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端木之殤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而這時,端木楚作為潛入最成功的一名勇士,已經離血祭大陣不到兩三里的距離。

這個距離近到可以讓端木楚看清,原來那日夜吞吐的可怖血光,並不是純色,其中竟是有無數詭秘的紋路,似水面油漬,又好像有無數光怪陸離的鬼魂,正被血光風暴拉扯得殘缺變形。

這樣奇詭醜陋的血光,本身就讓人有一種極其強烈的毀滅衝動。

而端木楚,現在是整個神州大陸上,最有可能毀滅它的那個人。

但有什麼辦法呢?

即使咫尺之遙,已經殺聲四起,能全身而退,就了不得了。

說起來,雖然稱為死士,但仁厚的光武帝,依然給這些自告奮勇的勇士配給了充足的逃遁裝備。

由頂級的天宸閣法師製作的逃遁晶符,以往可以說只要有一張流落到外面,就能引起江湖上一片腥風血雨,直接導致武林權力的更迭;但現在,這樣的絕品晶符,卻跟不要錢似的,給每個死士配備了十來張。

除了這些裝備,天雪國國主雷冰梵,還跟這些人透露了天雪國的絕密資訊:那就是天雪城中藏匿各處的皇家逃遁密道。

這些資訊,乃是天雪國的最高軍政機密,價值絕不亞於天宸晶符;但現在也被雷冰梵向端木楚等人和盤托出。

所以,雖名曰「死士」,人族聯盟的高層們,是絕不希望這些死士真的就死在天雪城中的。他們希望這些人能全身而退,畢竟他們是人族中最忠最智最勇的棟樑之材。

因此當天雪城中圍捕聲四起時,端木楚和同伴們,不是沒有逃脫的機會。

但人就是這樣,不能用簡單的邏輯來判斷。

面對欺壓了同胞這麼久的殘忍敵族,不少人族勇士根本壓不住自己的怒火。

尤其當他們深入到天雪城,看到了更多的真相後,便更加怒髮衝冠了。

他們看到了許多天雪城中的反抗者同胞被殺死後的屍體,掛在了城中各處。

本來死就死了,龍族還侮辱了屍體。

對待反抗者的屍體,他們不是割耳,就是斷臂,甚至還將頭顱劈成兩半,中間胡亂插上樹枝,就那樣懸掛在房屋的尖頂,或者街道的牆壁上。

隨著潛伏的深入,他們還看到了更多被徹底剝皮的屍體……

如果說,這是戰爭,對待反抗者做出這樣的舉動,還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潛入者們發現,在這些被懸掛示眾的屍體中,還有許多婦女兒童!

剛開始看到零星的婦女和兒童,這些人族勇士還以為他們也參與了對龍族佔領軍的襲擾;但隨著看到的數量越來越多,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些婦孺,很可能只是被那些殘忍的龍兵殺來取樂而已……

對抗近在咫尺的邪陣血光已經殊為不易;奮起抵抗後,還要遭受如此慘無人道的凌|辱,則任何人都無法接受!

尤其,人族還向來奉行「死者為大」

「入土為安」,所以,變數就發生在這裡。

即使身上帶有充足的頂級逃遁晶符,即使心中對天雪王城各處的逃生密道瞭如指掌,有不少勇士被龍族發現後,知道不可能完成炸燬血祭大陣任務時,他們也沒有選擇逃走。

面對蜂擁而來的猙獰龍兵,他們鎮定自若,然後在某一刻,忽然爆發出淒厲的怒吼和嚎叫,就地引爆了翡翠驚天雷,與殘暴的侵略者同歸於盡!

聽著熟悉的爆炸聲,聽著悲壯的吼叫,端木楚怎麼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四望城中此起彼伏的爆炸火光,再回首看看近在咫尺的血祭大陣,一時間不由得淚流滿面。

熱淚盈眶之中,他仰望著觀星祭臺頂端那個陰沉而巨大的身影,眼神流露出刻骨的仇恨。

「撒菩勒伯,總有一天要你付出代價!」

作為當今華夏皇后親弟、玄武銀徽衞,端木楚還是表現出了驚人的理智。

他強壓下衝天的怒火,轉過身,一貓腰,伏低身子,迅疾無比地朝城外撤退。

和端木楚一樣,這時還沒有被龍族發現的勇士,也都沒有意氣用事,返身便朝城外逃去。

只是就在這時,傲立於觀星祭臺上的巫龍之王,忽然間仰天一陣咆哮,那聲音響亮而幽沉,如同九霄上滾過的悶雷。

咆哮方歇,他忽地一伸手,徑直從眼前巨大的血色光柱中撈了一撈,然後飛快地朝四周一陣揮灑。

剎那間,便有無數明亮的月形紫芒從他手掌中飛出,如同暴風驟雨般朝天雪城中四散飛射。

紫月凌空,驟如疾電,正是巫龍之王的絕技「紫芒幻月斬」。

紫芒幻月斬,一旦飛出,便如月隕星流,還帶著一種虛幻的炫目光暈。

邪祟,霸道,猛烈,還好似長了眼睛,紫芒幻月斬竟是自動朝那些撤退的人族勇士追擊。

要知道,這時候許多人,已經將珍貴的天宸晶符激化催動,已經給自己籠罩了一層極好的偽裝,但觀星臺上巫龍之王隨手揮發,竟然瞬間破除了所有精妙的偽裝。

端木楚因為之前衝在最前,這時撤退時,反而落在了最後;那些呼嘯而過的紫芒幻月斬,好似遵循「先遠後近」的自動尋路原則,因此端木楚眼睜睜看著致命的流光從頭頂尖嘯而過,朝自己的同伴戰友撲去。

很快就有十多名勇士,被電射而至的紫芒穿身而過,哼都不哼一聲就撲地死去。

見此情景,端木楚目眥欲裂,一時間血灌瞳仁,雙目赤紅,幾乎想返身回去觀星祭臺拼命。

就在如此衝動之時,他忽然聽到身後一陣尖嘯之聲傳來;他本能地想要就地撲倒躲避,但他的目光,忽然看到前面那個驚慌失措的熟悉身影。

銅徽衞張錦成!

這些天裡,端木楚和這些捨生取義的同袍處得十分熟悉了。

生死考驗的關頭,讓這些不善表達感情的大老爺們兒,在短短的幾天裡,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就拿前面那個張錦成來說,雖然是玄武衞的同僚,但因為分屬不同的金徽衞,端木楚這麼多年來,和他並不熟。

但就因為這次任務,他開始熟悉和了解了這位同僚。

他發現,這位二十來歲的小夥子雖然有些靦腆,但做事卻極為細心,甚至被同僚嘲笑做事跟「大姑娘繡花」一樣。

不過端木楚卻知道,作為玄武衞,這是一種極為寶貴難得的特長。

通過這幾天的閒談,他知道了,果然因為張錦成如此細緻的性格,曾經好幾次從不起眼的細節上,破獲了大案。

但是具備如此寶貴才華的年輕人,這時候卻要被呼嘯而至的幻月斬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不——」幾乎沒經過任何思考,端木楚大吼一聲,奮起全身的氣力,腳尖一用力,迅疾無比地朝前面衝去。

才衝到一半,「噗」的一聲,飛射而至的紫月,正中端木楚的背心。

聽到身後不尋常的響動,張錦成立即停步轉身。

他第一眼就看到,一朵紫色的光芒,正在那位端木大人的後背爆裂,映入眼簾時,就如同瞬間開放了一朵明烈的花,雖然悽美,卻飽含了死亡的氣息。

「怎、怎麼會這樣?」能夠入選五十位驚天死士,張錦成的功力毋庸置疑。

所以他才奇怪,剛才明明感覺到身後那朵呼嘯而至的紫月鋒芒指向自己,怎麼在半路擊中了端木大人——「不對!」張錦成立即想到,剛才往血祭大陣急速潛近時,端木大人的位置自己一清二楚;畢竟在前進過程中,他們兩人作為相鄰的戰友,剛才一直不停地交換位置,互相掩護。

正因為這樣,張錦成才會困惑,因為無論如何,身份尊貴的端木大人,絕不可能出現在現在受害的位置,除非……

除非是他自己主動撲過來,替自己擋了這一擊!

「大人……」明白了真相的年輕銅徽衞,霎時間熱淚盈眶。

他再也不顧頭頂尖嘯掠過的死亡紫光,返身跑回了端木楚的身畔。

因為身穿軟甲,再加上功力深厚,端木楚並沒有像別人那樣當場死亡。

但這時候,也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貴為最強大人類王國皇帝小舅子的年輕人,就要死了。

跑到他身邊的年輕銅徽衞,看到他面如金紙、口角滲血、氣若游絲的樣子,不由得痛徹心骨。

「大人!挺住!挺住!」張錦成壓抑地叫著,俯身想要將端木楚背到身上。

「別了。」端木楚搖搖頭,看著血光耀映中的年輕同僚,平靜地說道,「我知道自己的事。我不成了。你若背上我,只會多死一個人……」

「你聽我的話,把我身上那些晶符都帶上,還有我的行囊,儘量活著回去吧……」

聽得此言,張錦成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他有心勸說,但抬頭望了望四周的環境,他知道,端木大人的話一點都沒錯。

他不再多言,俯下身,從端木楚的懷中、袖中把那些寶貴的天宸晶符掏出來,都放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扳了扳端木楚的身子,將他半壓在身下的染血行囊解下來,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看著他做這一切,端木楚越來越蒼白的臉上,一直保持著欣慰的笑容。

當看著張錦成將寶藍色的行囊系在腰間時,端木楚鼓足了力氣,說道:「你若能逃出去,我的包裹遺物,交給蘇漸蘇大人——他,你知道吧……」

張錦成一愣,馬上點頭道:「知道,屬下怎麼會不知道蘇大人?」

這時張錦成的心中,充滿了疑惑:為什麼端木大人的遺物,不交給華夏皇族,卻交給那個孤膽屠龍蘇大人?

但這時候不是糾結的時候。他站起身來,躬身對端木楚行了個大禮,準備轉身踏上逃亡之路。

只是剛剛轉身之際,他卻聽到端木楚虛弱的聲音傳來:「你拿走了我的東西,你的東西,該留下來……」

張錦成聞言,又是一愣,但當他轉身看到端木楚的眼神時,瞬間便懂了。

本來已經流乾眼淚的年輕玄武衞,眼淚又奪眶而出。

他默默地解下自己腰間那隻特殊的包裹,彎腰遞給了端木楚。

「謝謝……」端木楚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這一聲道謝,幾乎是他從牙縫中硬擠出來的。

張錦成再一次彎腰,對著地上的同僚前輩行了個大禮——以前,他覺得這位銀徽衞大人只是出身高貴,但這一刻,他認為,端木楚是他這一輩子,見過的最高貴的人。

當張錦成奔出半里多地後,聽到剛才的來路上,爆發出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他本能地回頭,只看到來處火光沖天、飛灰四散、血肉橫飛。

「……」

他忽然像發了瘋一樣,腳步不知快了多少倍,身形變得靈活無比。

那一刻,他彷彿神明附體,幫助他從煉獄般的陷落王城中,有驚無險地逃了出來。

許多年以後,每當回憶起這段經歷,他都會像中了魔咒般,反覆地說道:「那是端木大人英靈未遠,在天保佑!」

由於撒菩勒伯親自出手,人族聯盟這一次精心準備的行動,宣告失敗了。

他們沒能炸成血祭大陣,但臨死憤怒的殉爆,讓部分天雪城變得如同鬼域。

佇立於北方冰原的不落王都、白玉王城,美輪美奐但多災多難的軀體上,再添一道難以磨滅的傷痕。

這些天來,蘇漸一直在幽州城等待兄長摯友的歸來。

從未有過的不祥預感,讓他坐立不安。

當張錦成歸來時,不祥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聽著張錦成的敘說,看著手中端木楚的玄武衞銀質徽章,蘇漸淚如雨下。

友人死去的悲痛,固然籠罩了整個身心,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愧疚。

直到這時,蘇漸才明白,那位兄長一樣的端木楚,自始至終對自己都是如此的牽掛愛護。

但自己呢?

雖然與他相善,稱為摯友,但內心裡,還是因為那個尊貴的皇家身份,導致自己對端木楚一直存有一絲天然的隔閡。

至少,無法像和唐求那樣,談笑無間。

察覺到這一點,蘇漸十分痛苦。

更痛苦的是,斯人已逝,自己的這個錯誤已經無法改正,甚至,連說一聲抱歉的機會也不會再有。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說起來,在亂世之中,固然要對生死坦然面對,但事情真的臨到自己的頭上,哪那麼容易做到?

尤其對蘇漸來說,他在短短的時間內,接連失去了兩位兄弟好友,這樣的打擊,可不是一句「要堅強」就能解決的。

所以,在得知端木楚死訊後的好幾天裡,蘇漸整個人都變得如同行屍走肉。直到面臨了新的危機,他才稍稍緩解。

這個危機,不是他個人的,而是整個人族、整個人類文明的。

端木楚參與的這次行動,乃是人族面對殘暴侵略時極其正義、正當的反抗,但這樣的事,卻激怒了撒菩勒伯等侵略軍首腦。

他們對人族的侵攻更加急迫。

雖然冰龍國的反叛讓撒菩勒伯的運兵線變得更加曲折,但那延遲的只是時間。

更多的龍族侵略軍還是響應巫龍攝政王的命令,繞道獸龍國,然後向北貼著風暴之牆,從當初隱龍君雪冽邇攻破的風暴之牆要塞進入天雪國。

倚仗著遠超人族的戰爭水平,以巫龍族戰士為主的龍族侵略軍,向南前進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讓人難以阻擋。

就在端木楚犧牲的半個多月後,龍族侵略大軍已經兵臨絳雪城下。

絳雪城,在天雪國中位列天雪、玄霜、幽州三城之後,乃是天雪國第四大城。

它位於幽州城北方二百多里的地方,正是幽州城向北防守的重要門戶。

在以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人族與龍族雙方拉鋸的戰線主要還在絳雪城向北四五百里的地方。現在巫龍侵略軍將戰線南推到絳雪城一線,情況已經變得極為危急。

當然戰線的前壓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今日之態勢,意味著有成千上萬的人族生力軍倒在了龍軍的兵鋒之下。

戰爭的局面已經變得無比危急。不過在此危機之前,還出現了一個交戰雙方都沒料想到的插曲。

原來,經過了這麼多天,大家忽然發現,端木楚和他的戰友們並沒有白白犧牲。

臨死義憤引爆的翡翠驚天雷,引發巨大爆炸的同時,還引起了長時間燃燒的大火。

而天雪城,築城於北方冰原上,這一場超乎想象的大範圍、長時間的火災,千萬年來第一次真正烤熱了天雪城腳下的亙古冰原。

從未融化的冰原,開始融化。

這一融化,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問題:許多在遠古時代得了瘟疫、怪病死去的巨大古獸的屍體,被溫熱融化的泥水翻出;人族還好,但現在佔領天雪城的龍族,因為和這些古獸的屍體距離很近,所以極易被瘟疫傳染。

結果,一場大火,竟導致許多龍族佔領軍染上了遠古的瘟疫從而重傷,甚至死去。

有撒菩勒伯和狂禪等一眾龍族將帥坐鎮,經歷了開始的慌亂後,天雪城中很快進行了正確的應對,沒讓可怕的瘟疫大規模地暴發和蔓延。

但不管怎麼說,這一場洶洶而來的意外瘟疫,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延緩了龍軍南侵的步伐,出人意料地為人族的抵抗多爭取了一兩個月的時間。

從這個意義上講,端木楚,還有他的戰友們,並沒有在天雪城失敗的爆破行動中白白地犧牲。

雖然意外獲利,但從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人族即使僥倖小勝,也勝得極為隨機。

人族的有識之士看清了這一點,加重了內心的無力感。

僥倖而得的機會,轉瞬即逝。

撒菩勒伯發動了更多的侵略軍,由狂禪作為主帥,瘋狂地向南侵攻。

兵臨絳雪城下,只是其中之一;有許多強力的龍軍,已經從東起風暴之牆、西至大漠國的漫長戰線上,向苦苦防守的人族王國聯軍,發動了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局勢的嚴重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明確認知。

到這時候,就算是最樂觀、最不肯正視事實的那些人,也徹底認清了局勢。

亡國滅種,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