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虯髯客

俠客行 金庸 第2頁,共2頁

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曰:「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吾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期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

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而虯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於汾陽橋。」

如期至,即道士與虯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揖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弈,虯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罷弈而請去。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虯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言畢,吁嗟而去。

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至一小板門,扣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麗。婢四十人,羅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既畢,傳雲:「三郎來!」乃虯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

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於前,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家人自東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虯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以盛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萃,固非偶然也。持餘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裡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

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

貞觀十年,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東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虯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虯髯所傳耳。」b(原文完)/b

〈虯髯客傳〉是唐人傳奇的精品。唐人寫傳奇小說,有一部分有實用目的。唐代士人去京城考進士,主考官往往對考生的文名已先有印象。有些考生本來文名不夠,便寫些詩文送呈考官欣賞。但考官通常對這些詩文置之不理,有些考生別出心裁,寫成短篇的傳奇,敘述中表露文采,再加上一兩首詩歌。考官受到傳奇中故事的吸引,便閱讀一遍,就此對作者有了印象。金庸如在唐代去考進士,將短篇小說《越女劍》或《鴛鴦刀》送給考官一閱,考官或者對我的文章會有一點點印象,不過也可能他認為太過胡鬧荒誕,決定「不取」。

〈虯髯客〉一文出於《太平廣記》。《太平廣記》是宋太宗太平興國二年所編集的一部小說筆記集。太平興國二年為西元九七七年,早一年太祖趙匡胤去世,親弟趙匡義即位,年號「太平興國」。趙匡義喜歡文學學術,命翰林學士李昉等編了一部大百科全書,共一千卷,名「太平御覽」,是全世界最早最大的百科全書。又編集小說筆記等為一書,名「太平廣記」。唐朝宋初以前的許多文學著作,幸虧編入了這部小說集,才不致散失。

〈虯髯客〉的作者有兩說,一說是張說,一說是杜光庭。

我剛入初中,是在浙江嘉興中學初中一年級,教中國歷史的劉老師身體瘦弱,但學問很好,講到唐朝的文人時,他坐在椅上,轉身在黑板上寫了「燕許大手筆」五字,說燕國公張說、許國公蘇頲的文章極好。劉老師還說到,張說的「說」字,應當讀作「悅」音,出於《論語》中「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如果讀作說話的「說」,就讀錯了。我聽了印象深刻,很覺得中文之難之美。直到現在,我還感激中學時那幾位學問淵博的老師。張說是唐玄宗時的宰相,他文名早著,不用為考進士而作這篇文章。

另一說此文作者杜光庭是道士,後來在蜀國王建所割據的政權中做大官。文中說到道人和望氣、相面、宿命等等觀念,接近道教,又似乎有吹捧王建的政治宣傳作用,說真命天子有宿命、有形相、有氣勢,普通人須安於本分,即使像虯髯客這樣的英雄,也不可妄自覬覦大位,只有王建,才是「真命天子」。

杜光庭字賓至,浙江縉雲人,曾學道於天台山(我最近改寫《天龍八部》,寫到喬峰和阿朱到天台山國清寺,我便和浙大的教授們一起去遊天台山,見該山美景清幽,確是學道學禪的佳地),在唐末為內供奉,後來因亂而入蜀,在王建政權中作官,任金紫光祿大夫、諫議大夫,王建仍當他是道士,封他道號「廣成先生」。王建去世後,後主立,封他為傳真天師、崇真觀大學士。他後來辭官隱居四川青城山,號「東瀛子」,著書甚多,有《錄異記》十卷。魯迅先生在所編的《唐宋傳奇集》中談到杜光庭時,說「光庭嘗作《王氏神仙傳》一卷,以悅蜀王。」傳說中姓王的神仙不少,有王子喬等等,杜光庭既以王家神仙來拍王建的馬屁,則作〈虯髯客傳〉也不為奇。

《續玄怪錄》中還寫了李靖一則神怪故事。說李靖少年時常去打獵,一晚山中迷路,向人借宿,原來那人家是龍王,半夜裡龍王娘娘叫醒他,說天帝有命令到,要即刻下雨,但龍子龍孫都出門未歸,請他代為降雨。李靖只得應命,騎了天馬,拿小瓶子去灑雨。事畢回家,龍王娘娘為酬他辛勞,送他兩個丫環。一個溫柔和悅,一個憤怒兇狠。李靖不好意思都受,只受一個,他想自己是獵人,帶一個溫柔的丫環會給人取笑,於是挑了那個兇狠的。後人說,只因他選了那個武勇的丫環,後來才只做大將軍和元帥,如果兩個都要,將來便出將入相,文官武將都居極品。

其實李靖雖做統軍的元帥,立下極大戰功,但一生小心謹慎,不敢居功,皇帝唐太宗對他很放心,曾命他做到相等於署理國務院總理的大官(檢校中書令、尚書右僕射),品級與魏徵相同。李靖後來因病辭官,太宗堅決挽留,命他疾病稍愈後每三天一次到國務院主持政事(「若疾少間,三日一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其後又統率大軍平定吐谷渾,封衛國公。所以他其實也是出將入相,文官武將都升到最高位。

〈虯髯客傳〉文章雖妙,但許多地方不符史書所載。據《唐書.李靖傳》,李靖察知李淵要造反,要去江都向隋煬帝告發,李淵奪到長安後要斬他,得李世民解救才脫難,因此李靖不會事先識得李世民,照本文所述,他也不會去告發李淵父子。又,李淵於大業十二年十二月留守太原,楊素已於大業二年七月去世,相距已十一年,楊素亦未於煬帝末年留守長安。又據《新舊唐書》,當時並無扶餘國,惟說高麗百濟是扶餘別種。高麗國有扶餘城,如說扶餘即朝鮮,那是在中國的東北方,並非如文中所說的東南。又,據筆記小說《酉陽雜俎》等書,說唐太宗虯髯,鬍子上翹,可掛一張弓,杜甫〈贈汝陽郡王璡詩〉雲:「虯鬚似太宗。」杜甫〈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詩〉:「次問最少年,虯髯十八九。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下雲風雲合,龍虎一吟吼。願展丈夫雄,得辭兒女丑。秦王時在座,真氣驚戶牖。」唐人傳說中,真正的虯髯客倒是唐太宗,杜光庭根據這傳說,加以變化,寫入小說,在歷史小說那是可以容許的。

據《唐書》,李靖是隋朝大將韓擒虎的外甥,是高幹子弟,早就識得楊素。楊素常拍拍自己的座位,對李靖說:「我這個位子,將來終究是你坐的。」李靖少年時便通兵法,韓擒虎和他談論軍事,常說:「只有他,才可和他談論孫吳兵法。」《唐書》說他「姿貌魁秀」,身體既壯健,相貌又清秀,難怪紅拂女張大小姐一見動心,竟然私奔相就。後代年畫等民間繪畫中畫「風塵三俠」,李靖是小白臉,紅拂女是美少女,虯髯客當然是虯髯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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