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亂世飄萍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這幾年,即使幽小眉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客居異域,遊戲人間,卻一直有一種感覺,自己並不會離開。

就算會離開,她也覺得,自己將會和相熟相知的人,來一個極其隆重、熱烈、深沉、多情的告別。

她還在空閒時間,花了很多心思來發呆,想象這樣的離別,甚至想到淚流滿面,但始終沒能想到一件事:根本沒有告別……

天下之事,常常無奈若此。

回到魔界後,再回首這數年,幽小眉只覺得宛如一夢。

夢,終究會醒來。

但惆悵的小魔女,卻只願此夢不醒……

幽小眉等不到一場想象中的離別,蘇漸卻和龍巫女滄雪,正在冰龍國東南的玄池之畔,鄭重告別。

經過鮮血澆灌的玄池之畔,荒原上的草木野花生長得更加美麗繁茂。

浩闊的湖畔荒原上,除了星星點點的野花,還生長著千百棵野梨樹。

此時,正值野梨樹的盛花期。

當蘇漸和滄雪自東北方而來時,正看見西南那一汪湛藍浩渺的大湖畔,滿眼都是雪白的花樹。它們連綿數十里,宛如逶迤的雪山,又宛似白雲墜地。

按照之前的約定,滄雪送別蘇漸至玄池,便該回去了。

但很顯然,天才龍巫女即使至此,依然依依不捨。

見她滿懷的眷戀之情,蘇漸心中著實不是滋味。

這些天來,每當滄雪不在眼前時,他都能說服自己。他告訴自己,所有和滄雪相處的一切,都是為了祖國和族群,才應付,才虛與委蛇。

但這些結論,一旦到了他和滄雪相處時,卻又動搖了。

比如此時,看著依依不捨的女孩兒眼眸中蓄起的淚水,宛如遠處玄池的脈脈柔波,蘇漸便忍不住在心中質問自己:「你,真的對她無情嗎?」

想到這個問題,蘇漸的情緒,陷入了低沉。

俄而,他搖了搖頭,看著龍女,忽然開口:「滄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此後我從玄池溯曳咥河而上,便能回到故國去。臨別之時,我想贈你一句詩。」

「是什麼?」滄雪抬起頭,看著他,顫顫地問道。

「宜觀星辰辨南北,勿隨螢火逐東西。」蘇漸朗聲吟道。

這樣的詩句,蘇漸說出來,是想堅定滄雪他們反叛撒菩勒伯的決心,但又何嘗不是他在堅定自己的信念?

他用這樣的詩句告誡自己,不要被美色所惑,要牢記和異族龍女交往的初心,不要在感情的歧路上越走越遠。

這時候,滄雪將蘇漸吟誦的兩句詩,在口中重複唸誦了幾遍,說道:「蘇漸,你們人族這樣的詞句,真的很好。可是臨別之時,你送我這樣的詩,是不是……太方正了?」

聽得此言,蘇漸一愣,心中頓時想道:「呀,確實有些失誤。我這回,乃是‘奉旨相戀’,不管如何還是要善始善終。」

「嗯,反正就快分別,下次再見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那這次,就索性顯得風流倜儻一些吧!」

心中動念之時,他和滄雪正走近一片野生的梨花林。

看著盛開如雪的梨花樹,蘇漸心中一動,便對著梨花林,曼聲吟道:「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兩三枝。」

聽得這句詩,滄雪先是一喜,爾後卻有些不高興道:「蘇漸,難道你真要喜歡兩三個女子嗎?」

「哦,失誤了。」蘇漸心中苦笑,立即道,「應是‘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一兩枝’。」

「好一點了,但是,」滄雪看著他的眼睛道,「怎麼,還想兩枝呢?」

「還沒改好,還沒改好,」蘇漸額頭冒汗道,「應是‘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悅目只一枝’!」

「嘻,這還差不多。」聽得改成如此,滄雪這才轉嗔為喜。

見她面露喜色,蘇漸卻在心中想道:「哼,賞心悅目只一枝,又不一定是你這枝。」

心中動念之時,他卻感應到胸口一熱,低頭一看,那顆星降之心寶鑽,正發出微微的白光。

看見星降之心現出異狀,蘇漸心有所感。

他轉頭看了一眼,卻見滄雪因為自己剛才的詩句,正在梨花叢中尋找最美的那一枝。

見滄雪無暇他顧,他便稍稍走到一邊。

他微微動念,在神魂之中,對月歌道歉:「對不起。我和滄雪如此,肯定惹你不高興了。」

冥冥中,那如雪月皎潔的少女微微一笑,輕輕說道:「不用解釋,我相信你。但我還是有些不高興。」

蘇漸慌忙道:「為什麼?」

「你想不到麼?」月歌少有地露出嗔怪的表情,「你不知道嗎?滄雪妹妹,才華罕見,是我族全體的驕傲,乃是聖龍帝國的天之驕女。」

「卻沒想到你一個勁兒只管騙她。以前種種哄騙也就罷了,現在滄雪妹妹難得如此動情,你卻在這事上也哄騙她,那我作為龍族,自然會不高興呀……」

「這……」聽了月歌這番半真半假的嗔怪話兒,口才其實不錯的少年,這時卻口角囁嚅,說不出話來。

他想認錯,卻覺得不妥,因為要讓他去怎麼改正?難不成就此假戲真做,把滄雪娶了?別的不說,月歌怎麼辦?

蘇漸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童,知道女孩兒的心思最是複雜。

往往她們口中說是了,其實不是;口中說不是,你真的不是了,她卻又生氣了。

如果辯解反駁呢?

那更不可能。

棲身於星降之鏈中的月歌之魂,某種程度上已和他心靈相通;自己那點心思,難道騙得過她?

於是蘇漸在心中長嘆一聲,道:「唉,這真是‘進亦憂,退亦憂’,難辦啊。」

正想到這裡時,他卻忽聽滄雪關心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咦?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有什麼心事嗎?」

「呃?」蘇漸聞言一驚,脫口說道,「嗯,並無他事。只是離別在即,心中十分惆悵罷了。哦,對了——」蘇漸忽然想起一事,便從背後解下一物,遞與滄雪道:「這個,物歸原主吧。」

「什麼?」滄雪不明所以,接過來褪去外面一層厚布,忽然間眼睛睜得大大的,「是‘永寂之刃’!」

「對。」蘇漸悵然說道,「當年魔語海淵之事,此刃被我兄弟亞颯輾轉得去;現在他已身死,這把兵刃,便也物歸原主吧。」

「這……」面對失而復得的神兵,滄雪並沒有欣喜若狂,反倒是陷入了遲疑。

「怎麼,你不擔心,我拿它來對付你們的風暴之牆?」滄雪看著蘇漸道。

「以前擔心,現在不擔心了。」蘇漸道。

「為什麼?」滄雪問道。

「你看,沒有任何永寂之礦製造的兵器,可那個雪冽邇,還是開啟了風暴之牆的要塞之門。」蘇漸神色憂傷地說道,「所以,我為何還要糾結呢?」

「更何況,你們現在要面對那個狂禪的威脅,這把永寂之刃,正好剋制他的‘暴風之戒’。」

說到這裡,蘇漸停了下來。

他望著遠近開得燦爛如雲的美麗花海,神情變得落寞無比。

沉默了一陣,他才嘆息一聲,道:「唉,更何況,斯人已逝,我每看到它,就想起往日一幕幕,便心如刀絞一般。」

「而現在乃非常時,由不得傷春悲秋,兒女情長,我索性將它歸還於你,落個眼不見心不煩吧。」

聽得如此傷心之語,看著如此憂傷的表情,滄雪的心裡也很不好受。

不過她內心的想法,卻和蘇漸的說辭大相徑庭。

「哎,」天才龍巫女心中慨然想道,「蘇漸他,終究還是擔心我的。」

「他一定是怕自己深愛之人,也就是我啦,被那個討厭好色的龍魔侵犯,便將這把能剋制暴風之戒的永寂之刃,贈還於我。」

「嗯!一定是這樣!怎麼可能有其他理由呢?畢竟這是把世間罕有的神器啊。」

想到這裡,滄雪不由得萬分感動。

她變得眸光盈盈,明眸之中蓄起了瑩瑩的淚水。

在深情注視著少年之時,她也在心中立下了永恆的誓言:「嗯!蘇漸,你就放心吧,作為你深愛的人,我會誓死保衞自己的貞潔;除了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得逞的!」

就在這樣莊嚴的誓言之中,她目送著蘇漸英挺的身影迤邐遠去;直至蘇漸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草木天地間,再也看不見,她才悵然而返。

回到冰昆王庭後,滄雪鬼使神差般,又到了那蒼玉山上。

走到蒼玉山巔的木屋前,滄雪推開房門,見得房中陳設依舊,只是斯人已遠。

滄雪的性格,專注,磊落,犀利。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看著木屋內蘇漸曾經用過的器物,愁腸百轉,眷戀難捨。

小女兒的情懷,瀰漫在心胸,漸漸也瀰漫了眼眸。

冰龍巫女漂亮的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層蒙朧的霧嵐。

駐足良久,滄雪轉身走出了木屋,卻看見蒼玉山間,正下起濛濛的細雨。

青山蒼翠。

迷濛的雨霧,有密有疏。

那密的地方,猶如幾縷潔白的絹紗,上下懸浮。

山風吹拂,雨霧在青翠山林前飄搖,游移,像輕柔飄蕩的白紗,又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徘徊不定,無限流連。

溟濛小雨來無際,雲與青山淡不分。

看著這樣清雅的山間雨景,滄雪心有所感,一時間竟顧不得細雨撲面,竟是看得痴了。

山間清似夢,絲雨細如愁。

沉浸在心中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中,女孩兒悄然佇立,渾然忘了時間的流逝。

不知多少時間之後,她忽聽得有人清咳一聲,這才如夢初醒,朝聲音來源處看去——「叔叔,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俊美如神的冰龍之王,輕步走到近前,看著滄雪,關心地問道,「怎麼了?怎麼在雨裡發呆?」

「我在想——」剛說到這裡,滄雪忽然醒悟,忙改口道,「沒什麼呀,這雨絲清涼,宛如晨霧,淋一淋更清醒呀。」

「更清醒?哈!」冰龍王啞然失笑,「我看你啊,眼神迷離,不是發愁,就是想念什麼人,或者說,是因想念人而發愁吧。」

「叔叔!」聽他挑破自己的心事,滄雪不由得嗔怪一聲。

「哈,這有什麼,又不是丟人的事。」厄古烈慨然說道,「你想誰,我又不是不知道。嗯,關於他,有件事叔叔想糾正一下。」

「什麼事?」滄雪莫名地變得有些緊張。

「就是,他,是個好男兒;雖然是人族,但如果是他的話,就沒問題,你要好好把握。」厄古烈認真說道。

「把握什麼呀!」滄雪本能地羞澀,不過轉念又一想,有些驚訝地看著叔叔,奇怪道,「叔叔,您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怎麼……噢,我懂了,是因為他幫你打了大勝仗吧。」

「當然。」厄古烈毫不掩飾道,「我厄古烈一生征戰,最重殺伐英雄。那一場大戰,他打得有勇有謀,正是本王敬佩的真豪傑。」

「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人族,不是龍族呀。」滄雪追問道。

「呵。人族?龍族?」厄古烈冷笑道,「別忘了,撒菩勒伯、狂禪,都是龍族呢。」

說到這裡,他凝視滄雪,鄭重說道:「你現在既然有了目標,就要好好把握。我族從來敢愛敢恨,一旦決定,就放開手腳去做!你叔叔我也有了新目標,我們一起努力!」

「不用好好把握,」滄雪聞言,立即自信說道,「叔叔你就放心吧,憑著侄女我過人的魅力,以及和他的深情厚誼,相信不久之後,他騰出手來,就會來壞了我的清白——倒是叔叔你,有了什麼新目標呀?」

「自然是成為帝國新的攝政王。」莽莽青山前,厄古烈凜然說道,「到那時,冰龍國的事情,就由你多擔待;你負責執掌冰龍國,由蘇漸來統領冰龍國的軍事。」

「好!」滄雪點頭答應。

其實滄雪的興趣,真不在國政上。哪怕讓她成為冰龍國之王,她也沒什麼興趣。

不過她痴迷法術,並不等於不知時事。

經過狂禪這一場討伐,她已知道,自己的族群,和當今的攝政王勢力已經勢不兩立,嚴重點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這種情況下,當叔叔說出了對冰龍國極其重要的安排,她怎麼可能會推脫拒絕?

不過,爽快答應之後,過了一會兒,滄雪的心裡又有些遲疑。

她想道:「呀,好像那人,對人國的仕途,挺看重的。要他來掌管我國軍事,他願不願意呢?」

「嗯,下次見面,我問問他吧。」

「他說怎樣,就怎樣,我滄雪也要像人族的新嫁婦一樣,夫唱婦隨。」

現在的冰龍國和獸龍國、天雪國一帶,已經完全是戰亂的景象。

蘇漸在玄池之畔向滄雪道別後,回到幽州城中,已經是十日之後。

按理說,他一回來,就應該去見大統領,然後面聖,說明此行的一切重要事宜。

而蘇漸為了完成心中的遠大志願,向來看重仕途,無形中已成了一種習慣,但這一回,他卻鬼使神差般,回到幽州城後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那位雪晶國國主洛雪穹。

幽州城中的西南郊外有一處溫泉,名為「熱池」;依託熱池,建有「熱池山莊」。

因為溫泉的緣故,這片小小的天地四季如春,莊裡莊外長著千百株藍花楹。

千百株藍花楹一齊開放,那景象唯美壯觀,就彷彿整座熱池山莊都被籠罩於無邊無際的紫藍紗幔之中。

這樣的地方,自然風景絕佳;於是天雪新皇雷冰梵,出於一個小小的私心,便把此地劃撥給雪晶國,作為洛雪穹暫駐幽州城的行宮之地。

紫藍紗幔般的藍花楹,在熱池山莊東南角的通道兩邊整齊排列,還形成了一座紫藍花幕遮蓋的長長樹廊。

蘇漸面見洛雪穹的地方,就在唯美夢幻的藍花楹樹廊下。

紫藍色的花廊下,蘇漸說起了軍國大事,洛雪穹神色淡然地聽著。

當蘇漸無法迴避地提起「為國勾引」之事時,女國主的表情,明顯變得有些特別。

怎麼說呢?

這種特別,是那種很想掩飾、很想和之前保持一致,但無論顫動的睫毛還是波動的眼神,全都洩露了主人別樣的心情。

習慣冷靜的雪晶國國主,這時候,異乎尋常地經常追問。

大部分追問,蘇漸都能很好地回答。不過,當他說起和龍女接吻時,洛雪穹竟然出乎意料地問他和龍女親嘴的感覺。

蘇漸頓時感覺,很尷尬!

本來接吻這樣的事,他也不願主動說,但這一回他前去冰龍國,「接吻」正是華夏之主李翊欽定的任務成功標誌之一。

所以,現在洛雪穹問起來,倒也自然,就是蘇漸聽了後,那表情實在無法自然得起來。

「你真的想知道嗎?」蘇漸無奈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