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飢餓的女兒 虹影 第1頁,共2頁

1

我一直都有記日記的習慣,記的都是我第二天就不肯再讀的東西,在我看來記日記不過是懦弱者的習慣,孤獨者的自慰,便把日記本拋開了。可是沒過多久,又開始舊病重犯。

但是我在閣樓裡,記昨天見生父,只有二行字:茶館,館子,電影院,枇杷山公園,纜車,過江,回六號院子,睡覺。

沒有提一個人,記日記保密是無意中學會的,不是由於文革中許多人因為「反動」日記送了性命,而是我知道這種見面不能讓家裡人知道。父親知道了,怎麼想?姐姐哥哥們知道了,怎麼想?母親知道我對待生父的一些細節,怎麼想?

避開總是對的,反正我也不想記住那些細節。

第二天,我見著父親,什麼也沒表示,什麼也沒說,昨夜那股衝動早沒了。睡眠真是個奇怪的過程,象一次死亡接著一次新生,過濾掉了痛苦,榨乾這種那種的慾望和情感。我把藍花布拿下樓交給母親,母親接過去後,我就做自己的事去了。家裡哥哥姐姐都回來了,房裡房外擠進擠出。院子裡的鄰居,似乎每家都來了親戚,熱熱鬧鬧。母親心神不安,好不容易瞅到一個只有我和她在屋子裡的機會,她說:「那布等一會,我帶你去石橋廣場,找裁縫給你做件新衣服。」

「那是他給你扯的。」

「不要騙媽了,我當然曉得,」

我不理母親,專心剝大蒜皮。

「他對你好不好?」母親與我提生父總是用「他」,母親不會不知道他對我怎樣。她這麼說,是要我承認生父,是想與我談他,現在終於等到有一個人和她說她心裡的人了。她熱切地望著我,等著我回答。

我說,「一般。」一副不屑談,也看不上的樣子。我並不惶惑,一個提供精子的父親,一個提供撫養的父親,我知道哪個更重要。

母親在屋子裡東磨磨西蹭蹭,過了好大一陣,說不帶我去找裁縫做衣服了,裁縫收費貴,還做得不滿意。她拉亮燈,將桌子擦得很乾淨,把那塊布鋪平,灑上水。拿出剪子尺子粉餅後,她嫌桌子不夠寬,又把布移到架子床上。

給我比了尺寸後,她問我做襯衣呢或是做套冬天棉襖的對襟衫。不等我說話,母親自做主張,說夏天已過,還是做對襟衫吧!她仍舊是那個一意孤行,不用聽我想法的母親。

母親用白粉餅在藍花布上划著線條,她說,你大概不知道,生父當時在法院認了每月給你十八元,每個月付,直到你十八歲成年為止。每月按時寄錢來,沒拖延過,後來二姐教書了,就把錢寄到二姐那裡。二姐單位和我們院子鄰居一樣,有人匯錢,總有人問來問去,二姐怕引起麻煩。他就把錢送到他老母親——你婆婆那兒,我再過江去齲你婆婆是個老實人,每次見到我總留我吃飯,說她兒子命苦,連親生女兒也不能認。他是個窮光蛋,哪個城裡姑娘肯嫁他?不得已到農村做了個上門女婿。

這麼些年母親沒見生父,通過我的婆婆,她對生父的情況應該是知道一二的,同在一個城市,卻要強行自己做得如路人一樣,我覺得母親是中了魔。

「他從不要求見你,他知道一個私生子在人們眼中是怎樣一種怪物,」母親說:「這個社會假模假樣,不讓人活也不讓人哭。」

看見我沒搭話,母親又說:「六六,你不曉得,他自己過得又窮又苦,這十八元錢不僅養活了你,在最困難的時候還幫了我們全家。」

2

那麼我的學費不也在其中?我想,但我不願再問。

母親的話沒有使我感動。他是我親生父親,他該撫養我。給我的錢,你們用了,你們也從未告訴我。這個朝夕相處的家根本就不是我的家,我根本就不是這個家裡的人,我對家裡每個人都失去了信任。

母親告訴我的有關生父的一件件事,他的農村妻子,二個兒子——我的兩個從未見過面的弟弟——我的婆婆等等。我不歡迎這些人湧入我的生活,我自己的生活已夠亂的了。

生父一直住在廠裡集體職工宿舍裡,一週或半月才回一次家,他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好丈夫。一個人省吃儉用不說,他收廠裡食堂工人倒掉的剩菜剩飯,收沒人要的潲水,擔回家餵豬。為怕潲水盪出,先用一個紮實的塑膠袋繫好,再裝在桶裡。為了搭到農村去裝貨的卡車,他挑著潲水桶,常常站在馬路邊上,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碰到好心腸的司機,能搭上車;碰上不客氣的,遭人臭罵:「挑髒東西的龜兒子,滾遠點!」這時,就只能去乘悶罐車。

挖地種菜澆糞施肥,哪樣都搶著做。兩個兒子揹著揹簍出去打豬草,他和妻子一起蹲在地上切斬豬草,煮豬飼。豬吃得快,長得慢,到年終夠重量送去屠宰場殺,賣豬的錢,那是家裡的生活開銷,包括兩個孩子一年的學費和衣服。他深夜還在野外池塘邊洗滿是泥土的蔬菜,準備第二天趕場賣幾個錢。

他的生活境況如此窮慘,母親也是前二年才知道,此後母親就未再去我婆婆那兒取我的生活費。「他以前假若穿了件象點樣的衣服,就在我面前虛榮兮兮地說,你看我象不象個少爺?我笑他臭美,說他當少爺的舊社會早過了。」母親心疼地說:「他落到那種地步,也從來沒遲給過你的生活費,每月十八元,那差不多是他一半的工資!」

我說,「我才不信,我誰也不信。」我的意思是說,父親夠好的了,母親你不該老是牽掛一個早已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的男人。起碼我就不想,只有父親才是我心裡唯一的父親,父親對我比家裡其他人對我要好得多。想到這裡,我直接了當地對母親說:「你該忘掉那個男人,他的一切和我們家沒有聯絡。」

母親楞楞地瞧著我,半晌,才說,「六六,你恨他,我以為你只恨我一人呢。」她把已剪了一隻袖子的布一揉,一屁股坐在床上,氣得不停地搖頭。

3

送大姐到輪渡口,我倆站在江邊一個岩石上。大姐說,「我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回答我。媽是不是帶你去見了那個姓孫的?」

我很吃驚。

「我就曉得,你倆都不在家,你還抱了塊花布回來。這麼十多年媽都熬過去了,但終於還是忍不住,還是沒忘他。」大姐得意地笑了,「他啷個樣嗎?」

「是我要見的,」我平淡地說,「他早安了家,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