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洛雪穹的神態宛如萬古冰峰,巋然不動。
「好吧,」眼見躲不過去,蘇漸便誠懇地說道,「雪穹,其實,這事情,感覺也挺美妙的。怎麼說呢?」
蘇漸彷彿回憶一般道:「那感覺,異樣的甜美,像吃了蜜糖,但又不太一樣。好像那魂靈兒不由自主地飛向了雲空,膩歪,卻空靈,彷彿要羽化而登仙一樣。」
認真追問的少女,當真正聽到對方的回答時,卻覺得身上某處,忽然痛了起來。
有了痛楚的感覺,她想伸手去按一下疼痛的地方緩解一下,卻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身上具體哪兒疼痛。
痛,卻也有些前所未有的羞澀,還有心動。
「吻,真的那麼好麼?」她想著,竟有點想嘗試,但微微抬起頭,看著蘇漸那英俊而有光的側臉,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
兩人陷入了沉默。
洛雪穹心潮湧動,恰如潮起潮落,那悲喜交加的心情,飄起,又跌落。
良久之後,她忽然道:「蘇漸,你說的是假話吧?騙我的嗎?嗯,若有機會,我也想試試呢。」
聽得此言,蘇漸身軀一震,轉過臉來,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看著洛雪穹發著玉樣光輝的面容,蘇漸忽然也覺得有了痛楚的感覺。
他也想伸手去按一下疼痛的地方,好緩解一下,但卻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身上具體哪兒疼痛……
至此蘇漸心有所感,便看著洛雪穹的眼睛,真誠地說道:「雪穹,你知道嗎?亂世之中,人如飄萍;直到方才,我才驚覺,自己在心裡給情愛留的地方,已經很少、很少。」
「所以,雪穹,請你理解我。我知道,你喜歡我,但現在我的心裡,真的沒有那麼多空間,來盛下這麼多的厚愛;如果現在敷衍答應,草草應對,那是對你最大的不尊重。」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至少等眼前這個劫難過去,如果真能過得去這個坎兒的話,我蘇漸,一定會給你一個說法,好嗎?」
聽得蘇漸發自肺腑的話,洛雪穹雖然依舊冷靜沉默,但臉上的表情卻逐漸融化,變得生動。最終,她帶著無限的傷感,輕輕說道:「好……我信你……謝謝你……」
說此話時,正是清風徐來,花楹樹上一陣落英繽紛,鋪滿了地面。
一身白裳的清泠少女,就這樣立在滿地的紫色花毯上,於漫天的花雨中佇立著,神情委婉而哀傷。
這樣的情景看在蘇漸的眼裡,他只覺得內心不知何處,又壓抑不住地痛了起來。
彷彿要逃避這樣的感覺,蘇漸慌慌忙忙地拱一拱手,便跟洛雪穹道別,轉身離去。
洛雪穹的目光,追隨著他匆匆的背影。不知道她心裡想到什麼,先是搖了搖頭,轉而又點了點頭……
「雪穹,原來你在這裡!」忽然間,一個欣喜的聲音,從洛雪穹的身後響起。
洛雪穹聞聲,如夢初醒。
緩緩地轉過身形,看見那個紫衣雪發的冷峻少年正立在不遠處,又驚又喜地望著自己。
不得不說,雷冰梵此時很想掩飾自己的喜悅之情,畢竟眼前這位冰雪佳人還一臉哀慼。
但他真的無法掩飾這種喜色,以至於開口說話時,那聲音都有些無法自控的顫抖。
「雪穹,」雷冰梵道,「蘇漸剛才那番話,委婉而已,他不好意思直說,怕傷你的心。」
「我來替他解釋一下:就是他的心裡,沒有你啊!」
「但雪穹,請相信我,我雷冰梵的心裡,有你啊!」
「而且我不像蘇漸那混蛋,有你的青睞還不夠,還又是月歌又是滄雪又是幽小眉,不是龍族就是魔族,簡直比混蛋還混蛋!他——」
雷冰梵一口氣說到這裡,還要說下去時,沒想到洛雪穹卻搖了搖頭,截斷他的話頭:「冰梵,對不起,我的心裡,沒有你。」
說此話時,洛雪穹雖然語氣乾脆利落,但神情卻惆悵而傷感。
雷冰梵被如此明白地拒絕,雖有失望,但並不難過。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愣了一小會兒,他看到洛雪穹哀婉無限的表情,也變得很難過。
「蘇漸你個混蛋!」他憤怒地叫喊一聲,轉過身,便要衝出去追上蘇漸,揍他一頓。
只是沒想到,才衝出了五六步,他卻忽然驚訝地看到,七八支寒光湛然的冰凌,突然在自己的去路上「噌噌噌」地升起。
「雪穹?」他滿臉訝然,轉身叫道,「為什麼?」
看著他滿臉疑惑的樣子,洛雪穹說道:「你為什麼要去追蘇漸,我就為什麼要阻擋你。」
雷冰梵聞言一愣,轉而神色黯然。
「我懂了。」他道,「但我是不會放棄的!」
說罷,他也轉身離去。
他二人全都離去後,花楹樹廊下,變得冷清無比。
洛雪穹也覺得冷清無比。
那感覺,就好像回到了靈山聖門的萬丈雪峰上。
心境冷寂之際,即使看著滿眼的豔麗鮮花,表情也無法避免地轉為黯淡。
靜默良久,在繽紛飄零的漫天花雨中,洛雪穹忽然開口,輕輕吟道:「萬點春色撩心絃,一枝獨秀寄餘生……」
這時候,匆匆逃離的蘇漸,正在心中責罵自己:「唉!蘇漸啊蘇漸,你還真是個混蛋!」
「剛才是怎麼了?雪穹她即使貴為一國之君,卻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你幹嗎要說什麼‘亂世兒女、談何情愛’?還說什麼劫難未解、何以家為,真是平白惹人心酸罷了。」
在蘇漸迴歸之後,形勢變得越來越糟糕。
冰龍族舉起反旗固然減輕了一部分壓力,但也激發了巫龍之王撒菩勒伯的兇性。
而冰龍國為了應付撒菩勒伯後續不斷派來的討伐軍,已經十分吃力。
冰龍國能支撐下來,已經很不容易。
這還是因為他們最開始時,面對狂禪討伐大軍,竟然出乎意料地一舉翻盤,從而贏得了其他龍國的尊重,讓其他龍國沒有按照慣例全力圍攻上來。
冰龍之王厄古烈和天才巫女滄雪的聲望,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面對他們二人統領的冰龍軍,不少龍國接到撒菩勒伯命令後,陽奉陰違,表面向冰龍國發兵,實際卻用五花八門的理由拖延時間,讓他們的君主可以有時間觀望形勢。
面對不利的形勢,冰龍之王厄古烈,也在試圖拉攏更多對撒菩勒伯不滿的同道。
比如疾龍之國向來對冰龍國友好,現在更是舉國敬重厄古烈和滄雪,因此冰龍國舉起反旗後,疾龍之國一反常態,從一開始就不遵奉撒菩勒伯的征討令。
雖說疾龍之國只是下龍之國,但其疾龍族人擁有著近乎閃電般的攻擊速度,其戰力不可小覷。
還有位列上龍之國的穹龍之國,他們對冰龍國有些「瑜亮情結」,不太服氣;但因為一個人,在這次冰龍王豎起反旗後,他們也選擇了站在冰龍王一邊。
這個人,是月歌公主。
作為九大龍國的公主,月歌在近兩三百年間,被確立為聖龍帝國的繼承人。
作為法理上的繼承人和下一任的聖龍國主,月歌公主在被鎮壓封印前,自然有著眾多的追隨者和擁護者。
當然這些追隨者,也不都是因為月歌的血統和身份而追隨。
月歌公主氣質華貴聖潔,性情正義善良,處事公正嚴明,武力也強大卓絕,又具備女性本身的嬌柔之美,因此,光是她本身的人格魅力,就足以吸引一大批追隨者。
在這些追隨者之中,穹龍之國乃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月歌失勢後,和許多曾經的追隨者不同,穹龍之國並沒有改變自己的立場。
他們依舊保持著對月歌公主的忠誠,不相信撒菩勒伯宣稱的月歌叛國罪行。
他們一直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巫龍攝政王覬覦帝位的陰謀。
因為,高貴而睿智的聖龍公主,怎麼可能會被區區一個人族少年誘惑?這樣的鬼話,也只有那些「願意相信」的人才信!
其實,在月歌的追隨者當中,有著穹龍之國這樣的想法的,並不在少數。但他們的力量大多弱小,即使心存懷疑和不滿,也不敢說出口,在強勢的巫龍之王面前,只能暫時忘卻曾經對聖龍公主的仰慕和忠誠。
但穹龍之國不一樣。
他們擁有著龍族中最高明強大的飛行之術,因此他們的視野和格局,也變得格外地高遠宏大,不會輕易地被改變。
他們難能可貴地保持著對月歌公主的忠誠,同時這樣的忠誠有多強烈,對巫龍之王的仇恨就有多強烈。
穹龍之國一直都在尋找機會對抗撒菩勒伯;現在冰龍之王厄古烈一舉起反旗,撐過了開頭狂禪的大舉討伐之後,穹龍之國就像找到知音一樣,立即表明立場,派出精銳的「穹頂軍團」,大舉支援冰龍國。
如果不是因為穹龍之國的援助,在虎狼環伺一般的聖龍帝國中,冰龍王根本支撐不到現在。
冰龍王也只能是支撐了。
他們對人族王國的支援,只能是間接的。
因為他們的存在,撒菩勒伯需要分兵圍剿,在無形中削弱了撒菩勒伯用來進攻人族的兵力。
在目前的形勢下,冰龍王和滄雪有心無力,只能通過這樣「拉仇恨」的方式,間接地支援人族。
所以說,冰龍王造反之事,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雙方的力量對比。
情況變得越來越危急。
天雪城上空的詭異血光越來越強烈,範圍也越來越大。
更大範圍內的人族軍民,陷入了虛弱和狂亂。
魂氣被血祭大陣抽吸的範圍,甚至已經觸及絳雪城的守軍——要知道,處於幽州城正北方的絳雪城,離現在人族的中樞首腦之地幽州城,也只有二百多里的距離!
照這樣下去,不用多久,血祭大陣就會按照撒菩勒伯的期望,產生真正的淨世之光。
到那時,是魔界毀滅的序曲,也是人族滅亡的終章。
危急時刻,就好像病急亂投醫一樣,曾經被人族封存的禁忌武器——翡翠驚天雷,被人從武庫的深處拿了出來。
人族的領袖們,開始秘密地遴選死士。
這些死士,將帶著可怕的禁忌之雷,前往天雪城,炸掉一切災禍的根源——血祭大陣。
按理說,以蘇漸的身手和經驗,他是這類死士的不二人選。但最終五十名死士之中,並沒有他的名字。
因為冰龍巫女的緣故,現在蘇漸在人族高層的眼中,已經具備了戰略價值,因此不會再讓他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但玄武衞的銀徽衞端木楚,入選了這五十名死士。
作為當今華夏皇后的親弟弟,端木楚的入選讓許多人很詫異。
但進一步想想,便會覺得這樣的安排,十分合理。
因為現在,人族已經到了亡國滅種的邊緣。
這時候只要能成事,是不是皇親國戚,已經不重要了。
更何況,這樣的差事交代下來,端木楚第一個站出來報名。
畢竟,和蘇漸一樣志向遠大的端木楚,一直想向世人證明,他端木楚出人頭地,不是因為皇親國戚的裙帶關係,而是因為自己的能力。
而現在,確實已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就算不因為這個,他端木楚作為這個任務最合適的人選,也應該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時窮節乃現」,這句話一點不假;遴選死士時,固然有端木楚這樣主動銳身自任的英豪,也肯定少不了想盡辦法逃避責任的懦夫。
剛開始出現一兩個膽小鬼還好,但當越來越多的人效仿,極力逃避這個生存率極低的任務時,作為人族共主的光武帝李翊,毫不猶豫地揮起了屠刀,將這些畏戰而不奉召的懦夫斬於幽州城刑場。
當五十名死士挑選完成,他們便帶著人族王國的最機密任務,輾轉徘徊,朝北方的天雪城秘密潛去。
這樣的行動,已是「病急亂投醫」;這一點,無論決策者還是執行者都知道。
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作為絕對的弱勢一方,他們沒有其他的選擇。
因為攜帶翡翠驚天雷的緣故,這五十名死士,又被後世稱為「驚天死士」。
這一路,對五十名驚天死士而言,可謂艱難險阻。
他們不僅要躲避龍兵的稽查封堵,還要對抗日漸強烈的抽魂血光,並且離目的地越近,那能讓人虛弱狂亂的詭異血光,就越難抵抗。
但即使如此,這些死士大部分還是堅持了下來。
他們畢竟是人類王國中選了又選的英雄豪傑,經歷了一系列艱難險阻後,最終有三十多人成功抵達了天雪城。
這些人當中,也包括端木楚。
這位頂著光環,同時也頂著誤解的皇家子弟,用自己的身先士卒、浴血奮戰、有勇有謀,贏得了所有同伴的尊重。
成功潛入天雪城後,這些勇士心中的希望,也變得無限地大。
他們中有不少人,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感覺:今日之壯舉,必為後世之傳奇。而自己,就是有驚無險、力挽狂瀾的主角幸運兒。
畢竟是人族中優中選優的精英,潛入天雪城,雖然在普通人眼裡為畏途,但對他們來說,並不是特別難的事。
尤其現在巫龍軍向南攻擊,對人族防線造成極大壓力的同時,也拉長了戰線,給了他們較大的可乘之機。
只是,他們的幸運,在進入天雪城後,便逐漸消失了。
天雪城中,此時已經如同一座巨大的龍族兵營。
以巫龍軍為主的龍族將士,在巨大的城池中往來穿梭,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和他們狹路相逢。
和龍兵狹路相逢,基本意味著死亡。而現在死亡還不是最可怕的,對驚天死士而言,最可怕的是,被龍族看穿他們此行的意圖。
以端木楚為首的死士們,也想創造傳奇。但他們很快便發現,傳奇只存在於說書人的口頭上;真正身處絕境,不但奇蹟不可遇,更不可求。
很快,就有揹負翡翠驚天雷的死士陸續被巡邏的龍軍發現。
遭遇之際,他們按照預先的約定,即使身死,也要偽裝成當地原本就存在的游擊反抗者。
他們的表演,不可謂不用心,穿戴也模仿得很到位,但很遺憾,他們面對的敵人,並不是傻瓜——或者更確切地說,在當今的神州大陸上,龍族確實是一個優勢種族;他們不僅天賦神力,往往還智慧超群。
驚天死士們的意圖,很快就被看穿。
當龍兵看到被引爆的翡翠驚天雷迸發出某種熟悉的惡毒氣味時,頓時便和記憶中的那個大事件聯絡了起來。
要知道,作為滅絕人性的禁忌之雷,翡翠驚天雷可是曾經引起過第二次人龍大戰的!
所以,一旦龍族看出這些人竟然攜帶了如此猛烈的禁忌兵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人族死士們打的什麼主意。
「他們要炸血祭大陣!」
在龍兵們的狂呼亂喊聲中,曾經的北方王城整個都沸騰起來!
無數的龍兵龍將衝出兵營,衝到大街小巷,搜捕人族的奸細。
到了這時候,端木楚和他的同伴們,都知道萬事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