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這樣帶著無比蔑視的「欣賞」，亞颯什麼話都沒說，但那扭曲凝結的面容，在傳遞著一個唯一的資訊：「去死吧！」

曾經那樣屈辱、自卑、微賤的混血少年，這一刻在決死的心情之下，爆發出他此生最燦爛的光華。

他的英姿和力量，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只差毫釐，他的刀鋒和怒火，就要將眼前的陰謀者給撕碎和吞噬。

只是就在這時，助推他如流星、如火山的靈力之氣，卻忽然開始自己燃燒了。

它們原本暗如黑洞、紫如幽華，裹挾著少年，讓他達到了此生武技的最高峰；但就在快觸及攻擊物件時，幽紫色的光幕上，卻開始燃燒起碧色的火焰。

如同乾燥的絨布上，被濺上了一點火星，火焰瞬間蔓延到整個黑紫色的光幕上。

原本離擊中伊爾丹的時間，只是一個呼吸的幾分之一，但就是這個無比短暫的時刻，卻忽然在某一刻停止，然後無限細分，讓飛速燃燒的詭秘綠焰，有著無限的時間肆虐。

這時候，作為當事人，亞颯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知道，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讓自己變得如此強大的天魔氣，這時候卻在其本主的催動下，反噬了。

亞颯不知道正在發生的事。

他感覺到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在燃燒。

他很恐懼。

他忽然又發現，自己弄錯了，自己的身體並沒有燃燒。

他變得更恐懼，因為他發現，是自己的靈魂在熊熊燃燒。

雖然身體毫無異樣，但他知道，他，「亞颯」，就要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為什麼！」智慧無比的混血少年，自幼深埋心底的自卑和偏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為什麼我們混血者，做個事情這麼難？已經有了勇氣反抗，眼看成功的曙光就在眼前，已經得到了人族的認可，但他們的王，卻要從這個世上消失？」

「以後，他們怎麼辦？」

想到這些問題時，靈魂不斷被魔焰吞噬的混血少年，眼前瞬間出現了無數可怕的場景。

天空在燃燒。

大地已破碎。

鮮血流成河。

無數種族在他們的王的帶領下，艱難地搏鬥生存。

但混血者之族，不在其中。

混血者無論男女老少，只能淒厲地哀嚎，一個個孤獨地死去。

「不！」一聲巨吼，在已經殘缺的神魂中爆發，一瞬間彷彿衝破雲霄！

接下來，臉上已浮現輕鬆笑容的黑暗國師，卻驚訝地看到，這個已如砧板上的魚肉的混血少年，空洞無神的眼眸中，忽然爆發出一抹前所未見的神采。

「那是什麼？」他喃喃自問，「憤怒？絕望？淒涼？悲傷？還是隻是不甘？」

黑暗國師伊爾丹的腦海中，檢索了無數種可能，最後他終於想到，那是一種帶著哀傷的坦然啊……

意識到這一點，他內心中猛然叫道：「不好！」

但已經晚了。

好似砧板上的魚肉的少年，在那無限細分、逼近靜止的區域性時空裡，好似忽然掙破了時空的牢籠，奮力前突——一剎那間，猛然驚醒的伊爾丹發現，自己忽然被一種無邊的寂寞圍攏。

「完了。」不祥的念頭升起時，伊爾丹一揚手，一個隔空的魔界手印，帶著沉重的黑暗之力，轟然印在了亞颯的身上——完成了絕地反擊的少年，就這樣像一隻破口袋一樣，倏然倒飛出去。

不過倒飛之時，他的手中已經空空如也。

出自魔語海淵的永寂之刃，這時已插在了道骨仙風的幽玄身上。

「嗷——」一聲淒厲的哀嚎，如同颶風一樣，在周圍那些正撲上來的亞颯下屬腦海中，掀起一場精神的風暴。

所有人一聲悶哼，瞬間便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這一刻，這片荒蕪的冰霜海灘上，已經沒有人站著了。

那個仙風道骨的銀笠道人，仰面朝天，身上插著那把奇異的兵刃，向周圍散播著無盡的寂滅之意。

被永寂之刃奮力刺穿，毫無意外地，這個化身尊龍教主、在人間大陸暗中攪風攪雨的幽玄，宣告死亡了。

但很快，那個魅惑妖豔的魅帝姒肉身，忽然從錦繡被褥中飄然而起，如幽靈般破空而去，朝北方大洋上方幽暗的天空中疾飛。

很快，那妖嬈的身形，就用一種不同尋常的詭異姿態，投入了無盡的陰暗雨雲中，轉眼消失不見。

這時候，遠在北方數萬裡之遙的混亂界域中，一直手撫水晶球、入神觀看的黑暗國師，忽然間變得神氣懨懨。

消沉了好一陣後，他才憤然而起，然後仰望南方，目光中混雜著憤怒和渴望，似乎在等待著什麼重要之事的到來。

情緒奇妙的等待之中，他忽然轉過頭，朝旁邊一片璀璨迷離的光影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魔主陛下，謝謝你。如果不是借您的尊貴身軀，我那縷精魂，早已灰飛煙滅。」

雖說黑暗國師的精魂得以保全，但他在人間的化形，還是煙消雲散了。

這時候，亞颯也是不行了。

剛才的那場大戰，主要的拼鬥發生在亞颯和幽玄之間，蕭龍雀和沈紅袖等人為了護主，也拼命向前。可黑暗國師的力量如此強大，只是舉手投足之間，就讓他們受了傷。

他們的傷並不算重。尤其是蕭龍雀，十分神奇的是，他幾乎沒受傷，只是剛才被黑暗之力衝擊倒地，磕破了點皮。

不管傷重傷輕，他們都掙扎著爬起來，衝到了亞颯的身前。

這時，他們願意一生追隨之人，已經仰臥倒地，奄奄一息了。

眾人見狀，大驚失色，趕忙使盡渾身解數，將各種治療法術的光華，聚焦於亞颯的身上。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所有人的努力，都無濟於事。

這時候，很奇怪地，他們不約而同升起的念頭是，向剛才那位離去的玄武衞少年求救。

礙於往事，蕭龍雀沒有去找蘇漸，而是由「火舞靈蝶」沈紅袖去尋找求救。

沈紅袖離去後，以蕭龍雀為首的下屬們，圍在亞颯的身邊，使盡渾身靈力，為他續命，為他祈福。

不知是否因為他們的努力和誠心感動了上蒼，本來已經出氣多、進氣少的少年，勉力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們這些人。

「您、您醒了？」蕭龍雀靠得最近，頓時又驚又喜。

聽他驚叫，周圍人全都激動起來，看著自己敬佩的主公。

「我、我……」亞颯乾枯的嘴唇，動了兩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說出來。

「大人！」蕭龍雀見狀叫道，「您現在別說話。沈姑娘已經去找您的大哥了，他乃是天宸閣勇士，一定有辦法救您！」

在場這些人當中，大多出身草莽，沒有誰的見識比得上蕭龍雀；蕭龍雀隨口說出的這句話，頓時讓周圍的人一驚。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道：「哎呀！原來那孤膽屠龍蘇大人，竟然是天宸閣的弟子，還擁有他們中最強大的‘勇士’頭銜！」

「嗯，這也說明，咱們的主公真的不是一般人，連他的大哥，都是世所罕見的天宸閣勇士。」

這時候，亞颯本來已經灰暗的眼神，一聽到去找蘇漸了，立時又有了幾分神采。

不過這神采，就像篝火的餘燼中，偶爾爆出了幾點火花，很快又黯淡，熄滅。

本來已經睜眼的混血少年，眼睛漸漸地閉上，呼吸也越來越緩慢。

見此情景，蕭龍雀大驚失色。

「不行，我得跟主公不停說話！」

心裡這麼想著，蕭龍雀立即道：「大人，你知道嗎？剛才打鬥時，那幽玄竟在暗中傳音，說要扶植屬下，來替代你。笑話！我怎麼會投靠他呢？我蕭龍雀豈是願做三姓家奴之人？」

聽他這麼一說，周圍那些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麼剛才大家都受了不小的傷，蕭龍雀卻幾乎沒事；本來還以為他身為神戟將，力量驚人，才能倖免，沒想到卻是那邪惡的幽玄，暗中想拉攏他。

想到這一節，不少人也對亞颯的力量，充滿了敬意。

別看現在亞颯瀕狀若死，但想想幽玄的強大，再想想自己的主公，居然能殺死如此強大的幽玄，也真是了不得。

還別說，蕭龍雀這麼一說話，本來生命漸趨闇弱的混血之王，又重新恢復了幾分精神。

「諸位，」亞颯開口道，「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代你們。」

亞颯此時，神色極為凝重，本來眾人還想勸他別多說話，保重精神要緊，但一看他這表情，所有人都神色一凜，恭謹無比地俯首傾聽。

只聽亞颯繼續說道：「我今日，怕是不成了。若我一命歸西，蕭龍雀便是爾等新主；一切軍政事務，都由他主理，任何人不得違背。聽清楚了麼？」

「什麼？」對亞颯這個決定，不要說眾人了，就連蕭龍雀自己，都十分吃驚。

但儘管吃驚，經歷了這麼多腥風血雨，這些人完全敬服於亞颯的智慧和威嚴。

所以，包括蕭龍雀在內，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垂首一禮，齊聲說道：「願聽我主安排。」

「龍雀，」這時亞颯艱難地轉過臉，直視蕭龍雀，輕聲道，「你要答應我，這些混血者，都是世間最可憐的人，你要帶領他們，獲得新生。」

「你一定要記住，不要為任何一方效命；我們混血人，或是願意追隨我等理念之人，要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

「是，大人……」從來驕傲高貴的神戟將，這時候卻淚流滿面，幾乎泣不成聲。

「不要哭。」亞颯看著他，勉強搖了搖頭，說道，「龍雀，是我錯了。」

「那個邪惡的魔師，曾跟我說，‘天生神將，將乘著燃燒火焰的戰車，來投奔我這個真正的新世界之王’。我一直以為，那人是蘇大哥，沒想到，卻是你啊……」

「呵……」這時亞颯蒼白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想想，還真是對呢。」

「當初你和你妻子投奔我時，你正拉著一架破牛車，上面還插著追兵射來的火箭，熊熊燃燒……」

「原來、原來，那就是‘神將乘著的火焰戰車’啊……」

「我亞颯，做夢都想領著被壓迫的混血族人，逆天改命，但有時候，天命真可敬畏啊……」

說到這裡時，亞颯已經氣息微弱，命若遊絲。

他的眼睛，漸漸閉上。

眾人見狀，大慟失聲。

他們一起呼喊，想讓亞颯不要「睡去」，但完全無濟於事。

就在這危急時刻，聽得一陣急切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的兄弟在哪裡？他怎麼樣了？」

十分神奇的是，剛才眾人千呼萬喚都難以叫回混血之王遠逝的魂魄，這一聲急切的呼喊，卻讓亞颯再次睜開了眼，甚至，那面容上流露出來的神情，比剛才還要活泛。

「蘇漸，是你來了。」亞颯雖然身子不能動彈，卻歡笑著說道。

「兄弟，是我來了。」那個熟悉的英俊臉龐，伴隨著悲痛的聲音，出現在亞颯的視野上方。

「我要死了，你看到了嗎？」亞颯笑著說道。

「你不會死的！」蘇漸含淚笑道，「有大哥在，沒什麼事情解決不了。」

「嗯。」亞颯眨了眨眼，好似在替代點頭，但口中卻說道，「大哥，這一次，你卻在吹牛了。」

「小弟中了魔界國師的黑暗之力，已經救不活了。我知道的。」

「大哥，為了保住你做什麼都成的名頭，我勸你，別救我了……我滿手鮮血，這是我的報應……」

聽得此語，看著亞颯蒼白的面容，蘇漸心如刀絞。

他什麼話都沒說，立即使盡渾身解數，來替亞颯治療。

剛開始時，他一直用的都是自己會的治療術。

過了一會兒，那些不會的、只是曾經耳聞的，他也嘗試著開始用了。

他多麼希望，曾經騙過他一次的小弟，這次也是騙他。

但他失望了。

這一次，亞颯真的說了實話。

他救不活亞颯了！

看到他還在徒勞地努力，亞颯眼中蓄滿了淚水。

「抱著我吧。」他忽然說道。

「好。」到這時，蘇漸已知天命。

他揮散了手中最後一縷微弱的治療光華，俯身上前，盤腿坐在地上，將瀕死的少年，抱在了胸前。

被大哥抱在了懷裡，亞颯臉上忽然泛起了紅光，好似忽然間精神抖擻。

見他如此，所有人心中大慟。

「我們和解吧。」迴光返照的少年，仰著臉兒，微笑著說道，「大哥，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了。」

「你的使命，不比我小，而且只能你自己親身去做，所以，我死最好。」

「大哥，你知道嗎？我已經找到接班人了。」

「蕭龍雀？」蘇漸含淚說道。

「對。」亞颯欣喜說道，「大哥果然是大哥，都說我亞颯足智多謀，可我知道，你才有大智慧……嗯，小弟的宿命，已經完成了；你也該去完成自己的宿命了。」

「大哥，我快走了；臨走前，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想不想聽？」

「想，當然想！」蘇漸淚流滿面，使勁點頭道。

「好，我告訴你。」亞颯仰望著少年，說道，「你知道嗎？在我的內心，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兄長，這一點從未改變。雖然後來，我好幾次騙你，但在內心裡，這一點從未改變。」

「我知道，我知道……」蘇漸流著淚道，「亞颯，我的好兄弟，你也要相信我，以前我在魔語海淵中說的事，是真的。」

「那回碧山小築中，被摔死的，只不過是一個幻術偽裝的山間狸貓而已。所以，你的兒子，小春原，還活著。不僅活著，我還請了名家大儒、名門武師，將他教導得很好。」

「嗯，我相信你……」亞颯氣息微弱地說道，「那更沒有遺憾了……如果你不嫌棄，小春原就認你為父吧……將來你將他交給慕容雨蝶……她是個好女孩……我對不起她……希望她能不計前嫌，將小春原養育大……」

說完這句話，他歪過頭，看向蕭龍雀，點點頭，又回過頭來，看著蘇漸。

他的瞳孔開始放大。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蘇漸，你看見了嗎？」他盯著蘇漸的眼睛，喃喃地說道，「我好像看見了，那一回我倆初相見時的淚原……落日，夕陽，到處紅彤彤的……好美，好溫暖啊……」

說著話，他的目光漸漸黯淡，最後徹底沒了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