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幽影

孤城閉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畫船載綺羅,春|水碧於天,馮京穿著州學生的白襴春衫,步履輕緩地走過暖風十里江南路。

有一小小的白色球狀物自旁邊繡樓上墜下,不輕不重地打在他幞頭上。他凝眸看,發現是一枚這季節少見的、早熟的荔枝,被精心地剝去了果殼,滾落在地上,兀自閃動著晶瑩水色。

舉目朝上方望去,見樓上欄杆後倚著一位螓首娥眉的美人,四目相觸,她盈盈一笑,引紈扇蔽面,略略退了開去。

面前小橋流水,耳畔弦管笙歌,他這才想到,今日路過的又是一徑章臺路。他亦不躲避,微挑眉角,朝那秦樓楚館中的行首呈出了一抹溫情款款的笑容。

這時他年方弱冠,暫別居於江夏的母親,遊學餘杭。在這被文人墨客反覆謳歌的煙雨江南,詩書孔孟不會是生活的全部,除了郡亭枕上看潮頭,更有吳娃雙舞醉芙蓉,若不隨同捨去薄遊里巷,訪雲尋雨,倒會落得為人恥笑。似這般神女有心,含情擲果的事亦常有發生,他也是從那些足可滿載而歸的水果中意識到,原來自己有副得天獨厚的好皮相。

情愛之事上,他也算是略有天賦,很快學會用眼神作俘虜芳心的利器,也明白什麼樣的微笑才是恰到好處,威力無窮。因此,在這風月情場,倒是頻頻告捷,與他有過巫山之約的煙花女子不算多,但每位皆是個中翹楚。

他是個靠領州縣學錢糧度日的學生,平日尚須賣些字畫貼補用度,因此那些名妓不肯收他銀錢,只請他為她們作詩填詞為謝。

如今這位「銅雀春」的行首喬韻奴也是這樣,先就與他宣告,只求詩一首為纏頭之資。但枕蓆之間,他隨身攜帶的金釧被她窺見,她拈起仔細打量,笑道:「馮郎這個金釧兒就賜與奴家罷。」

他當即從她手裡奪回,直言道:「不可!」

喬韻奴一怔,復又笑開:「奴家只是想取個馮郎身邊物,留作念想,卻不知那是個多貴重的寶貝,馮郎這般珍視,不願與人。」

他把幞頭上鑲的碧玉摘下,遞與喬韻奴:「姐姐若不棄,就留下這個罷。」

那也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喬韻奴接過看看,笑道:「馮郎這生意可做虧了。那金釧雖好,但分量太輕,沒這塊玉貴重。」

他淡淡一笑:「原是因那金釧輕了,才不肯給姐姐的。」

從「銅雀春」出來,莫可名狀地覺得煩悶。馮京上了一水邊酒樓,單點一壺酒,臨窗獨酌。

不自覺地,他取出那隻金釧,像往常那樣,一手持了,輕輕撫摩。

一別數年,不知這金釧的主人後來做了誰家新婦。他悵然想,以另一手斟酒、舉杯、飲盡、再斟,一杯復一杯,渾然不知長日將盡。

很快有人注意到他,竊竊私語:「那就是喬行首看上的窮小子……」

忽有一人冷笑,揚聲說:「果然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馮京側目一睨,見說這話的是一名著公服的胥吏。聽這幾人語意,想必是欲接近喬韻奴而不得的了。遂懶得搭理,他再斟滿杯中酒,繼續獨飲。

那人卻無意放過他,盯著他手中的金釧,又高聲道:「還好意思拿著女人首飾炫耀,也不知是從哪個粉頭手裡騙來……」

話音未落,只聽「嘭」地一聲悶響,胥吏臉上已捱了一下重擊,直直地仰面倒下。

胥吏撐坐起來,見馮京立於他面前,冷麵視他,那雙對男子來說太過美麗的眼睛中閃過一道肅殺之光。

胥吏不寒而慄,舌頭也變得不太利索:「快,快把他,拿,拿下!」

這一拳的代價是十天的自由。馮京被拘捕入縣衙牢獄中,十天後才獲釋放。

回到寓居的徑山寺,管事的僧人前來告之:「近日寺中不便再留人住宿,還請馮秀才儘快收拾行李,明天便搬出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