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隱覺得向表哥的新娘指引回孃家的路有些不妥,可是,當目光觸上她那雙剪水雙眸,他便覺得她一切要求都是合理的。
帶她至正廳堂前時,遇見了李植的父母及喜宴上幾位未散的賓客。她不緊不迫,從容舉手加額,拜別這對僅做了半日的舅姑,道:「阿翁,阿姑,李郎自雲少年好道,不樂婚宦,希望退婚,現已舍新婦而去。新婦不敢有礙李郎修道,就此歸家侍奉父母,望翁姑應允諒解。」
言訖,她不待舅姑回答即已平身,裙裾一旋,在滿座驚愕目光注視下朝正門走去。
他快行數步,跟著她出門。
此刻門外已停著一輛都中仕女常乘的牛車,馭車的是位翩翩少年,膚白貌美,頭髮是奇異的紺青色,表情恬淡寧和。見到新娘,少年雙目微微一亮,當即下車前來相扶。
而車上有人褰簾,一位俏麗的小姑娘探首出來,十五六光景,眉眼盈盈,顧盼神飛。
「曹姐姐!」她帶笑喚新娘,連連招手示意新娘上車。
新娘答應了一聲,卻未立即過去。伸手於袖中,她取下一隻金釧,再遞給身邊的孩子:「給你的,馮小弟。」
他擺首,略略退後:「我不要。」
她並不收回手中的禮品:「可是你幫了我,我想謝謝你。」
他想想,道:「那麼,你記住我的名字罷。」
「好。」她淺笑應承,和言道:「敢問公子尊諱?」
「我姓馮名京。」他回答,還稍微提高了聲音,「京畿的京。」
「嗯,幸會。」見他答得如此認真,她不由莞爾,而在他凝視她笑顏時,她悄然拉過他一隻手,把那金釧套上他手腕,然後輕移蓮步,在那少年扶持下上車,適才被小姑娘褰開的簾幕復又垂下,少年御車揚鞭,牛車啟行,漸漸遠去。
此刻府中有人追出來,凝望她車後煙塵,欲言又止,惟有嘆息:「這般性情……畢竟是將門虎女。」
他聽說過,新娘系出名門,是大宋開國元勳曹彬的孫女。
在周遭一片嘆息聲中,他垂下衣袖,蔽住了手腕上的金釧。
指尖回探,他悄無聲息地輕觸著那一圈陌生的金屬品——那裡似乎還殘存著她手中餘溫——竟有點慶幸她今晚沒有成為表哥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