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我的姑母

楊絳文集 楊絳 第2頁,共2頁

新床按老規矩得請“十全”的“吉利人”,像我兩位姑母那樣的“畸零人”得迴避些。

我家沒有這種忌諱。她們倆大概由於自己的身世,對那新房看不順眼,進去就大說倒霉

話。二姑母說窗簾上的花紋像一滴滴眼淚。三姑母說新床那麼講究,將來出賣值錢。事

後我母親笑笑說:“她們算是慪我生氣的。”

我母親向來不尖銳,她對人事的反應總是慢悠悠的。如有誰當面損她,她好像不知

不覺,事後才笑說:“她算是罵我的。”她不會及時反擊,事後也不計較。

我母親最憐憫三姑母早年嫁傻子的遭遇,也最佩服她“個人奮鬥”的能力。我有時

聽到父母親議論兩個姑母。父親說:“扮官(二姑母的小名)‘莫知莫覺’(指對人漠

無感情),申官‘細膩噁心’(指多心眼兒)。”母親只說二姑母“獨幅心思”,卻為

三姑母辯護,說她其實是賢妻良母,只為一輩子不得意,變成了那樣兒。我猜想三姑母

從蔣家回孃家的時候,大約和我母親比較親密。她們在務本女中也算是同過學。我覺得

母親特別縱容三姑母。三姑母要做襯衣——她襯衣全破了,我母親怕裁縫做得慢,為她

買了料子,親自裁好,在縫衣機上很快的給趕出來。三姑母好像那是應該的,還嫌好道

壞。她想吃什麼菜,只要開一聲口,母親特地為她下廚。菜端上桌,母親說,這是三伯

伯要吃的,我們孩子從不下筷。我母親往往是末後一個坐下吃飯,也末後一個吃完;她

吃得少而慢。有幾次三姑母飯後故意回到飯間去看看,母親忽然聰明說:“她來看我吃

什麼好菜呢。”說著不禁笑了,因為她吃的不過是剩菜。可是她也並不介意。

我們孩子總覺得兩個姑母太自私也太自大了。家務事她們從不過問。三姑母更有一

套道理。她說,如果自己動手抹兩回桌子,她們(指女傭)就成了規矩,從此不給抹了。

我家傭人總因為“姑太太難伺候”而辭去,所以我家經常換人,這又給我母親添造麻煩。

我們孩子就嘀嘀咕咕,母親聽見了就要訓斥我們:“老小(小孩子)勿要刻薄。”有一

次,我嘀咕說,三姑母欺負我母親。母親一本正經對我說:“你倒想想,她,怎麼能欺

負我?”當然這話很對。我母親是一家之主(父親全聽她的),三姑母只是寄居我家。

可是我和弟弟妹妹心上總不服氣。

有一次,我們買了一大包燙手的糖炒熱栗子。我母親吃什麼都不熱心,好的要留給

別人吃,不好的她也不貪吃,可是對這東西卻還愛吃。我們剝到軟而潤的,就偷偷兒揣

在衣袋裡。大家不約而同地“打偏手”,一會兒把大包栗子吃完。二姑母並沒在意,三

姑母卻精細,她說:“這麼大一包呢,怎麼一會兒就吃光了?”我們都待著臉。等兩個

姑母回房,我們各掏出一把最好的栗子獻給母親吃。母親責備了我們幾句,不過責備得

很溫和。她只略吃幾顆,我們樂呵呵地把剩下的都吃了,絕沒有為三姑母著想。她準覺

得吃幾顆栗子,我們都聯著幫擠她。我母親訓我們的話實在沒錯,我們確是刻薄了,只

覺得我們好好一個家,就多了這兩個姑母。而在她們看來,哥哥的家就是她們自己的家,

只覺得這群侄兒女太驕縱,遠不像她們自己的童年時候了。

二姑母自己會消遣,很自得其樂。她獨住一個小院,很清靜。她或學字學畫,或讀

詩看小說,或做活兒,或在後園拔草種花。她有方法把雞冠花夾道種成齊齊兩排,一棵

棵都杆兒矮壯,花兒肥厚,顏色各各不同,有洋紅、橘黃、蘋果綠等等。她是我父親所

謂“最沒有煩惱的人”。

三姑母正相反。她沒有這種閒情逸致,也不會自己娛樂。有時她愛看個電影,不願

一人出去,就帶著我們一群孩子,可是隻給我們買半票。轉眼我十七八歲,都在蘇州東

吳大學上學了,她還給買半票。大弟長得高,七妹小我五歲,卻和我看似雙生。這又是

三姑母買半票的一個理由,她說我們只是一群孩子。我們寧可自己買票,但是不敢說。

電影演到半中間,查票員命令我們補票,三姑母就和他爭。我們都窘得很,不願跟她出

去,尤其是我。她又喜歡聽說書。我家沒人愛“聽書”,父親甚至笑她“低階趣味”。

蘇州有些人家請一個說書的天天到家裡來說書,並招待親友聽書。有時一兩家合請一個

說書的,輪流做東。三姑母就常到相識的人家去聽書。有些聯合作東的人家並不歡迎她,

她也不覺得,或是不理會。她喜歡趕熱鬧。

她好像有很多活動,可是我記不清她做什麼工作。一九二七年左右她在蘇州女師任

教。一九二九年,蘇州東吳大學聘請她教日語,她欣然應聘,還在女生宿舍要了一間房,

每週在學校住幾天。那時候她養著幾隻貓和一隻小狗,狗和貓合不到一處,就把小狗放

在宿舍裡。這可激怒了全宿舍的女學生,因為她自己回家了,卻把小狗鎖在屋裡。狗汪

汪地叫個不停,鬧得四鄰學生課後不能在宿舍裡溫習功課,晚上也不得安靜。寒假前大

考的時候,有一晚大雪之後,她叫我帶她的小狗出去,給它“把屎”。幸虧我不是個

“抱佛腳”的,可是我實在不知道怎樣“把屎”,只牽著狗在雪地裡轉了兩圈,回去老

實說小狗沒拉屎。三姑母很不滿意,忍住了沒說我。管女生的舍監是個美國老姑娘,她

到學期終了,請我轉告三姑母:宿舍裡不便養狗。也許我應該叫她自己和我姑母打交道,

可是我覺得這話說不出口: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傳話的,反正三姑母很惱火,把怨都結

在我身上,而把所傳的話置之不理。春季開學不久,她那隻狗就給人毒死了。

不久學校裡出了一件事。大學附中一位美國老師帶領一隊學生到黑龍潭(一個風景

區)春遊,事先千叮萬囑不許下潭游泳,因為水深湍急,非常危險。有個學生偷偷跳下

水去,給捲入急湍。老師得知,立即跳下水去營救。據潭邊目擊的學生說:教師揪住溺

者,被溺者拖下水去;老師猛力掙脫溺者,再去撈他,水裡出沒幾回,沒有撈到,最後

力竭不支,只好掙扎上岸。那孩子就淹死了,那位老師是個很老實的人,他流涕自責沒

盡責任,在生死關頭一剎那間,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兒女,沒有捨生忘死。當時輿論認

為老師已經盡了責任,即使賠掉性命,也沒法救起溺者。校方為這事召開了校務會議,

想必是商量怎甍向溺者家長交代。參與會議的大多是洋人,校方器重三姑母,也請她參

加了。三姑母在會上卻責怪那位老師沒捨命相救,會後又自覺失言。捨生忘死,只能要

求自己,不能責求旁人;校方把她當自己人,才請她參與會議,商量辦法,沒要她去苛

責那位惶恐自愧的老師。

她懊悔無及,就想請校委會的人吃一頓飯,大概是表示歉意。她在請客前一天告訴

我母親“明天要備一桌酒”,在我家請客;她已約下了客人。一桌酒是好辦的,可是招

待外賓,我家不夠標準。我們的大廳高大,棟樑間的積塵平日打掃不到,後園也不夠整

潔。幸虧我母親人緣好,她找到本巷“地頭蛇”,立即僱來一群年富力強的小夥子,只

半天工夫便把房子前前後後打掃乾淨。一群洋客人到了我家,對我父母大誇我;回校又

對我大誇我家。我覺得他們和三姑母的關係好像由緊張又緩和下來。

三姑母請客是星期六,客散後我才回家,走過大廳後軒,看見她一人在廳上兜兜轉,

嘴裡喃喃自罵:“死開蓋!”“開蓋貨!”罵得咬牙切齒。我進去把所見告訴母親。母

親嘆氣說:“嗐!我叫她請最貴的,她不聽。”原來三姑母又嫌菜不好,簡慢了客人。

其實酒席上偶有幾個菜不如人意,也是小事。說錯話、做錯事更是人之常情,值不當那

麼懊惱。我現在回頭看,才瞭解我當時看到的是一個傷殘的心靈。她好像不知道人世間

有同情,有原諒,只覺得人人都盯著責備她,人人都嫌棄她,而她又老是那麼“開蓋”。

學校裡接著又出一件事。有個大學四年級的學生自稱“怪物”,有意幹些怪事招人

注意。他穿上戲裡紈絝少爺的花緞袍子,鑲邊馬褂,戴著個紅結子的瓜皮帽,跑到街上

去挑糞;或叫洋車伕坐在洋車上,他拉著車在鬧市跑。然後又招出一個“二怪物”;

“大怪物”和大學的門房交了朋友,一同拉胡琴唱戲。他違犯校規,經常夜裡溜出校門,

半夜門房偷偷放他進校。學校就把“大怪物”連同門房一起開除。三姑母很可能吃了

“怪物”灌她的“米湯”而對這“怪物”有好感,她認為年輕人胡鬧不足怪,四年級開

除學籍就影響這個青年的一輩子。她和學校意見不合,就此辭職了。

那時我大弟得了肺結核症。三姑母也許是怕傳染,也許是事出偶然,她“典”1了

一個大花園裡的兩座房屋,一座她已經出租,另一座楠木樓留著自己住。我母親為大弟

的病求醫問藥忙得失魂落魄,卻還為三姑母置備了一切日常用具,而且細心周到,還為

她備了煤油爐和一箱煤油。三姑母搬入新居那天,母親命令我們姐妹和小弟弟大夥兒都

換上漂亮的衣服送搬家。我認為送搬家也許得幫忙,不懂為什麼要換漂亮衣裳。三姑母

典的房子在婁門城牆邊;地方很偏僻。聽說原來的園主為建造那個花園慘淡經營,未及

竣工,他已病危,勉強坐了轎子在園內遊覽一遍便歸天去了。花園確還像個花園,有亭

臺樓閣,有假山,有荷池,還有個湖心亭,有一座九曲橋。園內蒼松翠柏各有姿致,相

形之下,才知道我們後園的樹木多麼平庸。我們回家後,母親才向我們講明道理。三姑

母是個孤獨的人,脾氣又壞——她和管園產的經紀人已經吵過兩架,所以我們得給她裝

裝場面,讓人家知道她親人不少,而且也不是貧寒的。否則她在那種偏僻的地方會受欺,

甚至受害。

1即活買,期滿賣主可用原價贖回。

三姑母搬出後,我們才知道她搬家也許還是“怪物”促成的。他介紹自己的一個親

戚叫“黃少奶”為三姑母管理家務。三姑母早已買下一輛包車,又僱了一個車伕,一個

女傭,再加有人管家,就可以自立門戶了。她竭力要拼湊一個像樣的家,還問我大伯母

要了一個孫女兒。她很愛那個孩子,孩子也天真可愛,可是一經她精心教育,孩子變成

了一個懂事的小養媳婦兒。不巧我嬸母偶到三姑母家去住了一夜,便向大伯母訴說三姑

母家的情況,還說孩子瘦了。大怕母捨不得,忙把孩子討回去。

三姑母家的女傭總用不長,後來“黃少奶”也辭了她。我母親為她置備的煤油爐成

了她的要緊用具。她沒有女傭,就坐了包車到我家來吃飯。那時候我大弟已經去世。她

常在我們晚飯後乘涼的時候,忽然帶著車伕來吃晚飯。天熱,當時連沒有冷藏裝置,廚

房裡怕剩飯剩菜餿掉,儘量吃個精光。她來了,母親得設法安排兩個人的飯食。時常特

地為她留著晚飯,她又不來,東西都餿掉。她從不肯事先來個電話,彷彿故意搗亂。所

以她來了,我和弟弟妹妹在後園躲在花木深處,黑地裡裝作不知道。大姐姐最識體,總

是她敷衍三姑母,陪她說話。

她不會照顧自己,生了病就打電話叫我母親去看她。母親帶了大姐姐同去伺候,還

得包半天的車,因為她那裡偏僻,車伕不肯等待,附近也叫不到車。一次母親勸她搬回

來住,她病中也同意,可是等我母親作好種種準備去接她,她又變卦了。她是好動的,

喜歡坐著包車隨意出去串門。我們家的大門雖然有六扇,日常只開中間兩扇。她那輛包

車特大,門裡走不進——只差兩分,可是門不能擴大,車也不能削小。她要是回我們家

住,她那輛車就沒處可放。

她有個相識的人善“灌米湯”,常請她吃飯,她很高興,不知道那人請飯不是白清

的。他陸續問我三姑母借了好多錢,造了新房子,前面還有個小小的花園。三姑母要他

還錢的時候,他就推委不還,有一次晚上三姑母到他家去討債,那人滅了電燈,放狗出

來咬她。三姑母吃了虧,先還不肯對我父母親講,大概是自愧喝了“米湯”上當,後來

忍不住才講出來的。

她在一箇中學教英文和數學,同時好像在創辦一箇中學叫“二樂”,我不大清楚。

我假期回家,她就抓我替她改大疊的考卷;瞧我改得快,就說,“到底年輕人做事快”,

每學期的考卷都叫我改。她嫌理髮店髒,又抓我給她理髮。父親常悄悄對我說:“你的

好買賣來了。”三姑母知道父親袒護我,就越發不喜歡我,我也越發不喜歡她。

一九三五年夏天我結婚,三姑母來吃喜酒,穿了一身白夏布的衣裙和白皮鞋。賀客

詫怪,以為她披麻戴孝來了。我倒認為她不過是一般所謂“怪僻”。一九二九年她初到

東吳教課,做了那一套細夏布的衣裙,穿了還是很“帥”的。可是多少年過去了,她大

概沒有添做過新衣。我母親為我大弟的病、大弟的死。接下父親又病,沒心思觀她。她

從來不會打扮自己,也瞧不起女人打扮。

我記得那時候她已經在盤門城河邊買了一小塊地,找匠人蓋了幾間屋。不久她退掉

典來的花園房子,搬入新居。我在國外,她的情況都是大姐姐後來告訴我的。日寇髦佔

蘇州,我父母帶了兩個姑母一同逃到香山暫住。香山淪陷前夕,我母親病危,兩個姑母

往別處逃避,就和我父母分手了。我母親去世後,父親帶著我的姐姐妹妹逃回蘇州,兩

個姑母過些時也回到蘇州,各回自己的家(二姑母已抱了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做孫子,自

己買了房子)。三姑母住在盤門,四鄰是小戶人家,都深受敵軍的蹂躪。據那裡的傳聞,

三姑母不止一次跑去見日本軍官,責備他縱容部下姦淫擄掠。軍官就勒令他部下的兵退

還他們從三姑母四鄰搶到的財物。街坊上的婦女怕日本兵挨戶找“花姑娘”,都躲到三

姑母家裡去。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兩個日本兵到三姑母家去,不知用什麼話哄她出門,

走到一座橋頂上,一個兵就向她開一槍,另一個就把她拋入河裡。他們發現三姑母還在

游泳,就連發幾槍,見河水泛紅,才揚長而去。鄰近為她造房子的一個木工把水裡撈出

來的遺體入殮。棺木太薄,不管用,家屬領屍的時候,已不能更換棺材,也沒有現成的

特大棺材可以套在外面,只好趕緊在棺外加釘一層厚厚的木板。

一九三九年我母親安葬靈巖山的繡谷公墓。二姑母也在那公墓為三姑母和她自己合

買一塊墓地。三姑母和我母親是同日下葬的。我看見母親的棺材後面跟著三姑母的奇模

怪樣的棺材,那些木板是倉卒間合上的,來不及刨光,也不能上漆。那具棺材,好像象

徵了三姑母坎坷彆扭的一輩子。

我母親曾說:“三伯伯其實是賢妻良母。”我父親只說:“申官如果嫁了一個好丈

夫,她是個賢妻良母。”我覺得父親下面半句話沒說出來。她脫離蔣家的時候還很年輕,

儘可以再嫁人。可是據我所見,她掙脫了封建家庭的栓桔,就不屑做什麼賢妻良母。她

好像忘了自己是女人,對戀愛和結婚全不在唸。她跳出家庭,就一心投身社會,指望有

所作為。她留美回國,做了女師大的校長,大約也自信能有所作為。可是她多年在國外

埋頭苦讀,沒看見國內的革命潮流;她不能理解當前的時勢,她也沒看清自己所處的地

位。如今她已作古人;提及她而罵她的人還不少,記得她而知道她的人已不多了。

記錢鍾書與《圍城》前言

記錢鍾書與《圍城》前言

自從一九八○年《圍城》在國內重印以來,我經常看到鍾書對來信和登門的讀者表

示歉意:或是誠誠懇懇地奉勸別研究什麼《圍城》;或客客氣氣地推說“無可奉告”;

或者竟是既欠禮貌又不講情理的拒絕。一次我聽他在電話裡對一位求見的英國女士說:

“假如你吃了個雞蛋覺得不錯,何必認識那下蛋的母雞呢?”我直擔心他衝撞人。胡喬

木同志偶曾建議我寫一篇《錢鍾書與<圍城>》。我確也手癢,但以我的身份,容易寫

成鍾書所謂“亡夫行述”之類的文章。不過我既不稱讚,也不批評,只據事紀實;鍾書

讀後也承認沒有失真。這篇文章原是朱正同志所編《駱駝叢書》中的一冊,也許能供

《圍城》的偏愛者參考之用。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