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生死如潮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抱著他逐漸冰冷的身軀,蘇漸呆愣了許久。

猛然間,他仰天號叫,那聲調,那神態,就像一匹失去同伴的狼……

正是:相逢正值年少,豪情心比天高。

不知世情如水,生死起落如潮。

生死離別已是悲傷,偏偏這樣的離別時刻,還不能好好地告別。

很快,遠處傳來一些不尋常的響動,不管是魔族還是龍族,顯然都不太友好。

叵測之地,不可久留。

縱然有心好好安葬,卻終不可得。

蘇漸等人,最終在雪牙聖殿中尋找了一個冰室,認定它僻靜難尋,便將亞颯的遺體存貯其中。

雪牙聖殿,本身極寒,又可能有著特殊的冰霜奇能,所以當亞颯葬入冰室中時,那些潔白的冰霜雪花,在他臉上、身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又飛速凝結,很快就在他的遺體上覆蓋上一層寒冷而透明的冰層。

可能因為冰封的緣故,雖然亞颯已然身死,容顏卻依舊如生,看得蘇漸的心頭更添傷痛。

蘇漸不忍再看,拿了永寂之刃,便和蕭龍雀等人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

離開雪牙聖殿的途中,出乎蘇漸的意料,驕傲如孔雀的蕭龍雀,向他誠懇無比地剖明心跡。

蕭龍雀說道:「蘇大人,可能你不知道,其實之前,那魔界的黑暗國師伊爾丹便暗中許諾,說會扶植我,取代亞颯大人。」

「哦?」縱然有些心理準備,蘇漸聽得此言,還是十分驚訝。

面對蘇漸驚訝的表情,蕭龍雀莊嚴地立誓道:「蘇大人,請放心,我蕭龍雀絕不會投靠惡魔!或者更確切地說,我不會再投靠任何人。」

「為什麼?」蘇漸看著他問道。

「因為,我要繼承亞颯大人的遺志。」蕭龍雀鏗鏘說道,「我們混血軍團,不會再為任何一方效命,我們要主宰自己的命運!」

「蘇大人,在下已經想好了,」蕭龍雀的眼神熠熠放著光,「我決定,我們混血軍團,要立國,國名就叫‘亞颯’;雖然基於混血者軍團,但我們將包容一切血脈血緣的成員,只要他們認同我們自由不屈的信念。」

看著蕭龍雀興奮的表情,聽著他鏗鏘有力的話語,蘇漸若有所思。

這時候,他對亞颯國,並沒有太多概念,但有一點他已經知道,那便是:如果這樣的立國理念真的能施行,那即使初期可能會比較弱,但將來一定有無限的可能。

心中思索之際,他又聽到蕭龍雀用一種沉痛的語氣,對自己真誠地說道:「蘇大人,今天我蕭龍雀,要對你致以最誠摯的懺悔。當日寂滅林中,我不該屠殺你的戰友兄弟。」

「我並不對這種惡行作任何辯解,我只想懇求您,請讓我蕭某人再苟活十年,因為亞颯大人的遺志,需要用這十年施行。」

「而十年之期一到,如果我蕭某人還活著,絕不貪生,立即就把這條命交給您。」

「這樣啊……」聽著蕭龍雀這樣的話,蘇漸沉默不語。

看著蘇漸沉靜的面容,曾經嘯傲天下的蕭龍雀,心中竟是無比地忐忑。

說實話,此時的蘇漸,內心中思緒翻滾,五味雜陳。

寂滅林中的血案,他始終未能忘記。

當時戰友們慘死的場景,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當然他也可以從理智上分析,說當年蕭龍雀,也只不過是奸相司徒威的一個殺人工具;真正的元兇並不是他,他只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刀。

但畢竟是那麼多條人命啊!

蘇漸無法用這樣理性的想法來說服自己。

畢竟他不是司徒威。

他不能這樣冷血。

但他又不得不理智、冷血。

且不說現在的亞颯軍,已經成了牽制龍族入侵者的重要力量,更何況,還有他兄弟亞颯的遺志。

那麼多混血弱者等待拯救,那麼多被壓迫者等待解放,一種超越血緣和種族之上的崇高信念,正在昏暗的地平線上露出微茫的曙光。

從這一點講,他蘇漸似乎又不能因為自己的快意恩仇,將千千萬萬個受苦受難混血者的希望,粗暴地掐滅在萌芽階段。

毫不矯情地說,蘇漸現在真的很恨自己。

為什麼要這麼聰明?聰明到已經明確判斷出,如果沒有蕭龍雀,只靠沈克敵那些人,不用說亞颯國,就連亞颯軍,在此亂世中走向分崩離析也只不過兩三個月的事。

作為長期以來的對手,蘇漸比別人更清楚蕭龍雀這個人不簡單,可以說他有雄獅之威、鷹隼之銳、豺狼之忍、狐狸之智,正是當今弱肉強食亂世中,生存下來的不二領袖人選。

於是,在情感與理智的劇烈衝突之下,蘇漸的內心經受著旁人難以想象的煎熬。

他很痛苦。

他並無意掩飾這一點,那扭曲的面容,就連蕭龍雀也看得觸目驚心。

正因如此,蕭龍雀更加忐忑、更加惶惑,並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準備。

對蕭龍雀來說,這並不算長的時間,又何嘗不是痛苦的煎熬?相比蘇漸,他的痛苦煎熬中,還多添了一個成分,那便是「羞恥」。

就在他快要撐不下去時,他終於聽到蘇漸開了口:「蕭龍雀,我告訴你,我的選擇。」

「我選擇暫時寬恕。」蘇漸雙眸湛然有光,看著蕭龍雀,「這個選擇,不是我忘卻仇恨,也不是說你當年造下的血債不用再追償,而只是為了亞颯,為了他那個將成為弱者樂園的亞颯國。」

「這樣的國度,是我的好兄弟的夙願。蕭龍雀,你好好經營它,就是對受害者最好的懺悔和補償。」

「而你剛才也說了十年。那我蘇漸,便在此跟你立下十年之約。等到了十年之後,若你我都還活著,我會再找你,那時候,再理一理你該償還多少罪責。」

「……」聽得蘇漸這一番話,蕭龍雀瞬間熱淚盈眶,久久無言。

良久之後,他才迸出兩個字:「謝謝!」

聽過蘇漸這席話的蕭龍雀,從冰潮島離開後,打內心裡覺得今是而昨非。

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急著趕回神木國亞颯軍大本營。

以前他覺得自己只是寄人籬下的過客,現在卻已經變成了主人。

這樣的轉變,並沒有讓他有什麼大權在握的欣喜,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

其他亞颯部下的感覺,和他差不多,他們都用一種同情和期望的眼神,看著這位亞颯軍的新主。

此番蕭龍雀回去,一方面要告知大家主公身死的噩耗,另一方面還要實施亞颯的遺願,獨立自主,建立相容幷蓄的亞颯國。

一路上,蕭龍雀已經下定決心,此番回去後,要進一步清理亞颯軍中的魔人力量。

一方面,對那些不願在新理念、新亞颯國旗幟下戰鬥的魔人士兵,毫不猶豫地請他們離開;另一方面,對那些願意留下來的魔人軍,他要和沈氏兄妹、慕容雨蝶一起嚴格稽核,只有確認完全沒問題的魔人,才能夠留下。

蕭龍雀本以為不會有多少魔人將士留下來,沒想到當他宣佈決定之後,大多數魔人竟然選擇留下。

蕭龍雀剛開始有些驚詫,不過很快也就想通了。

畢竟,雖然最初由魔界安排而來,但這些魔人軍經過這麼多時的並肩征戰,已經和其他混血軍將士有了感情。

不僅如此,魔人擁有著魔族和人族的雙重血統,也是混血者的一種;當蕭龍雀宣佈了亞颯的遺願,以及建立混血者樂園的亞颯國之後,這些魔人混血者也大感振奮。

他們不僅揚眉吐氣,甚至還有種重生了的感覺。

畢竟,以前在純正魔族的眼中,他們這些半魔人,也只不過是低劣的生靈;他們被歧視,被當作炮灰,只是魔族眼中可資利用的低廉工具。

蕭龍雀統領新亞颯軍,大展拳腳,已是後話了。當他和同伴們離開冰潮島時,蘇漸回望了埋葬亞颯的冰室方向一眼,也悵然離開。

向南走了一程,正要離島之時,他發現前面一陣喧鬧。

蘇漸一愣,側耳聽了聽,便聽得有冰龍族特有的冷泠泠的聲音在叫:「抓住了抓住了!這魂魄,真難拿,幸好有咱的冰霜術。」

蘇漸聞言,心裡一動,連忙朝聲音來源處快步走了過去。

「發生了什麼事?」還沒走近,蘇漸便叫道。

「是蘇大人啊!別吵了別吵了,蘇大人來了!」亂鬨鬨的冰龍族士兵們扭頭一看是蘇漸,連忙畢恭畢敬,變得安靜肅然。

冰龍族軍士,從來冷峻強硬,就連勢頭如日中天的巫龍族也不服氣,更別說人族了;他們現在能對蘇漸這樣恭敬,完全是他之前在大決戰中的指揮表現,將他們徹底折服了。

當然如此恭敬,還有個說不出口的原因,便是這些冰龍族守衞知道,根據冰龍國中私底下的傳聞,這位智謀卓絕的蘇大人,竟很有可能成為滄雪大人的夫君!

所以,當蘇漸走近,冰龍族士兵們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還用一種尊敬的目光看著他。

等蘇漸走到中間一看,正有兩個冰龍族武士相互離了四五步距離,面對面地口吐冰霜寒氣。

剛開始時,蘇漸只看到冰霜之氣帶來的雪白煙氣,等走到近前才發現,繚繞的皓白冰氣正中,竟有一個淡淡的光影,在動盪掙扎。

本來已經被冰氣凍得動作變慢的光影,一看到蘇漸走近,忽然間掙扎得更加厲害了。

一看到它,本來眉頭緊鎖的蘇漸,忽然笑了。

「原來是你啊,老熟人。」他看著冰氣中的光影,戲謔地說道。

原來,不知何故,眼前這抹光影,竟然是魔界之主魅帝姒的一縷殘魂!

魅帝姒的殘魂,此時看著逼近的少年,變得越來越不安,掙扎得越來越激烈;那兩眼中的魂火,似乎快要烈燃起來。

見她動盪不安,蘇漸卻不以為意。

他一邊湊近觀察,一邊拉家常一樣,跟魅帝姒的殘魂說道:「哎呀,還真是你呢。怎麼回事?你的魂魄,不是都已經迴歸魔界了嗎?難道是捨不得小弟,留著要見我一面?」

頓了一下,蘇漸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魔王肉身上,還殘留的一縷魂魄。」

「原來是這樣。」旁邊的冰龍族守衞們聞言,恍然大悟。

他們中的首領立即問道:「那蘇漸大人,我等該如何處置她?」

「不用你們處置。一縷殘魂而已,交給我吧。」蘇漸不以為意道。

「好!」一縷過氣女魔王的小小殘魂,根本不在這些冰龍族守衞的眼裡,於是他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不過,點頭應和之際,他們也有些好奇,便問道:「不知大人要如何處置她?是不是像我們這樣,或冰凍、或火烤為樂?」

「那倒不是。」蘇漸好似漫不經心道,「太忙了,哪有時間逗她?不過是羈押——禁錮而已。」

「原來如此。」見蘇漸回答得這麼正經,冰龍守衞們倒有些失望。

他們又不懷好意地看了魔王殘魂幾眼,便也各自散去了。

目送他們遠去之後,蘇漸回過頭來,看著惶恐不安的惡魔女王殘魂。

「禁錮,羈押……」重複了一下剛才自己說的話,蘇漸忽然笑了起來。

「這,不就是‘綁架’嗎?」他自言自語道,「相信我國聖上在此,也會這麼決定的。畢竟他老人家以前,讓我‘奉旨放火’‘奉旨勾引’,現在再來一齣‘奉旨綁架’,也是十分合理的。」

自言自語到這裡,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前。

彷彿感應到他的注目,那一條光華璀然的星降之鏈,忽然間奇光一閃,便將魅帝姒的殘魂吸入。

見魂影沒入「星降之心」寶鑽,蘇漸手撫寶鑽,在神魂之中對月歌之魂耳語:「拜託你了。」

「嗯。」空明之中,傳來一個美妙空靈的聲音。

初入星降之心,感受到充斥其中的星空澄明之力,魅帝姒的殘魂很不適應。

正是如此,這星降之心成為一個天然的囚牢,將魅帝姒的殘魂牢牢禁錮。

不過,被星空之力衝擊,殘魂動盪飄搖,竟是流離欲散;見此情狀,蘇漸心中一動,立即向星降寶鑽中灌注一縷天魔之氣。

來自魅帝姒本身的天魔氣,灌注入寶鑽之後,就如一團紫雲,將魅帝姒的殘魂柔柔地託舉掩護。

本來殘魂已如風中殘燭,但在天魔之氣的呵護下,不僅重新凝聚集結,變得鮮明,還感覺到莫名的舒適。

而這時,在魔界之中,魂魄、肉身已經全都回歸的惡魔女王,正坐在萬仞山巔的白骨王座上。

本來妖豔魅惑的女王,神情從容威嚴,但不知何故,忽然神色一凜,轉而竟是一臉古怪的表情。

見得如此,黑暗國師伊爾丹連忙問道:「敢問我主,莫非有何變故?」

「並無。」魅帝姒淡淡說道,「不過是些許殘魂,被個小鬼頭綁架。」

伊爾丹有些驚愕,忙問道:「難道是……」

「不用問了。」魅帝姒揮了揮手道,「國師大人,你還是管好自己的事情。本王既已迴歸,解除更多族人封印之事,便應該加快進行了。」

「是!」伊爾丹神色凜然,舉起寬袍大袖,深深一揖,便轉身離去。

隨著惡魔女王目光的注視,黑暗國師修長邪魅的身形,很快沒入了陰鬱昏暗的魔界陰雲。

沒過多久,白骨王座上的女王,便感受到腳下的高山和大地傳來一縷輕輕的震動。

這樣的震動,微不足道,但魅帝姒妖冶的眉眼立即隨之舒展開來,顯得無比欣悅。

她知道,更多的魔族人正在被解除封印;整個魔界重新崛起、捲土重來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在魔族大規模解除封印之時,魔界國師伊爾丹還做了一件事——他手一揮,憑空劃過一道無法言喻的異色光芒,觸動了冥冥中一絲無影無形,卻始終存在的羈絆。

話說幽小眉這些天,正在往冰龍國境中游走。

她從撤軍的軒轅承天那裡,得知了蘇哥哥的確切去處,便開始向冰龍國前進。

這一日,她正在一條荒廢的古道上,看著路邊一棵粗大的桑樹。

可能因為人跡罕至,這棵桑樹自由生長,雖然年頭不會太多,卻已經長得粗壯茂盛。

此時正是桑葚成熟的季節,那紫紅色的桑葚飽滿圓潤,一簇簇地掛在蒼翠枝葉間。

正因如此,粉妝玉琢般的小魔女,凝視桑樹的眼神極為認真;那光鮮嫩潔的嘴角,也出現了一絲晶瑩的口水細線。

「是紫色的好吃,還是紅色的好吃?」她在心中認真地考量,「小蘇哥哥說,紫色的桑葚熟透了,很甜,所以好吃。」

「可是呢,小眉卻不覺得。無論果實,還是我們,熟透了有什麼好的?將熟未熟,酸中帶甜,這樣青澀的滋味,才更值得回味吧。」

想到這裡,幽小眉忽然又驚又喜:「哎呀小眉,你真了不起!居然吃個桑葚,就能想到這麼高深的哲理!」

自誇自贊時,她便運起魔功,身子無翼而飛,輕飄飄地飛向枝頭那一簇鮮紅帶紫的桑葚。

只是,當她飛懸半空,伸手去摘桑葚時,她的嬌軀輪廓忽然模糊。

不過片刻之間,幽小眉的身影便由實轉虛,漸漸虛化成千萬個晶瑩的光點。

就如,仲夏夜池塘邊聚起的螢火,漸漸飛散,漸漸飄入虛空,最後消失於人間……

已經置身於魔界無邊陰雲中的幽小眉,從未感到如此惆悵。

人生就是如此無奈,悲傷。

縱然有千般留戀,萬種牽掛,卻無法和心愛的人來一個完整而深情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