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飢餓的女兒 虹影 第2頁,共2頁

「他肯定記著我當年的仇。」

「他沒提起你。」

大姐背了一個大揹簍,裡面塞滿了從家裡取走的一些對她有用的東西,她每次回家,空手歸來,滿載而去,歷來如此,就差沒把這個破家全搬走了。她拉拉揹帶,眼睛盯著我說:「你不要幫他說,你不要忘了你是在這個家裡長大的,別吃裡扒外,沒我們,你早就死了,你二歲時肚子上生杯口大膿瘡,靠了爸爸和二姐照料你才沒丟命。」

大姐的大女兒僅比我小六歲,我記得自己抱不動她,還要去抱,我只是想討大姐歡喜。但大姐一把奪過她女兒,好象認定我不懷好意似的。這個外侄女還很小,就知道我在家中的地位,每次絆倒一個掃帚,打破一個碗,都說是我乾的,讓我受罰,外公外婆都信她。

「算了吧,連你女兒都可任意爬在我頭上。」我不客氣地說,「媽為你賣過血,讓你生小孩坐月子,吃雞補身子。」

「那是一家人,老養少,少養老,你懂不懂?」大姐吼了起來,見我臉色陰沉,她便停住了。

我不會主動去激怒任何一個人,當別人對我耍態度時,我儘量保持沉默,除非萬不得已,才去回答。輪船從江對岸駛過來,江水退了點,也不過只退下幾步石階,還未露出大片的沙灘。

她把我手裡的行李包接過去,讓我繼續陪她,到石階下面,等過江來的人從船上下來後,她上跳板後,我再走。

她轉到自己題目上,一回去,她就要去找第二個前夫,她得分財產,哪怕分一隻鍋一個碗。大姐說她已想好,她咽不下這口氣,要把事情鬧大。

我厭煩大姐又要鬧事,我想勸阻,但她不給我一點兒機會。她說她已打定主意回到這城市來做黑戶口。「你放心,」大姐拉了拉我的手,「我們倆在這個家情形一樣,我們倆要團結一致,我不會把你的事告訴別人的,你也不會把我的事告訴別人的,是不是?」

4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味大姐的話,我的情形和她的確有些相似,但又很不一樣。還沒容得我想個清楚,晚上,我被四姐叫了出去,到離六號院子不太遠的一個小空壩上。我驚奇地發現,除父母大姐外,家裡哥姐嫂子姐夫都到齊全了。昏暗的路燈,每個人的臉都不清楚,但他們表現出來的情緒是一致的:怒氣衝衝。

我在小板凳上坐了下來。頭一個感覺就是,自己怎麼又落入讀小學初中在班上被孤立遭打擊的地步,那種革命群眾一個個站起來指責的批鬥會?我的哥姐嫂子姐夫圍在我四周,我倒底做錯了什麼?

三哥一開口,我就明白大姐在離家前,把我給出賣了,她把我這段時間問她家裡的事,以及她的種種推測全都抖了出來。大姐在上輪渡前對我說的那些話,也是家裡其他姐姐哥哥們的態度。我早就應當知道大姐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物:共產黨的天下,她自己的生活,還有這個家,都得天天亂,她才舒服。

「你作個選擇,你要哪個家?」

「你吃我們家,穿我們家,吃的甚至是從我們的嘴裡硬拉出來的東西。我們不怕你走,你走也要把這些年的生活費,還有住房錢看病錢學雜費弄個清楚。」

「我們沒虧著你,你倒好意思去見那個人。為了你,我們吃了好多苦,為了你,我們背了十多年黑鍋,讓人看不起。」

「把你養大了,快能掙錢了,你想一跑了之?」

二姐一直沒說話,這時打斷他們,「讓她自己說。」

「說啥子?」我只裝不懂,這是以前在學校挨批評學會的策略,不過在這種場合我的腦子確實轉不過來,連委屈也說不清道不白。

「他是不是要你離開我們家,跟他走?」

「說話呀。」

我站了起來,三哥把我按到凳子上,不說清他們不會放我。我看了過路的幾個小孩幾眼,他們拿著毛皮球。

我既不喜歡這個家,也不喜歡別的家,我根本就是沒家的人。不管誰欠誰,你們都離我遠一點!但我只是回過頭來,截釘斬鐵地說:「我不離開家,你們想趕我走,我也不走。我只有這一個家。」

他們都一下愣住,原準備著我大哭大鬧跟他們算誰欠著誰。他們沒有想到,我完全沒有打算切斷和這個家的維繫。我也絲毫不提我生父對這個家所做的一切,包括他們一口一聲的錢。人都有個毛病:容易記仇,難得記恩。他們認為虧了,也有道理:在最難受的災荒年,因為我捱了餓;由於有我這麼個私生妹妹,他們在鄰居街坊面前抬不起頭來、夾著尾巴做人。我情願承認自己是欠了這個家,我永遠也還不清他們的情。

「好吧,」三哥說,「今天晚上我們在這裡說的,不準講給媽聽,不準讓爸爸曉得你已明白身世。記住了?」

「記住了,」我點頭。「我不會讓爸爸難過的。」

我想對他們大叫,叫出我的憤怒,我的委屈。但我沒有說話,我眼睜睜瞧著他們對我嘮嘮叨叨一陣威脅之後,一個個走掉。從小到現在,我從骨子裡怕我的姐姐哥哥,跟怕老師同學一樣,我不敢對他們吵,我總是讓著他們,避著他們,總情願呆在一個他們看不見我的角落。

他們端著凳子回家後,我一人坐在空壩裡,腦子轟響,我感到有金屬銼金屬的聲音兇猛地響在耳朵口上。

我起身,拿起小板凳,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突然,我放下小板凳,我象童年時一樣飛快地跑起來,往中學街那坡石階跑,跑到長滿野草的操場上。我跑呵跑,直跑到更空蕩蕩更漆黑的山頂上,到最後一步也挪不動,就停在一棵總是粗脖子樹前,靠著樹,才沒有癱倒。一個防空洞正陰森地對著我,不是說國民黨到處埋下炸藥嗎?那麼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大定時炸彈,它為什麼不在這一刻轟隆隆地爆炸?讓這座城市只剩茫茫一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