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唐求道,「這是大統領最近才查出來的。此前這兩人,隱藏得極深,我們當初幾次清理審查,都沒揪出他們。」
「明白了。你說,這兩人是誰?」蘇漸問道。
「就是朱松、祝由。」唐求壓低聲音說道。
「他們兩個?」蘇漸一愣,然後若有所思道,「果然隱藏得極深。這兩人我知道,朱松是虞部郎中,負責山林綠化;祝由乃右拾遺,掌管諮詢建議之事,確實均非身處要職,也難怪當初能逃過審查,成為漏網之魚。」
說到這裡,他卻覺得有些奇怪,便問道:「唐兄弟,這訊息固然重要,但也不至於要勞動你,千里迢迢地趕過來,就為了說這件事。軒轅叔這麼做,卻有些小題大做,平白讓你受累了。」
「不不不!」沒想到唐求一聽此言,連連搖頭道,「大哥您搞錯了,如果只是這樣,大統領不用著急叫我來通傳這訊息。實在是咱玄武衞查出,朱松和祝由,陷得極深,眼見主子被放火抄家,葬身火場,便深深銜恨,時刻準備為主報仇。」
「在奸相一黨中,朱松、祝由二人,是最堅定的心向龍族派。自從奸相覆滅之後,他們二人一直想完成奸相未能完成的‘事業’。」
「這還不算什麼。大哥您知道嗎?當初奸相和龍族勾結,暗中負責聯絡之人,便有朱松、祝由這兩位閒散官員。」
「甚至我們還查出,當初這兩人直接負責的聯絡物件,就是現在冰龍國正面對的征討者,狂禪!」
「呀!」聽得唐求這話,蘇漸禁不住驚撥出聲,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麼會這樣……」蘇漸喃喃自語,面如死灰。
要知道現在的戰局,他比唐求瞭解得多太多;已經困頓如此,怎麼還經得起這邊有兩個內應折騰?雖然還沒什麼動作,但一旦有什麼動作,導致冰龍軍一朝潰敗,後果極為嚴重。
說心狠點,冰龍族如果徹底滅絕了,也就罷了——但這怎麼可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冰龍族這樣曾經的上龍之國。
到時候,如果殘存的冰龍族人,認為導致敗亡的罪魁禍首,是他們人族,那將來有可能生出的變數,蘇漸簡直不敢想下去。
想到這些,從來勇敢樂觀的玄武衞少年,忽然變得心驚肉跳,一時間竟是坐立不安,難以釋懷。
不過,蘇漸能走到今天,有一個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特質。
看起來,他經常能絕境逢生,好像每一回都有運氣的成分在;但從根源上來說,能夠如此,是因為蘇漸無論在多麼艱難困苦的情況下,都絕不會放棄。
如果不是這樣,別說現在發現朱松、祝由這倆奸賊了,就按照當前冰龍族似乎很快就要覆亡的樣子,換了個人,也早就該收拾收拾行李,溜之大吉了。
但蘇漸沒有。
當他聽到唐求帶來的這個驚人訊息後,即使驚心動魄,他也沒有放棄。
「勇氣也許不能所向披靡,但膽怯根本無濟於事。」秦玉教習這句話,當年年少輕狂時,蘇漸覺得聽著肉麻,但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他這幾年的座右銘。
於是,請蘭雅侍女安頓好唐求後,蘇漸便一個人回到了蒼玉山頂。
他沒有急著進木屋休息,而是坐在高山之巔,身沐浩蕩天風,眼觀群山眾嶺,靜靜地出神。
也不知過去了幾個時辰,一直悠悠出神的少年,終於眼神一亮,臉上的憂愁之色一掃而空。
「對啊!」天風拂面時,蘇漸霍然彈身而起,面對逶迤群山興奮叫道,「我怎麼沒想到?看似隱患,若反過來想,說不定是解決危局的大好良機!哈哈,哈哈哈!」
爽朗歡快的笑聲,從蒼玉山頂傳出,在千巖萬壑之中往來震盪,久久不絕。
想通之後,蘇漸回到木屋之中,再次冥想一回,完善剛才心生之計後,便下山去找冰龍之王厄古烈。
當蘇漸找厄古烈時,這位冰龍之王正焦頭爛額。
不過再怎麼心亂如麻,見是蘇漸前來,厄古烈還是保持著基本的禮儀。
「蘇將軍,你怎麼來了?」厄古烈問道。這時他的臉上,掛著微笑,但笑得真的很勉強。
「我有一計,要說與您聽。」蘇漸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說道。
「計?什麼計?」毫無心理準備的冰龍王一臉茫然。
「反敗為勝之計。」蘇漸面不改色地說道。
「哦,計啊。」厄古烈這時終於明白,蘇漸說的「計」不是一件東西,而是計謀。
不過他的反應極為冷淡,因為蘇漸若是來說其他任何事情都還好,「轉敗為勝」?連他自己都覺得完全不可能。
「你說吧,我聽聽。」厄古烈有氣無力地說道。
「是這樣——」蘇漸好似沒看到厄古烈的消極,依舊將自己心中所想,娓娓道來。
剛開始時,厄古烈表情冷淡,只是保持著基本的禮節,象徵性地傾聽。
不過,隨著蘇漸話頭的展開,冰龍之王冷冰冰的臉上,好像忽然照進了三春暖陽,開始漸漸融化。
「你說的,都是真的?」當整個聽完之後,厄古烈的語氣和表情,已經可以用「又驚又喜」來形容了。
「當然是真的。」蘇漸笑道,「不知冰龍王大人,覺得晚輩此計如何?」
「大好,大好,簡直是絕妙好計!」厄古烈毫不吝嗇讚美言辭,使勁誇讚蘇漸。
「不過……」興奮了一陣,厄古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便問道,「你說的那兩人,之前真的暗通我族?本王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真的。」蘇漸道,「他倆暗通的,乃是狂禪和巫龍國一線,所以您從不知曉,也是不奇怪的。」
「好,好!」厄古烈叫道,「他們……可一定要是你們的內奸啊!」
「一定是的。」聽得厄古烈這話,雖然感覺有點古怪,蘇漸還是充滿自信地說道,「冰龍王大人,這訊息是我華夏玄武衞偵得的,一定沒錯的!」
「好,本王相信你。對了,」厄古烈忽然目光炯炯地看著蘇漸,「此計既然由你想出,那施行之事,就由你來統率指揮吧。」
「什麼?」蘇漸聞言一驚,頓時急道,「冰龍王大人,這怎麼行?此計要施行,光我族援軍,遠遠不夠啊。」
「蘇將軍,你誤會了。」厄古烈目視少年,緩緩說道,「我的意思是,由你來統率全軍,負責對敵作戰。你聽清楚,不僅是貴族援軍,包括我冰龍國兵馬,全部由你指揮。」
「啊?」蘇漸立時瞪大了眼睛。
「這怎麼行?我、我從沒試過這般領兵打仗啊……」蘇漸驚惶道。
也難怪蘇漸驚詫,因為別說率領龍族大軍了,在國內時,他最多也只是指揮玄武衞進行了一些抓捕不法之徒的行動。
只有一回,在雷冰梵幽州立國之中,他確實勉強帶兵打了一次戰役。
但很明顯,那場戰役,認真說來連「戰役」都不算,只能算戰鬥,跟現在指揮冰龍國大軍、統合人族援軍相比,完全不可相提並論。
這就像讓一個只慣於街頭打架鬥毆之人去指揮千軍萬馬,跟強大異國打一場國戰那樣,完全不可思議。
面對蘇漸的震驚,厄古烈只是含笑不語。
待蘇漸的心情重新平靜,厄古烈才凝視著他的眼睛,鄭重說道:「蘇將軍,你只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接受我的請求。」
「這……」察覺出冰龍王語氣中流露出的堅決之意,蘇漸微一遲疑,便也拱手一禮,爽快說道,「既然冰龍王大人看重,小子敢不從命!」
「好好好!」厄古烈聞言拊掌大笑道,「哈哈!果然不愧為我家滄雪看中之人。就衝這豪氣,唉,滄雪那丫頭以後想嫁誰就嫁誰吧,我這做長輩的,也不多阻攔了。」
「啊?」聽得此言,剛才爽快應承的少年,忽然非常想反悔。
戰局如爐,軍情似火,厄古烈雷厲風行,很快便召集冰龍國將領重臣,宣佈要與狂禪征討軍決戰。
對這個訊息,眾人倒並不遲疑,畢竟根據眼前局勢,戰事越拖下去,對冰龍國一方越不利。
但所有參與這次軍情議事的人,還是都被驚呆了。
因為他們聽到,厄古烈在宣佈要下決心決戰之後,還任命了本次決戰的統帥:蘇漸。
「蘇漸?」
「蘇漸?」
「蘇漸!」
所有人都一臉懵然,就連人族援軍首領軒轅承天也一臉震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說真的,沒有任何嫉妒之意,軒轅承天只是覺得,就算冰龍之王任命自己為決戰統帥,也不算太離奇。怎麼現在……竟然是蘇漸?
可以說,當厄古烈宣佈了這個訊息之後,只有滄雪一個人興高采烈,其他人都是一片反對之聲。
只不過,再多人反對有什麼用?冰龍王行事謹慎,但一旦下定了決心,無論大家怎麼勸,都不再聽。
見得如此,眾人表面不再說什麼,但內心都長嘆一聲。
有些最悲觀的人,甚至想:「唉,果然國之將亡,必生妖孽。冰龍王一世英明,臨到滅亡前,卻也未能免俗,和任何一位亡國昏君一樣,昏招迭出。」
「也罷,也罷,我等都是冰龍族人,就算這條大船要破要沉,也只能跟著它一起葬身海底。」
還真別覺得他們悲觀,接下來之事,更讓他們覺得,由蘇漸來擔任戰爭統帥,有多麼不靠譜。
一上任,蘇漸立即「狐假虎威」,不顧當前固有的戰局,開始「胡亂」調動部隊。
雖然最前線的那些部隊沒法調動,但至少三分之一的冰龍軍軍隊,被他調來調去,並且目的地大多出乎意料,毫無道理可言。
可以說,不看別的,光蘇漸這一舉動,就讓很多冰龍族將士想起來,不管怎麼說,這蘇漸所屬的人族,乃是龍族兩三百年的世仇天敵;他這麼幹,不會是藉機來複仇的吧?
想到這個可怕的可能性,許多忠心耿耿的冰龍族將領,開始去跟厄古烈忠言直諫。
但很可惜,以前英明神武的冰龍王大人,這回卻要麼充耳不聞,要麼高深莫測地說,且等十天再看。
「等十天再看?等得到嗎?到那時候大家都成亡國奴了吧!」
見他這樣,眾人本來就不好的心情,變得更差了。
當然在這些人的眼裡,蘇漸的荒唐事,遠遠不止這一樁。
這不,據接近他身邊的冰龍族將官說,這個人族小子,不知道是不是查德高位,不知道該怎麼炫耀才好,他竟然準備將冰龍國決戰的意圖,向敵方大肆宣揚。
相比看不太透的調兵遣將,蘇漸這個念頭,就明顯大錯特錯了。
決戰之事,不是沒有主動告之的先例,但無一例外的,都是強勢一方主動告知,從而給弱勢一方造成強大的心理壓力,打擊其士氣。
這種情況下,強勢一方甚至不用打,直接通過這種方式,「不戰而屈人之兵」。
但現在冰龍國的情況,可完全不是這樣!
正處在風雨飄搖之際,蘇漸居然想主動宣告決戰意圖,怎麼看都是主動去找死。
於是忠心耿耿的冰龍將軍們,再次成群結隊地去向冰龍王申訴。
這次總該成功了吧?
沒想到,冰龍之王厄古烈,竟然固執己見到可怕的地步。面對蘇漸如此明顯的「技術錯誤」,他竟然依舊無動於衷,還對來告狀的部下們說,這就是蘇漸的光明磊落之處。
「光明……磊落?」
面對厄古烈如此一意孤行,忠心耿耿的將士們,再一次失望了。
雖然失望,但因為現在打的是族戰,這些將領絕不至於因為失望而通敵。冰龍國的忠勇將士們,還會看在冰龍王的面子上,聽從蘇漸的各種指派。
只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就算這裡沒眼兒,別的地方一定有縫。
於是,西邊的狂禪討伐軍,南邊的獸龍族軍隊,一夜之間全都知道了冰龍軍中發生的這個變故。
剛聽到這個訊息時,他們先是錯愕、不信,當確認後,便陷入了一陣狂喜之中。
當然,兩軍的統帥,巫龍執政官狂禪、獸龍將軍迪傲思,在開始的欣喜若狂後,還有些悵然若失。
是啊,反正對面冰龍軍的敗亡,只是遲早之間的事。到那時,他們這一輩子都可以反覆說,是自己打敗了龍族的傳奇人物;這「傳奇人物終結者」的名號,簡直可以拿來吹一輩子啊!
但現在呢?
變成了:打敗了一個神志錯亂的昏君;和一個幼稚荒唐的人族小子較勁。
這事兒怎麼說都羞於啟齒啊!
「打敗了一個瘋子,再加上一個傻子」,這樣的事以後別說主動對人說了,和自己不對付的那些人,簡直可以拿這個來瘋狂地嘲笑自己。
於是,一直氣勢如虹的狂禪和迪傲思,聽到這個訊息後,竟然一度氣勢低迷。
但不管怎麼說,就算這兩位統兵將帥有一些心理波動,所有人都還是認為,曾經屹立於聖龍帝國的冰龍強國,覆滅之期就在眼前。
從這一點看,狂禪和迪傲思等討伐軍將士,倒也十分高興。
討伐軍的統帥狂禪,已經想到了和滄雪美人翻雲覆雨的美妙場景;獸龍猛將迪傲思,也開始幻想獸龍國一舉躥升為中龍之國,而自己就是最大的功臣。
總之聖龍帝國討伐軍,從上到下,就等著將對面的殘軍雷霆般碾壓粉碎,然後採摘各自應得的美味果實。
討伐軍的千軍萬馬之中,沒有一個人,會想到他們還有失敗的可能——「那根本不可能!」
就在狂禪等人坐等冰龍國覆滅時,這一日,蘇漸找來了朱松、祝由二人。
蘇漸還是第一次認真地看這兩人,發現這兩人相貌毫無特點。他們兩個無論臉型還是身型,全都微胖、圓滑,無論氣質還是容貌,都沒有任何的稜角,正是典型的華夏中年官員的外表。
「朱郎中,祝拾遺,久仰久仰!」蘇漸率先拱手問好。
「蘇大人好!」朱松、祝由二人不敢怠慢,趕緊躬身深施一禮。
「不知蘇大人找我二人來,所為何事?」朱松遲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