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看到這些光線,蘇漸覺得似曾相識。
「在哪兒見過呢……」他苦思冥想,片刻之後,忽然恍然大悟,「呀!想起來了,這不是落入落魂淵時,看到的奇怪光線嗎?」
想到這一點,他越看眼前的光線,越覺得像當年在落魂淵中所見。
不過,觀察了一陣之後他發現,這裡的奇怪光線,和落魂淵中的還有些不同。
比如,眼前的光線,並沒有顯得詭秘,反而有種夢幻和莊嚴感。仔細觀察後,蘇漸發現,這裡的奇異光線扭曲交纏的姿態,並不似落魂淵中那般雜亂無章,而是暗中呈現出某種規則,就像、就像……
「蜘蛛網?」
蘇漸猛然一驚,朝這張蛛網一樣的縱橫光線看去。
按照蛛網的規則凝視,蘇漸順著紋路,看向光之蛛網的核心。
這時候,他突然發現,在自己目光觸及核心的那一瞬,忽然一座巨大的通體光明的王座,就好似一輪明月,閃現在黑暗的蒼穹中。
仔細觀看,光明如月輪的王座中,又時刻流轉著幽冥的暗色;它們奔湧蜿蜒的姿態,就彷彿來自深淵的冥河。
「光暗王座!」蘇漸心中頓時閃現出一個名字。
他又驚又喜,立即想要向光暗王座奔去。
不過就在這時,忽然從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很久了。」
這聲音幽沉渾厚,又跌宕空靈,在奇異的聖殿空間中往來回蕩,似浪奔潮湧,又如空谷傳音,餘音滾滾不絕。
「誰?」蘇漸一驚,叫道,「你是誰?」
孤身一人,走進敵國最核心的區域,還突然發現眼前的環境前所未見,要說蘇漸不慌,那絕不可能。
但當他問出「你是誰」的那一刻,他真的平靜下來了。
他忽然前所未有地理解了秦玉老師曾說過的那句話:「勇氣也許不能所向披靡,但膽怯根本無濟於事。」
「我?」這時,那聲音繼續從四面八方傳來,「我是你曾經的師尊啊。」
「這樣啊……」蘇漸看著光暗王座的方向,按劍冷冷說道,「那你就是最邪惡的龍族之人——撒菩勒伯。」
「哈,聰明。」隨著這一聲話語落下,一個巨大的陰影從黑暗中浮現。
這時候,所有奇詭交纏的光線一齊震盪,似無聲,又有聲,就好像在給撒菩勒伯的現身,奏一支只在靈魂中震響的歡迎序曲。
巫龍之王撒菩勒伯,聖龍皇帝最好的兄弟,整個聖龍帝國的攝政親王,在這一刻,終於現出了他的真身。
撒菩勒伯的身形巨大魁梧,他身披熔岩黑甲,就如一座浮空之山,懸浮在龍淵聖殿的半空中。
雖然身形巨大,體魄強健,但他的臉型卻尖銳狹長,膚色如同黝黑的玄武岩,還帶著一種詭秘的晶潤感。
他的一雙眼眸更是奇異,雖然帶著巫龍族的紅色特徵,但眸色卻更加熾熱鮮紅,似兩團不停翻動的血池,又好像永恆烈燃的赤獄冥火。
撒菩勒伯這樣的相貌,實在和主流的俊美龍族迥然而異。用人族的兩個詞來解釋,可能是「相由心生」
「走火入魔」。
正因為撒菩勒伯千百年來修煉極霸道猛烈的神秘巫術,才導致他現在不像俊美神聖的龍族親王,反而更像是混亂界域的九幽魔王。
看著金紅色的熾烈岩漿之血在巫龍王黝黑如巖的甲冑肌膚間流淌,蘇漸忽然若有所悟。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便衝著撒菩勒伯叫道:「今日我一人走進這裡,是不是你早有預謀?」
「哈哈哈!」撒菩勒伯一陣悶雷般的長笑,叫道,「你終於想通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蘇漸,我問你一個問題。」撒菩勒伯詭秘的血池巨眼看了過來。
「你說。」蘇漸平靜道。
「你知道,‘慟天滅地血祭大陣’,其真正的中樞在哪裡嗎?」撒菩勒伯問道。
「應該……就是在這裡了?」蘇漸淡然道。
「哈哈,果然不愧我看中的‘中樞之鑰’啊,哈哈!」撒菩勒伯的狂笑聲再次響起。
「什麼?」聽到「中樞之鑰」,蘇漸再也無法保持鎮靜,整個人都激動起來。
先前他在天雪城觀星臺下,偷聽到雪冽邇和狂禪的對話,知道了需要有一箇中樞之鑰,才能讓血祭大陣的淨世之光真正成形。
自打那以後,他一直在想這件事,卻怎麼都想不到,那個所謂的「中樞之鑰」,竟是自己啊!
想到這裡,他猛然醒悟:「呀!難怪那隱龍君說這把鑰匙是‘宿命之鑰’;現在看來,我和各方勢力多有糾纏,今日又歷盡千辛萬苦,還求助了魔界,這才一人站在了龍淵聖殿中——」
「啊呀!這不是自己把自己送到了撒菩勒伯的面前嗎?這、這不就是‘宿命’嘛!」
本來,能走到這一步,蘇漸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本人走到今日,殺伐決斷一點都不亞於雷冰梵。
但這一刻,意識到如此詭秘的命運之手,他還是驚得張口結舌!
見他如此,本來早就鐵石心腸的撒菩勒伯,也忍不住十分得意。
「曲高和寡」,整個龍之帝國,甚至整個世界中,能和撒菩勒伯匹敵的人都不多。
所以,無論智還是勇都堪稱無與倫比的巫龍之王,卻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特點,那便是「孤獨」。
因為他特殊的身份,即使他所做的一切再驚豔絕倫,再驚世駭俗,也無從炫耀宣洩。
但現在,他忽然發現,蘇漸,這個說是敵人,卻又像自己工具的特殊存在,竟然是十分理想的炫耀物件。
於是撒菩勒伯放下了矜持,帶著得意嘆息一聲,說道:「唉,既然乖徒兒你這麼配合,本座不妨多告訴你一些真相,讓你的心情變得更糟一些。」
「你知道,為什麼選定你為中樞之鑰?」
「那是因為你具備我龍族‘巫龍王之血’、魔族‘惡魔女王之靈’、人族‘天宸勇士之心’,又經歷了所有兇絕險境的淬鍊。」
「你以為,你身體中純正得離奇的龍族之血,所來何自?」
「你以為,作為人族的間諜,你在我龍境中攪風攪雨,還能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全須全尾地回到人國當你的小雜役,真的是你比世人幸運麼?」
「你以為,你真的就那麼幸運,隨便落個秘境,就能得到血瞳絕技?」
「那不過是為了讓你能更好地經受兇絕險境的考驗;因為這些歷練,是中樞之鑰所必需,是宿命的一部分;即使本王,也無法替你作假安排。」
「你又以為,我那個月歌傻侄女,會這麼輕易地愛上你?」
「也因為你?」前面那些事兒,蘇漸雖然震驚,但表面依舊強自鎮靜,但聽巫龍王說到這裡,他卻忍不住脫口驚問。
「這倒不是因為我,嘿嘿!」撒菩勒伯桀桀怪笑一聲道,「這件事,你倒要謝謝那位惡魔女王。」
「她在被我兄長封印前,耍了個小小的花招,用眼神在月歌侄女的靈魂中,種下了一個小小的‘因果可能’。」
「你看,‘可能性’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它是多麼值得敬畏的力量,竟然改變了九大龍國公主的命運!」
「可能性,不僅讓她愛上了一個卑賤的凡人,最後還落得個魂體分離、身敗名裂的下場!」
聽到這裡,蘇漸已是臉色煞白。
只不過,等撒菩勒伯說完,他卻忽然仰天大笑道:「哎,哈哈!聽你這麼說,那我回頭還得謝謝魅帝姒姐姐。沒想到啊,她竟然是我這段美好姻緣的媒婆,哈哈,不錯不錯!」
「呃……你倒很樂觀嘛,到這時,竟然還沒有崩潰掉。」撒菩勒伯用嘲諷的眼神看著他。
「我為什麼要崩潰?」蘇漸恢復了以往的神氣,緊握血歌劍,一臉無畏地大叫道,「大不了,我自殺就行了!」
說著話,他已經將血歌劍橫在脖頸上,下一刻就將自刎身亡。
「嘿嘿,」撒菩勒伯的眼神,陰冷如毒蛇,「傻孩子,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選擇自殺了。」
「為什麼?」蘇漸疑惑問道。
「你自殺也沒用啊。因為無論你活著還是死了,你具備龍、魔、人三族的淬鍊魂力都還在啊,你的屍體,一樣還是我能用的中樞之鑰啊。」
說到這裡時,撒菩勒伯似乎已經宣洩炫耀完畢,也失去了耐心。
他的神色忽然變得兇狠,整張臉如同一塊陰冷頑石,朝蘇漸緊緊逼來。
「等等!」蘇漸忽然又大叫道,「巫龍之王,我已認命,但你能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撒菩勒伯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停住了身形。
在他的心目中,蘇漸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完全沒有任何脫出自己掌控的可能。
「我想知道,」只見蘇漸一臉誠懇地問道,「這裡離你的天雪城血祭大陣本陣,有萬里之遙,怎麼大陣的中樞卻在這裡?」
這樣的誠懇,看在撒菩勒伯眼裡,那就是徹底認命的訊號。
不知道為什麼,見蘇漸放棄、徹底認命,兇悍狡詐的巫龍之王,也忍不住心底一陣輕鬆。
他心情變得更好,就知無不言地答道:「這有何奇?可見你等人族,果然低微卑賤。」
「你不知,這世間有一樣奇事,便是兩物無論相距多遠,相互間都有極強的羈絆。」
「這種羈絆,具有鬼魅般的遠距作用,所以血祭大陣本陣雖與中樞相距萬里之遙,又有何妨?」
巫龍王的聲音如浪潮一般,迴盪在空曠的聖殿之間。
佈滿聖殿空間的異樣光線,這時忽然如同有了靈性,似龍,似蛇,違背了物理和常識,竟是憑空扭曲蔓延,一齊朝蘇漸席捲而來。
「等等!」面對這詭異的場景,蘇漸猛然大叫一聲。
「等等?就等等。」撒菩勒伯手一揮,千頭萬緒的光線竟是一齊停住。
「你等什麼?」最後關頭的撒菩勒伯,竟是一掃先前的陰沉兇猛姿態,換成了一種驚人的氣勢,宛如通天達地的神佛,以無比的自信和威嚴,俯視著蘇漸。
這一刻,撒菩勒伯的目光,宛如造物主之眼。
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一震,剛才言語自如的蘇漸,竟是氣息為之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不過很快他便抬起頭來,用一種沉穩有力的姿態,緩緩地舉起了手中之劍。
「巫龍之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剛才跟我說了那麼多,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現在我明白了,自始至終,你都沒有提到這把劍。」
「血歌劍,對你來說,應該是一個意外吧?」
「現在,我的戰友和夥伴,都在外面浴血奮戰;現在,我能倚靠的,就只有我手中這把劍了。」
說到這裡時,血歌劍高高揚起,那瑩如日月的劍鋒,正映照出少年的臉。
堅定。
無畏。
面對世間最強大種族的最強大王者時,蘇漸用這樣一種表情和眼神來面對。
他曾是人中龍鳳。
卻從天空中跌落。
但又從塵埃中奮起。
直到踏足群星之巔。
所以他特別知道堅守信念的寶貴。
他知道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要輕言放棄。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有些事情,值得自己用生命去捍衞。
所以這一刻,他舉起了劍。
現在他所能倚仗的,不僅有這把劍,還有一腔熱血和永不言敗的心。
看著他忽然如同換了個人一樣,巫龍之王撒菩勒伯,變得有些吃驚。
不過他很快就仰天狂笑,那張狂的笑聲宛如驚雷怒濤,滾滾劃過天際。
「你以為,能贏過我?」撒菩勒伯給了少年一個最不屑、最惡毒的眼神。
巫龍族王者的眼神,本身就帶著難以言喻的魔力。
但蘇漸卻不為所動,靜靜說道:「那就試試。」
「好。」狂笑如雷的巫龍王,這一聲應答,虛無縹緲,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這一刻之後,龍淵聖殿中僅有的兩位生靈,忽然都在剎那間轉換了模樣。
燦爛輝煌的朱雀羽翼,從蘇漸背後轟然升起!
無數璀璨華耀的流光焰羽朝四處傲然流溢,不僅阻隔了詭秘的光線,彷彿還能隔絕時空。
來自上古巨龍口中的神秘古劍,這時候也爆發出日冕般的燦爛光華,似能逼退一切黑暗。
本就像火山一樣的巫龍之王,好似真的火山爆發,忽然朝四面八方飛射出無數紫色光焰;它們呈扭曲鎖鏈之形,彷彿能將整個天地鎖住。
與此同時,他的手中忽然閃現一支奇形兵刃,似權杖,似重錘,頂端穿插一隻鬼怪兇獸的骷髏,這時正蒸騰著一層層慘白的光影,如同來自九幽煉獄的魔王張開了巨口,要將眼前的一切吞噬。
「黃泉咆哮」,巫龍之王的獨門兵器,據說數百年來很少有人能逼他拿出這把武器;由此可見,他表面對蘇漸十分不屑,但暗地裡,似乎並沒有掉以輕心。
敵對的兩人,都呈現出不同尋常的強大形態。
很快,他們便相對沖擊,擯棄了一切華麗的戰技,返璞歸真地朝對方殺去。
一個是並不算強大的凡人,一個是威鎮寰宇的龍族尊者,這一刻,如流星趕月,相對沖擊。
如雷奔襲時,撒菩勒伯向四周散發的紫色光鏈,呈現出一種人間未見的姿態。
那就像,無數時光的線條化成數不清的韁繩,被巫龍之王緊緊地攥在手心。
隨著他向前衝擊,時光的韁繩越來越明亮,彷彿天空流竄起無數絢爛的紫色流星;但作為代價,他更外圍的時空,卻變得越來越黑暗。
這,也符合巫龍之王的特質。
一切以光明與美好之名,但卻餌以黑暗的飼料。
這時的蘇漸,也奔擊如怒濤驚雷。
出身卑微的少年,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樣揚眉吐氣,他將身後夢幻瑰麗的神鳥羽翼張開到最大的程度,如此舒展,如此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