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這一瞬間，蘇漸看到了那鸞輦紗帳中，端坐的竟然正是人族的生死大敵——隱龍君雪冽邇！

幾乎同時，雪冽邇也看到了他。

這位巫龍王親妹，這時的心情也十分奇特，因為她發現自己只是隨便朝路邊一瞥，就看見自己的生死大敵正樂呵呵地混在圍觀人群中，朝自己亂看。

兩位生死仇敵，乍然四目相對，心中驀然升起的念頭，竟然不謀而合：「怎麼會這麼巧？莫非咱倆真是前世的冤家宿敵？」

碰到宿敵，蘇漸雖然不知對方怎麼想的，但渾身的筋肉立即緊繃，那腦筋也如風車般急速轉動起來。

雪冽邇的武力智謀如何，他蘇漸太清楚不過了；將二三十個人族的王侯將相捆在一起，恐怕也不及這位龍族女人。

「她太可怕了！」

一瞬間，蘇漸根本來不及想別的，立即緊急應對，臉上的笑意更濃，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勢。

他這使的是空城計，接下來還有聲東擊西、金蟬脫殼、李代桃僵等種種後手計謀，當務之急是從雪冽邇面前脫身。

只是讓他再次沒想到的是，匆匆一瞥間，他分明看到雪冽邇臉上表情一陣變化，最後那一抹笑容，竟似雲淡風輕，別說仇恨了，就連蔑視也沒有一絲一毫。

於是在如臨大敵的少年面前，隱龍君坐在鳳駕鸞輦裡，竟在天雪國皇家禁軍的簇擁當中，繼續吹吹打打地一路往天雪城中而行。

「怎麼會這樣？」蘇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然將我放過了？」蘇漸心中驚疑不定地想，「不可能啊，以我和她之間的血海深仇，她根本不會放過我，也不會‘徐徐圖之’，而應該在剛才就立即出手。」

「要知道我已經兩次三番地壞她的大事，幾個月前的靈洲上，更是讓她傷得不輕。剛才看她氣色，分明已經養好了傷，這樣一來以她的卓絕力量，要在眼前出手重創我，簡直是眨眼間的事——她怎麼就這樣走了？」

心中實在匪夷所思之際，他還愣愣地轉過頭，問了幽小眉一句：「小眉，那隊伍，走了？」

「對啊。」幽小眉奇怪地看著他，「是走了啊。怎麼了蘇哥哥，莫非你有些眼瞎？」

「哪裡話！當然沒瞎，只是……算了，小眉，」蘇漸道，「你知道剛才那鸞駕上面，坐的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啊？小眉沒看見。你看見了？」幽小眉毫不在意地問道。

「我看見了。」蘇漸表情凝重，輕聲說道，「是那個雪冽邇，隱龍君。」

「啊？」幽小眉一聲驚呼，然後看看左右，立即用手捂住嘴巴，在指縫中小聲說道：「就是那個壞女人嗎？哥哥不是已經打傷她了嗎？她怎麼還會在這兒？還被天雪國的人護衞著？啊！不對啊，哥哥可是她的大仇人，她怎麼沒動手呢？」

「對。」蘇漸憂心忡忡道，「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這有什麼擔心的？」幽小眉還沒反應過來，奇怪地看著蘇漸道，「她不出手，不正好嗎？」

「不好，非常不好。」蘇漸兩道俊朗的劍眉，擰成了結，「小眉，你忘了嗎？之前你有個事情，不也覺得很奇怪？」

「我有什麼事情……啊，對了！」幽小眉醒悟道，「就是先前那個姓厲的壞傢伙，看見小眉也跟沒看見一樣。哎呀，現在這個壞女人，看見哥哥也跟沒看見一樣，他們兩個真的很奇怪呢。」

「對吧，真的很奇怪。」蘇漸皺眉說道，「而且，小眉，你覺得無論是厲華楚，還是雪冽邇，會怕咱倆嗎？」

「不會怕。」幽小眉冷靜地做出了判斷。

「所以啊，問題就出在這裡，」蘇漸道，「他們根本不怕我們，卻對我們視若無睹，尤其雪冽邇見了我這個生死大仇人，竟然都無暇顧及，那他們到底要幹什麼？有什麼事，讓他們連報仇都顧不上了？」

聽到蘇漸這麼一說，沒心沒肺的小魔女也變得有些憂心忡忡起來。

憂心之下，他們兩人也隨著人潮，進入到天雪城中。

這已經不是蘇漸第一次來到天雪國都，但每一次仰望這座巍峨雄麗的北方王城，他都忍不住心神震撼。

進城之時，仰望著二十丈高的城牆和如林密佈的碉堡敵樓，蘇漸在想：「為了在荒蕪的北方冰原上建造這座雄偉王城，當初天雪國人究竟花了多少人力物力？」

進天雪城後，他便和幽小眉一起投了一家客棧。

蘇漸自然不會老實安眠。

待夜色降臨，他便拉著幽小眉一起來到街上，走街串巷，想尋找出蛛絲馬跡。

作為天雪國的都城，天雪城十分繁華。入夜之後，滿城燈火，連綿延展，宛如星河墜地。更有尋歡作樂的去處，夜色越濃，越是酒綠燈紅。

雖然夜色之中，看不出白石築就、有「白玉城」之稱的顏色之美，但燈光耀映之時，白玉般的建築被燈光照亮，顯出一種晶瑩剔透的光潤質感，遠遠望去，便宛如瓊樓玉宇。

而天雪城不僅城牆雄偉，色澤好看，整座城池從裡到外，還按軍事用途分成四個城區。

從核心的皇城開始，往外依次是內城、甕城、外城，全都密佈敵樓、角樓、箭樓、瞭望臺，並且每一層城池，都套著一圈寬大的護城河，只用吊橋相連。

外城之外，更有北方大河天雪川繞城而過，最寬處有數十里之遙，最窄處也有兩三里，讓天雪城更加易守難攻。

如此一來，與其說天雪城是國之王都，還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戰爭堡壘。

昏暗夜色中，在街市中探察的蘇漸，看著這些層層疊疊的要塞角樓，心中驚歎無比。

他不自覺地拿天雪城和京華城相比，覺得「不落王都」這個稱號，果然還是應該安在天雪城的頭上。

與此同時，他也想到另一個問題：「為什麼華夏國京華城，沒有天雪國都這樣雄大巍峨，卻依舊成為八大古國之首？」

剛升起這個念頭，他便聽到遠處傳來無數吶喊聲！

也許一般人，聽到這片喊聲，還可能覺得是錯覺，但蘇漸對此極為敏感，才聽得一兩聲，心裡便咯噔一下：「不好！怎麼有喊殺聲？」

當蘇漸事後再回想起這一刻時，便知道當自己聽到喊殺聲之時，天雪城各處城門關隘，都已經洞開了。

隱龍君以雪貴妃的身份安插的那些奸細叛賊，在一刻之前已經一起發動，殺翻了天雪國的將士，開啟了城門，放下了吊橋！

不落王都，陷落了！

「龍族來了！龍族來了！」無數悽惶的叫喊聲，鬼哭狼嚎般迴盪在天雪城的上空中。

正在街頭探察的蘇漸、幽小眉二人，聽到整座天雪城中喊殺聲震天，看到四門洞開，無數潛藏的、偽裝的龍族精英武士，從各處蜂擁而入，朝更多的要塞衝去！

饒是蘇漸膽大，親臨其境看到這個場面，心裡第一反應也是：「太嚇人了！」

當他升起這個念頭時，天雪城中已是火光四起，烽煙沖天；在殘暴強大龍族的猛烈衝擊下，沒過得片刻，天雪城中的慘叫聲，便已經超過了剛開始的喊殺聲。

不用看見具體的戰況，光聽到這個聲響上的變化，就知道天雪城已經完了！

大難突來之際，蘇漸本著同盟之誼，想著幫天雪守軍的忙。

沒想到號稱八大古國戰力第一的天雪軍，竟然第一時間倉皇逃竄，敗兵充塞街巷，蘇漸就算有心衝過去和龍族廝殺，也完全沒法越過敗兵亂軍的洪流。

龍族的攻擊，蓄謀已久。而天雪守軍卻毫無察覺，又是在夜色當中，龍族還有著長久以來的強大震懾力，因此這一場偷襲攻城戰，在還沒打響時，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更何況，還有隱龍君和鄂倫埋下的「星毒靈液」這顆「釘子」。

當奪城戰鬥開始時，鄂倫便和門人一道，施展秘術，引發了部分天雪守軍體內的星毒，讓他們血肉爆裂、五臟六腑崩碎，簡直慘不忍睹。

於是還不到午夜，天雪城的防守就接近崩潰；蘇漸剛剛還誇讚和仰慕的雄偉王城，在龍族犀利、迅猛、狡猾的攻擊下，瞬間土崩瓦解。

城牆仍高，只是敵人從門而入；要塞仍在，只是換了主人。

大局如此，蘇漸也毫無辦法。

他死死地護住幽小眉，隨著亂軍和難民人潮，朝城外湧去。

隨人潮外湧之時，蘇漸想起今晚的事情，越想越覺得驚心動魄。

「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想，「就算風暴之牆並不完全連續，龍族有縫隙滲透進來，但從雙方國境到這裡，中途還有許多城池關隘，怎麼突然就冒出這麼多龍族人？」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或者說，龍族這樣的滲透，已是長年累月，我們都沒有察覺！」

想到這裡，蘇漸不寒而慄，都不敢再往深裡去想。

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這麼多年，除了夢澤國魯莽出擊導致的二次人龍大戰，其他時候，雖然有區域性戰事，但整個人類王國，也都算順風順水。

本來大家都以為，這是人族精誠團結、努力備戰、不屈抗爭的結果；但從眼前人族最強堡壘天雪城的陷落，便可以隱隱地察覺到，龍族對人族來說，很可能如同貓戲老鼠，不是解決不了，而是留著戲弄。

這很可能是一個驚人的真相……

想到這裡，蘇漸渾身發抖。

當他隨著敗兵跑出西城門，看到城外的官道時，蘇漸突然一個激靈，剛才心中那個疑問，忽然似乎有了解釋：「是隱龍君！我怎麼忘了她？」

毫無疑問，天雪城的陷落，即使不全是隱龍君的「功勞」，大部分也是拜她所賜。

想到這一點，蘇漸之前心裡的疑團——為什麼雪冽邇、厲華楚，無論看到蘇漸還是幽小眉，都無動於衷——頓時解開。

在大仇未報的情況下，他們這麼做，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此行有著比對付蘇漸和幽小眉更重要的目標。

這個目標，之前他不知道是什麼，但現在，他知道了。

想到這裡，蘇漸忽然覺得自己無比可笑。

在今天之前，他還以為自己是追逐獵物的獵手；沒想到，對方卻將他所在的整個種族，作為狩獵的目標。

覺得可笑和諷刺過後，蘇漸心中剩下的，是無盡的悲哀。

因為，他回頭看到了現在的天雪城。

此時的天雪國都，城中四處烈火熊熊，赤色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淒厲的慘叫聲迴盪不絕，中間還夾雜著老弱婦孺的哭叫。

蘇漸回頭望時，讓他覺得最震撼的，還是原本如同無瑕白玉的天雪城建築，已被潑灑飛濺了無數殷紅的鮮血。

這一夜，有著「白玉城」美稱的北國王都，已變成了「鮮血之城」。

蘇漸對今夜天雪城陷落的判斷，基本接近了事實。

原來，隱龍君雪冽邇，在海外靈洲被蘇漸用黑暗星流術打傷之後，確實傷了元氣。

這大半年的時間裡，她都用雪貴妃的身份，躲在天雪國的深宮中養傷。

懦弱畏罪的二皇子雷冰燁，沒敢在第一時間將當天的事實告訴天雪皇。

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想跟父皇坦白髮生的一切，揭穿「雪貴妃」的真面目時，被早就盯牢他的鄂倫巫師第一時間下毒殘害，讓雷冰燁身染「怪病」，臥床不起，口不能言，整日不死不活。

說起來，若不是蘇漸打傷雪冽邇，按照他們的原計劃，一奪取白骨聖盃，就要發動對天雪城的攻擊。

不過禍福相倚，正因為雪冽邇養了大半年的傷，才讓龍族滲透進來的力量又多了很多，讓這一夜的偷城行動，更加穩當快捷。

事實上，在巫龍之王撒菩勒伯的籌劃下，對天雪國的攻擊，已準備了多年。

別說天雪城和一路上的關隘了，就連作為第一道防線的風暴之牆，也被他們安插人滲透了。

因此，當奪城計劃發動時，從風暴之牆開始，一路都有內部之人開啟關鎖的城門，放龍族大軍進入。

從這一點來看，倒是部分回答了蘇漸今夜的疑問：為什麼天雪國的都城如此雄偉，卻依舊還是讓華夏國成為八大古國之首？

自古以來最強大的防衞，不是肉眼可見的要塞雄城，而是強大的整體戰爭實力，這才是保家衞國最可靠的屏障。

換句話說，哪怕綿延萬里的雄關，只要有一里之地被敵人突破，其他九千九百九十九里，也都失去了意義。

在逃離陷落之城的途中，蘇漸也想到了這個道理，於是產生了滿心的慨嘆和悲涼。

從這一夜起，以巫龍軍為主的龍族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了天雪城。

沒有人能想到，當年天雪皇被矇蔽的後果，竟是如此嚴重慘烈；這一兩年間，雪冽邇利用雪貴妃和巾幗侯的雙重身份，也藉著雷烈心對她的倚重，在各路要害城關中，已安插了許多巫龍族人。

同時，天雪皇悍然入侵大漠國，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特別是新佔的土地消耗了很多軍政官員，這也讓雪冽邇在天雪國本土安插龍族奸細有了極大的餘地。

龍族的這一次侵略，步驟極為分明。

先是隱龍君雪冽邇從內部發難，發動滲透力量，指引奔襲而來的少量龍族精銳，裡應外合，攻佔了天雪城的要害部分，並讓奸細內應開啟了從東方邊境到天雪城的關隘城門。

緊接著巫龍執政官狂禪率領巫龍大軍搶關奪寨，一路攻進了天雪城，將原本城中的天雪軍全部擠出城外，徹底佔領了這座佔地廣闊的人族第一雄城。

然後，真正發動這場「意外之戰」的巫龍之王撒菩勒伯，施施然而來。

他帶來了幽冥、白骨二聖盃，開始在天雪城中作法，動用數百名龍族巫師，啟動了蓄謀已久的「慟天滅地血祭大陣」，幾乎將整座天雪城變成了一座大法陣。

撒菩勒伯的陰謀，終於拉開了序幕！

正如當年狂禪跟親信蟠澤所說那樣，他們這次對天雪城的侵攻，是撒菩勒伯正式實施「淨化之日」計劃的第一步。

選擇天雪城作為血祭大陣所在地，有很多原因。

其中之一，便是撒菩勒伯看中了這裡強大堅固的城池要塞；畢竟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要面對來自人族無窮無盡的攻擊騷擾，更重要的是，很可能還會面對魔族的反擊。

所以他必須為這座血祭大陣，找一個顛撲不破的堅固之地。

再者，所謂「淨化之日」，就是撒菩勒伯想通過血祭大陣，徹底毀滅他眼中的那顆毒瘤，也就是魔界所在的混亂界域、湮滅之地；天雪城地處神州大陸北方，正是從更大尺度上看到的離世界北方邊緣魔界領地最近的雄關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