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覆巢之下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說完這句後,雪冽邇已轉身翩然離去,只留下了一頭霧水的龍魔混血者呆在原地。

愣怔良久後,狂禪如夢初醒。

他看了看頭頂的血光,又望了望雪冽邇消失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自嘲說道:「狂禪,你何苦想這麼多?這兄妹兩人,一身智謀,幾乎比肩仙神,他們有什麼事兒交代下來,你只管做便是;想多了,平白頭疼。」

說罷,他好像要將腦子裡糨糊一樣的紛亂念頭甩乾淨,在離去之時,不停地甩動他那顆巨大的頭顱。

甩頭離去時,狂禪根本沒發現,在他身後的暗影中,正有一雙湛然的眸子,盯著他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唔……這麼說,這座血祭大陣,還缺一個關鍵之物?」

這幾天蘇漸聽了巨量的資訊,卻只有這一條情報,對他、對整個人族而言,具備實際意義。

「那個啟動中樞之鑰,雪冽邇說得這麼玄乎,到底是什麼呢?」蘇漸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雪冽邇的說辭,十分玄虛,如同老僧打機鋒說禪語一樣,根本沒能對蘇漸弄清那把關鍵之鑰,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雖然弄不懂,但蘇漸還是把這條寶貴而特別的情報,深深地記在了心底。

此後蘇漸從觀星祭臺下小心地離開,一路細心躲避龍族。

往日回到落腳點,可謂輕而易舉,但此時已如同「畏途」。

不算太遠的距離,蘇漸中間已經轉折了好幾回,可謂輾轉騰挪。

在中途一個相對安全的街巷角落裡,正當蘇漸稍作喘息,朝巷外張望有無危險時,忽然發覺胸前一陣溫熱。

他低頭一看,見久未有動靜的星降之鏈,正閃爍起如水的光華。

見此異狀,蘇漸立即停止了張望,悄悄地退到了巷子的最深處。

黑黝黝的暗巷陰影裡,月歌之魂悄然浮現。

「對不起,」光影之中,雅潔的少女身影,已是淚流滿面,「我、我直到血祭大陣啟動,都沒想起來這件事。」

見她如此,蘇漸若有所思,對她道:「月歌,原來,讓你真正和他們決裂的,是撒菩勒伯可怕的血祭之陣、淨化之策。」

「對,對……如果我早些想起來,你們就能早做準備,不會像現在這樣生靈塗炭,也不會讓我龍族鑄下滔天大錯。」

本來澄靈冷靜的月歌之魂,越說越激動。

此刻她真的滿心後悔,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沒能阻止災劫分毫。

深悔之際,本就是魂影形態的聖龍公主,竟有魂飛魄散之兆!

一見如此,蘇漸手忙腳亂,本能地想擁抱安慰她,可是雙臂伸張之際,卻只穿過一片虛影,抓不住眼前的伊人。

蘇漸見狀,痛徹心骨。

眼見月歌魂影越來越淡,竟有散入蒼穹之兆,蘇漸卻是無計可施,更增無限痛楚。

悲傷恐懼,如同最濃重的夜魘魔影,將他深深籠罩。

無能為力之際,他忽然脫口叫道:「月歌,你若魂飛魄散,我也不能獨活人世!」

從心而發的誓言,飄進了已經漸漸消淡的魂影。

幽淡的魂影,好似忽然一震,彷彿以此為契機,再度慢慢凝聚起來。

見此情景,蘇漸又驚又喜,一時不及反應,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月歌魂影又「轉危為安」。

重見鮮明的少女,懸浮於深淵般的黑暗夜色裡,看著少年,滿面愛憐:「蘇漸,你為什麼要這麼傻?」

「真的!」蘇漸低聲叫道,「月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會沒了世故,忘了公務,只存留本真。就如回到幼時,我還是那個天真純樸的孩童——嗯,要這麼說,我在你面前,確實如傻子一樣。」

「你啊……」月歌聞言流淚,又展露一絲笑顏,輕聲說道,「既然,你這麼傻,我也不會想著去死了。否則,將來誰來照顧你這個傻子呢?」

「嗯……」蘇漸輕輕應了一聲。

忽然間,他覺得,雖然自己不知道這世間其他情侶怎樣,但剛才自己聽到的這句話,應該是世間最動人的情話吧。

想到這裡,蘇漸滿心感動,讓他在這淒涼暗黑的長夜裡,感到了一絲難得的溫暖。

只是,當他看見月歌婆娑的魂影,還是忍不住心中刺痛。

「月歌,」他忍不住問道,「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你重回世間呢?」

月歌一愣,俯首思忖片刻,便抬頭微笑說道:「暫時,還沒想到。」

蘇漸聞言,深深失望,但依舊強顏歡笑,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見他如此,月歌的內心,比他還要難過揪心。

看著強自鎮靜的少年,聖龍公主心中想道:「唉,蘇漸,讓我重回世間的辦法,怎麼會沒有呢?但這辦法……嗯,這種時候,你讓我如何能告訴你?不僅時機不對,這辦法本身,還可能會平白害死你啊……」

想到這裡,月歌心中一片刺痛,再也無心留在少年面前。她一斂神光,依舊飛回到蘇漸胸前的星降之鏈中,繼續寄魂於此。

這一夕的對談,讓蘇漸的心情,沒來由地更加沉重。

但這樣的時機,實在不適合讓他傷春悲秋,甚至連回味當晚對話的時間也沒有。

在此後好多天裡,他都小心地隱藏下來,試圖蒐集更多有用的資訊。

他也將聽到的情報,告知了幽小眉。

平日古靈精怪的小魔女,聽到龍族人對魔族的評價,以及這座血祭大陣的終極目的時,一反常態,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良久,她才仰起臉兒,問道:「小蘇哥哥,你覺得,魔族都是壞人嗎?」

「應該不都是壞人。」蘇漸看著她道,「至少,你就不壞。」

聽得此言,幽小眉有些感動,低低地道了聲「謝謝」後,看著遠處衝入雲霄的血光,滿面都是愁容。

平靜了片刻之後,她便對自己信賴之人堅定地說道:「小蘇哥哥,他們這麼做,是不對的。我們魔界,有好魔,有壞魔。」

不愧是魔女,在短暫的愁苦驚惶之後,幽小眉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過了難熬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幽小眉便返回華夏國的京華城。蘇漸委託她儘快將蒐集到的重要情報,帶回給人族的首腦。

在蘇漸的眼裡,幽小眉這樣的小魔女,是兵荒馬亂之際最可靠的信使。

現在大難臨頭,人族和魔族可謂一根繩上的螞蚱,蘇漸不會對魔女小妹妹有任何保留。在幽小眉出發離開前,他已經把自己所看所知的所有情報,都告訴了她。

雖然魔界的危機,並非如人族這般迫在眉睫,但幽小眉很清楚地知道,唇亡齒寒,生她養她的魔界,已經面臨毀滅的危機。

所以,當蘇漸讓她承擔信使的職責時,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還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南方的人族王國。

往日嬌憨古怪的魔女小妹妹,這時候再沒出任何岔子,因為她這是在為自己的同胞和家園而奔走。

連蘇漸自己都沒意識到,他順理成章做的這些事,對整個時局竟起了莫大的作用。

飛奔而回的魔女小妹妹,不僅給人族王國帶來可信的情報,還帶來了蘇漸的判斷。

這幾年的經歷,讓蘇漸跟隱龍君、狂禪、厲華楚這些龍族的關鍵人物,有了打交道的機會,他據此對眼前天雪城發生之事做出的判斷,極為準確和寶貴。

正因為及時的情報和精準的判斷,讓人族王國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危險性。

他們立即組成了戰時同盟,推舉華夏國光武帝為聯盟的共主,同時也是聯軍的元帥。

天宸閣閣主太叔無用也挺身而出,以其超然的身份,當仁不讓地成為聯盟首腦集會議事的召集人和協調者。

滅絕的可能性就在眼前,偏安西域的殘存人族,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團結。

到了幽小眉帶回情報後的第八天上午,八大古國的帝王或其代表,齊聚幽州國的京都幽州城。

到這時候,雷冰梵自立為王的幽州國,已經成為抗擊龍族南侵的第一道防線。

在當初雷冰梵拉起大旗,和他父皇天雪國國主對戰時,沒有人能想得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慘烈局面。

這時候,很多人心裡都有個想法:如果雷冰梵知道有今天的局面,當時他還會堅持立國嗎?

這些人,顯然大大低估了雷冰梵的雄才偉略。

這些人完全想不到,在當年,雷冰梵就已意識到龍族侵攻的危險。尤其在二次人龍大戰爆發後,他甚至比華夏國國主還更警醒。

雷冰梵清晰的戰略認識和驚人的預見能力,在整個族群大難臨頭之際,顯現出莫大的威力。

侵攻天雪城一線的龍族先頭部隊,還想佔領南邊更富饒的幽州國。

沒想到,雷冰梵早就佈局星降高原;當龍族悍然來襲時,雷冰梵先是示之以弱,防守部隊一路敗逃到幽州國東南,已經快到星降高原之下了。

正當龍族兵想一鼓作氣,殲滅幽州敗兵然後衝向幽州城這顆釘子時,卻沒想到從南方高聳的星降高原上,瞬間衝來洶湧無邊的洪水!

星降高原和幽州平原的落差,本來就極大;文人墨客形容洪水兇猛時,常用「天河倒瀉」來比喻,今日雷冰梵決高原之水直衝而下時,「天河倒瀉」已經不是比喻之詞,而完全就是壯麗無比的寫實!

水火無情!

浩大的洪水從來都如同滅頂的天劫,哪怕龍族是當今世間最強悍的生靈,在高原洪水這樣的自然天災面前,依然顯得脆弱無比。

無數洪水洶湧而來,如同無數條奔騰咆哮的東方真龍,直衝得異域的龍族七零八落。

更要命的是,雷冰梵等待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豈是僅僅就準備了洪水?

在高原大河中,雷冰梵本就長年累月命人砍伐樹木流放其中;當大河決堤而下時,真是「無邊‘落木’蕭蕭下」。

無數巨大的樹幹,在洪流中相互撞擊,蓄積了難以想象的動能和勢能;這時候不管是龍族高貴的悍將,還是卑微的小兵,全都在怒吼而來的狂暴巨木前化成了血肉,化成了齏粉,轉瞬間被滔滔大流沖走,直至屍骨無存。

用洪水來禦敵,後遺症也極大,往往洪水所過之處,赤地千里。

當然這隻限於臨時起意的應急行為,雷冰梵這次行動「蓄謀」已久,因此在無邊洪水沖垮龍族大軍後,洪水迅速順著事先修好的千萬條大溝小渠流走,不到兩天的時間,便消散在幽州平原上千百個湖泊河流中。

面對這樣的情景,聚集在此的各大王國之人,全都張口結舌……

這時候他們中的很多人,忽然想起來,當年雷冰梵自立為王后,不僅修建綿延千里的冰原防線,還在星降高原自己這一側的領土上,修築堤壩,開挖水渠,利用高原上原本的湖泊,高築堤防,人為弄出各種蓄水量巨大的堰塞湖。

對於此舉,當時很多人都覺得匪夷所思。他們心想著,新立的幽州王難道瘋了?王國新立,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難道是想興修水利,要在高原上大種青稞?

當年覺得匪夷所思而大加嘲笑,現在卻看到,正是這些高原洪水,抵擋住來勢洶洶的龍族,給風雨飄搖的人族贏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

看清這一點後,這些人全都大為羞慚,心中都對這位少年新王,肅然起敬。

當然立功的不止是雷冰梵和幽州國。

從天雪城及周邊城池中敗退的天雪國殘軍,比如雪熊軍、雪豹騎、雪彪軍,畢竟曾是天雪國的精銳之軍,除了剛開始猝不及防,在之後節節敗退之際,也依託每一個敗退的節點城鎮,誓死抵抗龍族。

半月之間,成千上萬的天雪精銳之兵死去。

他們用生命的代價,給南逃的天雪官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同時也為幽州國從容展開洪水阻敵戰術,贏得了足夠的實施時間。

他們用自己的鮮血,洗刷了最開始猝不及防、落荒而逃的恥辱,也贏得了其他王國將士的尊重。

正因為他們這番表現,才讓天雪殘軍在後來的人族聯軍中,留得了一席之地,保住了天雪國最後一絲顏面。

到這時候,當年天雪軍侵攻大漠國之事,自然無人提起了。

這時候,華夏、天雪、雲山、大漠、神木、萬花、夢澤、南北滄海八大古國,以及新立的雪晶國,集中了所有的人力物力,源源不斷地朝幽州國而來。

曾經四分五裂的人族王國,在這一刻,無比團結!

這些團結在一起的人族軍民,將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為整個種族的存續爭取時間,爭取任何的可能。

在這場巨大的動亂中,天雪國皇帝雷烈心,也在天雪城陷落之後,倉皇逃往幽州城。

當他看到接踵而至的龍族大軍,卻在綿延千里的幽州平原防線被羈縻了腳步時,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時候,星降高原的洪水,還沒沖瀉而下呢。

但即使這樣,已經讓天雪皇雷烈心,極度震撼。

他從來沒想到過會有這麼一天:不落王都天雪城,一夜之間陷落;不起眼的南方封國之都幽州城,卻固若金湯,屹立不倒,傲然俯視著整個北方冰原。

剛來幽州城時,天雪皇雷烈心還很不習慣形勢的轉變。

他對雷冰梵耳提面命,大聲呵斥,完全不把他當成一個強大王國的一國之主。

有他示範,一同潰敗而來的天雪國官員,有一部分人也開始插手幽州國的事務,還以父子之國的父國上官自居。

這些人,當然還是以二皇子一黨為主。

對雷烈心,雷冰梵還或有忍讓,但對這些不知好歹的傢伙,他一點也不客氣。

一旦他們搗亂,雷冰梵就命人抓的抓、關的關,甚至還殺了幾個犯下命案的天雪臣子。

聽說雷冰梵這些處置後,雷烈心自然不高興,徑直向雷冰梵質問。

當雷烈心指天畫地說了一大通之後,雷冰梵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話:「父皇,若依父子之情,孩兒自會盡本分孝道;但國政之事,恕我直言,我完全不認同你。」

被如此硬邦邦地頂回去,可想而知雷烈心有多氣急敗壞。

不過他也知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面對雷冰梵一如既往的不聽話,他只是強笑回答道:「好,好,冰梵啊,你現在長大了,有自己的主張了,不過做人還是要謙遜忍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