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為解你疑惑而來。」幽玄道人悠然說道。
「解我疑惑?」亞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道,「難道,先生您已經有了御龍之策?」
「呵。」幽玄莫測高深地一笑,並沒有直接回答亞颯的問題。
他抬起頭,仰望著天邊的殘月雲翳,沉默不語,姿態優雅高潔。
見得如此,亞颯也不敢追問,只是垂首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
良久之後,幽玄才轉過頭來,看著他道:「亞颯,你說說,如果要你來做,怎樣才能打倒龍族?」
「我麼……」亞颯微一沉吟,便道,「晚輩一時別無他法,大略想想,也只能靠人類各王國、各種族精誠團結,長年不屈抗爭,最後說不定有獲勝之期。」
「幼稚!」一直笑顏以對的幽玄道人,忽然笑意全無,一聲叱喝。
對他這樣的轉變,亞颯猝不及防,怔怔地望著他。
「太幼稚了。」幽玄再次強調一聲,說道,「人族為什麼至今無法與龍族、魔族匹敵?就是因為常常寄希望於這類縹緲的事情啊。」
「‘長年不屈抗爭’,聽起來不錯,但我告訴你,到最後等來的,必定是‘毀滅’!龍族太強大了,強大到光靠人族,不可戰勝!」
仙風道骨的幽玄道人,還是頭一回,在亞颯面前流露出如此犀利的一面。
按理說,亞颯現在也是威震一方的人物,但在幽玄流露出這樣的氣勢之後,他竟然神沮氣喪,一時作聲不得。
有這樣的現象倒也不奇怪,因為他面前這位氣質飄逸的銀笠道人,實際正是有著魔界第一智者之稱的「黑暗國師」啊。
亞颯並不瞭解這樣的內情,因此當幽玄說出這樣讓人絕望的話後,他也變得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絕望。
現在連仙神般的幽玄都這麼說,那整個人間還有什麼希望?
正當他無比沮喪之時,卻聽得幽玄清醇的聲音再次響起:「亞颯,別絕望。你沒聽清楚嗎?為師說的是,‘光靠人族,不可戰勝’。」
「先生您的意思是……」亞颯聽出點味兒來,既期待又忐忑地望著幽玄。
「嗯,人間眼前的劫難,並非不可消弭。」幽玄從容說道,「真正能消弭這場大災劫的,是一位‘魔族’之人。」
「魔族之人?」縱然心裡有準備,亞颯聽到這個詞,還是一愣。
「是的,魔族之人。」幽玄看著他的臉色,笑道,「怎麼?亞颯,你可是為混血者的平等自由而不屈爭鬥;怎麼現在聽為師說起‘魔族’,就變顏變色?」
「晚輩只是驚訝。」亞颯定了定神道,「先生,您不是在開玩笑吧?魔族三百多年前,就被龍族鎮壓封印,現在的實力比之我人族的還不堪,如何靠得了他們?更何況,如果我沒聽錯,先生您剛才說的是,‘一位’魔族之人?」
「對,你沒聽錯,是‘一位’魔族之人。」幽玄點點頭道,「亞颯,你告訴我,為什麼在你眼裡,曾經橫行天下的魔族,現在比人族還不堪?」
「不就是被龍族封印嗎?」亞颯奇道。
「這只是一方面。」幽玄道,「魔族現在最大的問題,用人間之語來說,便是‘群龍無首’。所以,我說的那位魔族之人,正是當年被龍皇封印的魔族女王‘魅帝姒’啊。」
「啊?」幽玄淡然的話語,聽在亞颯的耳裡,卻如同驚雷一般!
他驚呼一聲,然後怔怔地問道:「先生,您說的是那位號稱史上最邪惡之人的惡魔女王嗎?」
「就是她。」幽玄雖有不悅,但強自剋制,說道,「你這麼說她,是因為不瞭解。」
「她美麗、智慧、博大、神秘,是魔靈國度之主、混亂界域之王、湮滅地帶的製造者、詛咒與毀滅的主宰者、世界萬物靈長的終結者。她是所有魔族共同的王,‘魅帝姒’!」
「原來如此……」亞颯應付性地接了句話,便有些小心地看著幽玄。
此時月影迷離,亞颯隱藏在黑松林陰影中的目光,飄忽閃爍,顯是若有所思。
這時幽玄因為提到魅帝姒,陷入奇異的興奮中,一時倒沒注意到亞颯這絲細微的變化。
說完一連串惡魔女王的頭銜後,幽玄盯著亞颯道:「魔界之主的力量,超乎你的想象;她可是能和龍皇匹敵的人物!只要她能站在人族一方,不僅驅除龍族大有可能,人魔聯手之下,還可能將龍族趕回他們的老家去呢!」
「是嗎?」幽玄這一番話,終於打動了亞颯;他連忙追問道:「那魔族女王,不是被封印了嗎?怎麼才能讓她幫助我們呢?」
「別急,」幽玄恢復了從容姿態,看著混血少年說道,「據我所知,這些年裡,魔族女王的三魂六魄,已經沖印而出;現在只剩下她的肉身,還在封印裡。」
「如能釋放肉身,魔族女王再臨魔界,定能解除千萬魔族的封印;此後率領魔族大軍,衝擊惡龍帝國,不僅能解除人族之危,還能將侵略你們二百多年的龍族,趕回龍淵列島的老家去!」
「太好了!」很顯然,亞颯已經被幽玄的話打動,臉上閃耀著難得的興奮和快意光芒,但也夾雜著一絲疑慮。
畢竟,亞颯是靈鷲學院出身;還在學院時,他就看過許多魔族歷史。因此他對魔族陰暗殘忍的一面,有著比很多人更清晰的理解。
所以,即使幽玄描繪的是一幅極其美妙的前景,依舊沒能讓亞颯的疑慮完全消除。
黑暗國師一眼便看出眼前的少年在躊躇什麼。
他根本不以為意,對亞颯露出一個別有意味的笑容,輕輕說道:「怎麼,亞颯,你在懷疑魔族對人族的善意嗎?」
「先生,我……」亞颯有心掩飾,但畢竟不能違背自己的內心,遲疑了一下道:「是的,先生,我只怕驅虎吞狼,雖除狼患,卻遭虎噬。」
「這你完全不用擔心。」幽玄神秘一笑,「亞颯,你知道嗎?兩百多年來,被困在魔界的魔族,可一直在幫你們啊。」
「什麼?」亞颯大吃一驚,叫道,「怎麼會?魔族一向很少見,只有最近才有人魔混血的魔人族崛起於北濱,您怎麼說,二百多年間,魔族一直在幫我們?」
「哈哈!」幽玄一掃先前的飄逸仙姿,仰天長笑,傲然說道,「亞颯,我問你一事:你等人族賴以和龍族抗衡的星流術,究竟從何而來?」
「啊?」亞颯一愣,脫口叫起來,「先生!難道不是人族智者高人,歷經一百多年的苦心孤詣,才研究出來的?利用星海晶河之能,通過與奇禽異獸擬態融魂,才得到世間罕有的星流奇術。難道不是這樣嗎?」
「哈哈,幼稚!」幽玄眼神不屑地說道,「亞颯,是我高估你了嗎?你怎麼如此輕信呢?靈鷲學院的教習告訴你什麼,你就以為那是事實?幼稚!」
「你稍微動動腦子想想,便知道如此高絕強悍的秘術,怎可能只在一百多年間,就忽然研究出來?就因為面臨著龍族侵攻的滅頂之災嗎?」
「不不不,如果這樣就行,人族歷史上戰亂災劫不斷,智者高人也比苟延殘喘於西域的人多多了,怎麼一千多年裡,就沒弄出星流術來?」
「再打個比方吧,你想想:如果把一群豬狗關上千年,它們能搗鼓出星流術來嗎?」
幽玄輕蔑的話語,侮辱性的比喻,如同晴天霹靂,直震得亞颯心神劇顫,連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您是說、您是說……」一時間亞颯都結巴起來,無法說出連貫的句子。
亞颯是何等聰智之人,一聽幽玄說出這些話,心中頓時就已明白;只是這個事實的衝擊力,太強了,他從感情上還是不能接受。
看他如此,幽玄只是微微一笑,從容說道:「對,正如你想的那樣;讓你們人族苟延殘喘二百多年的,不僅僅是龍族的裹足不前,還有我們魔族的功勞!」
「如果不是魔族暗中從魔界傳出星流術,什麼橫斷山脈、什麼風暴之牆,根本擋不住龍族的腳步!」
「怎麼樣?亞颯,你現在對魔族的印象,是不是好點了?」
「是的……」亞颯喃喃說道。
他有些無精打采,心裡還在消化幽玄剛才這個驚人的情報。
「嘿,」幽玄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反常態,嘿嘿一笑道,「亞颯,你馬上會對魔族的印象,變得更好。」
「嗯?」亞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就在他的注視中,黑袍銀笠的幽玄道人,忽然身形暴長;還不等亞颯反應過來,轉眼便有一個光影取代了幽玄——原本幽玄站立之處,這時卻有位身形高了不止一半之人,在夜色中飄搖不定。
縱然月影昏暗,亞颯依然能看出這人面如白玉,容貌不僅俊美,還透露出無盡的邪氣,兩者結合起來,那種詭秘的美感,已經超出了亞颯的想象。
此人和幽玄一樣,一身黑袍,但那顏色幽暗深邃,彷彿將整個黑夜披戴在身上,能將亞颯注視的目光,全部吸納其中。
幽暗長袍上,還嵌有若隱若現的神秘徽紋,就如同暗夜雲霄的月影星河,倏然明滅,不似凡間紋路。
袍服已似黑夜,此人卻一頭長髮如雪;髮色本身如同燦爛銀輝,卻籠罩著一層幽藍的光華,讓本就神異不凡的飄逸銀髮,變得和他的容貌一樣,在美妙之外籠罩上一層詭秘離奇的陰影。
「你、你是誰?幽玄道人他去哪兒了?」饒是亞颯這樣的混世魔王,突然見到這般邪氣凜然之人突現眼前,也驚得張皇失措,脫口驚叫起來。
銀髮男子卻未答話,只是陰冷地看著他,沉默無言。
正當亞颯想要開口再次質詢時,那銀髮男子卻倏然動作,雙手抱於胸前,呈對合之形,寬袍大袖瞬間鼓動如帆,一隻紫電光球生髮於掌間,通體暗黑,中有紫電流竄如蛇。
還不等亞颯反應,銀髮男子將雙掌一推,紫電光球便轟然而至,撞在了亞颯身上!
雖然好似是無形的光球,但光球及身時,亞颯如同被一塊巨石重擊,竟是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他幾乎聚起身體中的全部力量,才堪堪穩住身形。
被急撞後退,亞颯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他渾身肌肉瞬時緊繃,想應對這紫電光球進一步的攻擊,沒想到低頭一看,剛才紫電燦耀的渾黑光球,竟然沒體而入,如同飄雪落池,渾然無蹤。
「怎、怎麼回事?」驚詫之間,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身軀,好像被一道輕微的閃電劈中,那酥麻刺|激的電流流遍全身,給他帶來無比古怪的感受。
亞颯一驚,想仔細體會這古怪奇異的感覺時,卻發現電流已逝,抓不到任何尾巴,而自己的身子也好像沒有任何變化。
「怎麼回事?」他抬起頭,卻發現剛才魅惑妖異的銀髮男子,已然消失不見;自己的恩師幽玄道人,還銀笠黑袍地站在原地,正微笑地看著他。
當亞颯再次看到幽玄的面容時,他如遭雷擊。
因為他看到,自己恩師的面容,雖然表情不一樣,但容貌基本就和剛才那妖異男子一模一樣!
亞颯驚得倒退兩步,手指著幽玄叫道:「你、你究竟是誰?」
「我是你的良師摯友,幽玄啊。」幽玄面不改色,朝少年微笑說道,「當然,我在魔界之中,還有另一個身份、另一個名字。」
「什麼?」亞颯木愣愣地順口問道。
「黑暗國師,伊爾丹。」殘月的光影裡,幽玄的聲音幽遠而沉重。
「這、這是怎麼回事?」片刻之間,同樣的驚問話語,亞颯已經反覆了三四遍。
「很簡單,」化身幽玄的黑暗國師,笑容隱去,冷然說道,「龍族悖逆,竟逆流而動,鎮壓我族三百年;你們人間也一樣,被惡龍橫掃,苟延殘喘於一隅。」
「我二族不甘之心略同,而我族被鎮壓於魔界,神州之上活動不便,所以我二百年來,一直在人間尋找可造之材。」
「我,就是那個‘可造之材’?」這時亞颯也清醒過來,神色古怪地問道。
「沒錯。」黑暗國師伊爾丹拊掌笑道,「亞颯你不僅頭腦聰慧,更有不屈憤恨之心,值此亂世,定能成就大事。」
「本座知你今日知曉內情,一時難以接受,但亞颯你是個聰明人,定知本座對你從無惡意,還多有襄助。」
「今日惡龍襲來,欲以人族之性命,滅我魔界之萬靈,則你我二人的立場利益,更為相同。」
「用你們人族的話來說,現在正是最需‘同舟共濟’之時。所以亞颯,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沒有了。」亞颯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聽得國師之言,小子也似醍醐灌頂。那現在我要怎麼做?」
「聰明!」黑暗國師讚歎一聲,「果然本座沒看錯人。」
「如前所言,要扭轉眼前必死之局,我魔界之主魅帝姒大人,必須完整迴歸這世間。」
「現在魅帝姒大人的肉身,正被惡龍封印於天雪國之東、冰龍國北方冰海中的‘冰潮島’上。」
「冰潮島上,有上古晶靈族秘境遺蹟‘雪牙聖殿’;後來冰龍族侵佔北濱之地後,被他們修葺一新,成為冰龍族在神州新的祭神聖殿。」
「雪牙聖殿,本身多有晶靈族巧匠所制的寶物遺留。聽說當今冰龍王厄古烈的侄女滄雪,其所用法杖,便來自冰潮島的雪牙聖殿;因為品質最佳,直接便稱為‘冰潮’,威力不可小覷。」
「只是這雪牙聖殿,屬於冰龍國還沒多久,便因其奇特的冰封異能,又被龍皇徵用,成為禁錮我界魔主之所。」
「我魔族現下在神州活動不便,解救魅帝姒大人的使命,便只能拜託您與諸君了。」
說到這裡,已經表露魔界國師身份的銀笠道人,抱拳躬身,深深一禮。
見他如此,亞颯連忙也躬身還禮,口中說道:「亞颯定然盡心竭力,解救魔界之主。」
「很好,很好!」黑暗國師讚歎兩聲道,「亞颯,本座還是要提醒你,那雪牙聖殿因為禁錮魔主,非同小可,尤其‘星潮廊庭’一帶,雪風縱橫如刀,冰晶妖魔不計其數,可謂兇險異常,你們要萬分小心。」
「呃!」亞颯聞言,倒吸一口冷氣,頓時面有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