準是那

杯牛奶作崇,使鍾書把褚慎明拉到飯館去喝奶;那大堆的藥品準也是即景生情,由那杯

牛奶生髮出來的。

方遯翁也是個複合體。讀者因為他是方鴻漸的父親,就確定他是鍾書的父親,其實

方遯翁和他父親只有幾分相像。我和鍾書訂婚前後,鍾書的父親擅自拆看了我給鍾書的

信,大為讚賞,直接給我寫了一封信,鄭重把鍾書託付給我。這來很像方遯翁的作風。

我們淪陷在上海時,他來信說我“安貧樂道”,這也很像方遯翁的語氣。可是,如說方

遯翁有二三分像他父親,那麼,更有四五分是像他叔父,還有幾分是捏造,因為親友間

常見到這類的封建家長。鍾書的父親和叔父都讀過《圍城》。他父親莞爾而笑;他叔父

的表情我們沒看見。我們夫婦常私下捉摸,他們倆是否覺得方遯翁和自己有相似之處。

唐曉芙顯然是作者偏愛的人物,不願意把她嫁給方鴻漸。其實,作者如果讓他們成

為眷屬,由眷屬再吵架鬧翻,那麼,結婚如身陷圍城的意義就闡發得更透徹了。方鴻漸

失戀後,說趙辛楣如果娶了蘇小姐也不過爾爾,又說結婚後會發現娶的總不是意中人。

這些話都很對。可是他究竟沒有娶到意中人,他那些話也就可釋為聊以自慰的話。

至於點金銀行的行長,“我你他”小姐的父母等等,都是上海常見的無錫商人,我

不再一一註釋。

我愛讀方鴻漸一行五人由上海到三閭大學旅途上的一段。我沒和鍾書同到湖南去,

可是他同行的五人我全認識,沒一人和小說裡的五人相似,連一絲影兒都沒有。王美玉

的臥房我倒見過:床上大紅綢面的被子,疊在床裡邊;桌上大圓鏡子,一個女人脫了鞋

坐在床邊上,旁邊煎著大半臉盆的鴉片。那是我在上海尋找住房時看見的,向鍾書形容

過。我在清華做學生的時期,春假結伴旅遊,夜宿荒村,睡在鋪乾草的泥地上,入夜夢

魘,身下一個小娃娃直對我嚷:“壓住了我的紅棉襖”,一面用手推我,卻推不動。那

番夢魘,我曾和鍾書講過。蛆叫“肉芽”,我也曾當作新鮮事告訴鍾書。鍾書到湖南去,

一路上都有詩寄我。他和旅伴遊雪竇山,有紀遊詩五古四首,我很喜歡第二第三首,我

不妨抄下,作為真人實事和小說的對照。

天風吹海水,屹立作山勢;浪頭飛碎白,積雪疑幾世。我常觀乎山,起伏有水

致;蜿蜒若沒骨,皺具波濤意。乃知水與山,思各出其位,譬如豪傑人,異量美能備。

固哉魯中叟,祗解別位智。

山容太古靜,而中藏瀑布,不捨晝夜流,得雨勢更怒。辛酸亦有淚,貯胸敢傾吐;

略似此山然,外勿改其度。相契默無言,遠役喜一晤。微恨多遊蹤,藏焉未為固。衷曲

莫浪陳,悠悠彼行路。

小說裡只提到遊雪竇山,一字未及遊山的情景。遊山的自是遊山的人,方鴻漸、李

梅亭等正忙著和王美玉打交道呢。足見可捏造的事豐富得很,實事儘可拋開,而且實事

也擠不進這個捏造的世界。

李梅亭途遇寡婦也有些影子。鍾書有一位朋友是忠厚長者,旅途上碰到一個自稱落

難的寡婦;那位朋友資助了她,後來知道是上當。我有個同學綽號“風流寡婦”,我曾

向鍾書形容她臨睡洗去脂粉,臉上眉眼口鼻都沒有了。大約這兩件不相干的事湊出來一

個蘇州寡婦,再碰上李梅亭,就生出“倷是好人”等等妙語奇文。

證處厚的夫人使我記起我們在上海一個郵局裡看見的女職員。她頭髮枯黃,臉色蒼

白,眼睛斜撇向上,穿一件淺紫色麻紗旗袍。我曾和鍾書講究,如果她皮膚白膩而頭髮

細軟烏黑,淺紫的麻紗旗袍換成線條柔軟的深紫色綢旗袍,可以變成一個美人。汪太太

正是這樣一位美人,我見了似曾相識。

范小姐、劉小姐之流想必是大家熟悉的,不必再介紹。孫柔嘉雖然跟著方鴻漸同到

湖南又同回上海,我卻從未見過。相識的女人中間(包括我自己),沒一個和她相貌相

似,但和她稍多接觸,就發現她原來是我們這個圈子裡最尋常可見的。她受過高等教育,

沒什麼特長,可也不笨;不是美人,可也不醜;沒什麼興趣,卻有自己的主張。方鴻漸

“興趣很廣,毫無心得”;她是毫無興趣而很有打算。她的天地極小,只侷限在“圍城”

內外。她所享的自由也有限,能從城外擠入城裡,又從城裡擠出城外。她最大的成功是

嫁了一個方鴻漸,最大的失敗也是嫁了一個方鴻漸。她和方鴻漸是芸芸知識分子間很典

型的大婦。孫柔嘉聰明可喜的一點是能畫出汪太太的“扼要”:十點紅指甲,一張紅嘴

唇。一個年輕女子對自己又羨又妒又瞧不起的女人,會有這種尖刻。但這點聰明還是鍾

書賦與她的。鍾書慣會抓住這類“扼要”,例如他能抓住每個人聲音裡的“扼要”,由

聲音辨別說話的人,儘管是從未識面的人。

也許我正像堂吉訶德那樣,揮劍搗毀了木偶戲臺,把《圍城》裡的人物斫得七零八

落,滿地都是硬紙做成的斷肢殘骸。可是,我逐段閱讀這部小說的時候,使我放下稿子

大笑的,並不是發現了真人實事,卻是看到真人實事的一鱗半爪,經過拼湊點化,創出

了從未相識的人,捏造了從未想到的事。我大笑,是驚喜之餘,不自禁地表示“我能拆

穿你的西洋鏡”。鍾書陪我大笑,是瞭解我的笑,承認我笑得不錯,也帶著幾分得意。

可能我和堂吉訶德一樣,做了非常掃興的事。不過,我相信,這來可以說明《圍城》

和真人實事的關係。

二寫《圍城》的錢鍾書

要認識作者,還是得認識他本人,最好從小時候起。

鍾書一齣世就由他伯父抱去撫養,因為伯父沒有兒子。據錢家的“墳上風文”,不

旺長房旺小房;長房往往沒有子息,便有,也沒出息,伯父就是“沒出息”的長子。他

比鍾書的父親大十四歲,二伯父早亡,他父親行二,叔父行四,兩人是同胞雙生,鍾書

是長孫,出嗣給長房。伯父為鍾書連夜冒雨到鄉間物色得一個壯健的農婦;她是寡婦,

遺腹子下地就死了,是現成的好奶媽(鍾書稱為“姆媽”)。姆媽一輩於幫在錢家,中

年以後,每年要呆呆的發一陣子呆,家裡人背後稱為“痴姆媽”。她在鍾書結婚前特地

買了一隻翡翠鑲金戒指,準備送我做見面禮。有人哄她那是假貨,把戒指騙去,姆媽氣

得大發瘋,不久就去世了,我始終沒見到她。

鍾書自小在大家庭長大,和堂兄弟的感情不輸親兄弟。親兄弟、堂兄弟共十人,鍾

書居長。眾兄弟間,他比較稚鈍,孜孜讀書的時候,對什麼都沒個計較,放下書本,又

全沒正經,好像有大量多餘的興致沒處寄放,專愛胡說亂道。錢家人愛說他吃了痴姆媽

的奶,有“痴氣”。我們無錫人所謂“痴”,包括很多意義:瘋、傻、憨、稚氣、騃氣、

淘氣等等。他父母有時說他“痴顛不拉”、“痴舞作法”、“嘸著嘸落”(“著三不著

兩”的意思——我不知正確的文字,只按鄉音寫)。他確也不像他母親那樣沉默寡言、

嚴肅謹慎,也不像他父親那樣一本正經。他母親常抱怨他父親“憨”。也許鍾書的“痴

氣”和他父親的憨厚正是一脈相承的。我曾看過他們家的舊照片。他的弟弟都精精壯壯,

唯他瘦弱,善眉善眼的一副忠厚可憐相。想來那時候的“痴氣”只是稚氣、騃氣,還不

會淘氣呢。

鍾書週歲“抓周”,抓了一本書,因此取名“鍾書”。他出世那天,恰有人送來一

部《常州先哲叢書》,伯父已為他取名“仰先”,字“哲良”。可是週歲有了“鍾書”

這個學名,“仰先”就成為小名,叫作“阿先”。但“先兒”、“先哥”好像“亡兒”、

“亡兄”,“先”字又改為“宣”,他父親仍叫他“阿先”。(他父親把鍾書寫的家信

一張張帖在本子上,有厚厚許多本,親手帖上題簽“先兒家書(一)(二)

(三)……”;我還看到過那些本子和上面貼的信。)伯父去世後,他父親因鍾書愛胡

說亂道,為他改字“默存”,叫他少說話的意思。鍾書對我說:“其實我喜歡‘哲良’,

又哲又良——我閉上眼睛,還能看到伯伯給我寫在練習簿上的‘哲良’。”這也許因為

他思念伯父的緣故。我覺得他確是又哲又良,不過他“痴氣”盎然的胡說亂道,常使他

不哲不良——假如淘氣也可算不良。“默存”這個號顯然沒有起剋制作用。

伯父“沒出息”,不得父母歡心,原因一半也在伯母。伯母孃家是江陰富戶,做顏

料商發財的,有七八隻運貨的大船。鍾書的祖母孃家是石塘灣孫家,官僚地主,一方之

霸。婆媳彼此看不起,也影響了父子的感情。伯父中了秀才回家,進門就挨他父親一頓

打,說是“殺殺他的勢氣”;因為鍾書的祖父雖然有兩個中舉的哥哥,他自己也不過是

個秀才。鍾書不到一歲,祖母就去世了。祖父始終不喜歡大兒子,鍾書也是不得寵的孫

子。

鍾書四歲(我紀年都用虛歲,因為鍾書只記得虛歲,而鍾書是陽曆十一月下旬生的,

所以週歲當減一歲或二歲)由伯父教他識字。伯父是慈母一般,鍾書成天跟著他。伯父

上茶館,聽說書,鍾書都跟去。他父親不便干涉,又怕慣壞了孩子,只好建議及早把孩

子送入小學。鍾書六歲入秦氏小學。現在他看到人家大講“比較文學”,就記起小學裡

造句:“狗比貓大,牛比羊大”;有個同學比來比去,只是“狗比狗大,狗比狗小”,

捱了老師一頓罵。他上學不到半年,生了一場病,伯父捨不得他上學,藉此讓他停學在

家。他七歲,和比他小半歲的常弟鍾韓同在親戚家的私塾附學,他念《毛詩》,鍾韓念

《爾雅》。但附學不便,一年後他和鍾韓都在家由伯父教。伯父對鍾書的父親和叔父說:

“你們兩兄弟都是我啟蒙的,我還教不了他們?”父親和叔父當然不敢反對。

其實鍾書的父親是由一位族兄啟蒙的。祖父認為鍾書的父親笨,叔父聰明,而伯父

的文筆不頂好。叔父反正聰明,由伯父教也無妨;父親笨,得請一位文理較好的族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