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漸接待陳、薛二人的時間,選擇在了晚上。雙方會面的地點,就在蘇漸慣常去的太白居酒家。
雙方約定,都不帶其他人,這次會面算是密會溝通。
這樣的約定,乃是蘇漸一方提出。本來陳介和薛大海有心不答應,但又一想,對面乃是武力超強的屠龍英雄,自己就算帶一百個護衞又有什麼用?若不答應,平白弱了勢頭。
於是這一晚,陳介和薛大海,輕車簡從,一個乘轎,一個騎馬,雙雙來到太白居的門前。
到了太白居這裡,看著這簡陋的門臉,無論陳介還是薛大海,都捏著鼻子,一張臉死氣沉沉。
他們的心中,不約而同浮起一個念頭:難道這個所謂的「孤膽屠龍」
「不死鳥」,真個居功自傲、囂張跋扈到故意安排個破地方,給他二人來個下馬威?
想到這種可能,陳介和薛大海二人相對而視,會心地冷笑一聲。
他們心說,如果真是這樣,那你蘇漸想錯了念頭!
他們兩人是誰?京城權貴皇族裡面響噹噹的人物!你這樣擺臉子、耍下馬威,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無論如何,今日也不能將你放過了。
心裡轉著兇狠的念頭,陳介和薛大海臨進門前,又小聲嘀咕了幾句,達成了統一戰線,統一口徑和策略之後,便雙雙一撩官袍,掀開太白居的門簾,攜手昂然而入。
進了太白居後,他們兩人發現,酒樓中正是燈火通明,到處點著明晃晃的蠟燭。他們抬頭一看,正見到蘇漸一身戎裝,正站在對面二樓的雅座欄杆前,俯身朝他們二人面帶微笑地揮手招呼。
再看看蘇漸身下的樓梯上,正覆蓋著嶄新簇亮的鮮紅毛毯,一直延伸到門口他二人的腳下。在周圍燭光的映照下,這樣的紅毯顯得富麗堂皇,無比喜氣。
見酒家內部佈置得如此隆重,陳介和薛大海心中的怒氣,倒消去了一大半。
「陳大人、薛大人來了?快上來吧!」蘇漸一臉熱情地招呼道。
見名動京華的屠龍英雄,對自己這般卑躬屈膝,盛氣而來的陳介和薛大海到這時也無比的受用。
「這小子倒知事,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兇猛可怕。」陳、薛二人對視一眼,便挺起胸膛,走過無人的廳堂,「噔噔噔」快步走上了樓梯,來到了二樓雅座上。
等他二人上了二樓,卻看到剛才還憑欄招呼的蘇漸,不知何時已到了裡間,正背對著他們二人。
見此情景,陳、薛二人便有些遲疑。正疑惑間,他們忽然聽得身後一陣響動。
「怎麼回事?」他們回頭一看,卻發現剛才拾步而上的樓梯,竟然不見了!
「上屋抽梯!」陳介和薛大海,都是讀過三十六計的人,一見此景,立時驚懼不已。
他們這時別提有多後悔,後悔自己只看到對方資歷輕、年紀小,滿臉賠笑,卻忘了他是個不擇手段的屠龍英雄啊!
「大意了、大意了!」悔恨的情緒,霎時便充斥了他們的內心。
當然陳介和薛大海,作為著名的皇親國戚,也都不是一般人。
身臨險境,他們很快反應過來,不忘互相激勵——只聽陳介低聲朝薛大海道:「薛兄,我陳介雖是一介羸弱書生,但氣節可動天地,待會兒定罵得蘇小賊慚愧謝罪!」
「老弟豪氣!」薛大海讚歎說道,「其實老哥我身為武將,平生殺人無數,每日都聞雞起舞,一身武藝愈加精湛。不客氣地說,簡直深不可測!陳老弟大可放心,老哥我定當不惜此身保你安全!」
「好兄弟!」
「好兄弟!」兩人相對而視,緊握雙手,一臉慷慨無畏的表情。
就在這時,背過身去的蘇漸,終於轉過身來。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只聽得「撲通」
「撲通」兩聲,剛才還慷慨無畏的兩人,竟一齊跪倒在地!
此時二人再相互對視之時,盡皆一臉尷尬。
「陳大人,薛大人,你們這是作甚?」蘇漸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們二人。
「大、大人,別殺我等……」陳介一臉惶恐,吃吃說道。
「這是哪裡話?」蘇漸矢口否認,卻並沒有吐口讓兩人起來。
停了一下,在陳介和薛大海內心無比的煎熬中,蘇漸忽然走到一旁,拖了一隻藤條箱來到二人面前。
「他這是要幹什麼?」陳、薛二人見狀驚恐想道,「難道他殺人滅口之餘,還要碎屍萬段,塞在這藤條箱中?可這隻有一隻箱子,雖然挺大,但也塞不下我們兩人啊……」
正胡思亂想之際,蘇漸已是悠悠開口說話了:「陳大人,薛大人,我家大統領知道,你們這幫人,最近無事生非,又是彈劾、又是苦諫,只管攻訐我等,其真正原因,無非在這隻藤條箱裡。」
「在這箱裡?」陳、薛二人聞言詫異,連忙朝前膝行兩步,探頭朝藤條箱裡一看,卻見裝著滿滿一箱書信。
「原來已經裝物,看來不是用來裝我等屍塊的。」見得箱子裡塞滿書信,陳介和薛大海一時略略放心。
蘇漸倒不知他們心中正轉著古怪念頭,見他兩人只顧盯著藤條箱看,怔怔地不說話,便忍不住道:「二位大人,何不拿起書信檢看一二?」
「是,是!」陳薛二人言聽計從地拿起書信,開始翻看。
只是略一翻看,陳介和薛大海便身軀一震!
「這、這是我等和那奸相往來的書信……」陳介看著手中書信,吃吃說道。
「不錯。」蘇漸笑道,「這些正是朝中官員,和姦相往來的所有書信。」
「當然,那些已經定罪的奸佞犯官,其書信已作為呈堂證供,付予三司了,這些書信,全都是不要緊的。哈,小弟還特地費了一些功夫,把你們二位大人的書信,放在最上面呢。」
一聽此言,陳介和薛大海本就煞白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白。
「你、你想幹什麼?」薛大海滿臉恐懼地說道。
也難怪他們恐懼。
奸相已經倒臺,其各種倒行逆施罪行,已經證據確鑿,大白於天下。這時候以嚴刑峻法著稱的玄武衞,跟他倆展示他們跟奸相往來的書信,按常理來推測,其用意不問而知。
事實上,這正是最近那些官員,群起攻擊玄武衞的原因。
他們無非擔心自己和司徒威的書信,被玄武衞當作把柄,便想先下手為強,搶先削弱軒轅鴻的威信,打擊玄武衞的氣焰。
這時候,面對薛大海驚恐的發問,蘇漸卻並不作聲,反而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在陳、薛二人的驚惶注目中,他一揮手,頓時從手掌心中躥出一道猩紅的火焰,那火焰如一條火蛇般躥入了藤條箱中。
蘇漸發出的火焰,非同小可,幾乎還沒等陳、薛二人反應過來,便已經將整整一箱書信燒得一乾二淨。
火焰蒸騰時,離藤條筐近在咫尺的陳、薛二人,卻彷彿感覺不到火焰的熾熱之氣,一動不動地看著滿筐的書信,在眼前焚燒殆盡。
「現在兩位大人,感覺如何?」在嫋嫋的餘煙中,蘇漸微笑著看著陳、薛二人。
「您、您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薛大海一跳而起,發自肺腑地讚歎。
他這句話,如同開啟了某種機關,接下來薛大海和陳介二人吹捧蘇漸和軒轅鴻的好話,簡直不要錢似的,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說。
饒是蘇漸心性堅毅,麵皮也不薄,被他們這一番排山倒海地吹噓下來,也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耐心聽了一時,蘇漸見他們吹捧得越加諂媚肉麻,便實在忍不住地問道:「二位,打住打住——你們不是已經沒把柄在我們手裡了嗎?怎麼還這般、這般……」
聽得此言,輕騎都尉薛大海訕訕苦笑道:「蘇大人,這、這不是又有新把柄了嗎?最近實在疲累,剛才一時恍惚,下官和陳大人竟不小心下跪——此事萬望蘇英雄保密!千萬別傳出去!否則以我二人皇親國戚的身份,墮了皇家的威名,又要被聖上怪罪了。」
「哈哈!原來如此!」蘇漸大笑道,「放心放心,我豈是那等喜傳閒話的小人?來人吶,把樓梯給搬回來,我要和兩位大人下去飲酒,今夜不醉不歸!」
太白居中,一箱灰燼,一夕飲宴,翌日朝堂中那些曾經群起彈劾軒轅鴻的官員,便全都偃旗息鼓,好像根本沒發生什麼事一樣。
華夏國中拔除了司徒威這一巨大的隱患,對整個人族來說,都是一件意義極為重大的事件。
在這之後,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取得了一定的主動權,其中便包括,原先磕磕碰碰的龍血者潛伏行動,終於開始步入了正軌。
去除了司徒威這一內應,又識穿了厲華楚的真正面目,天宸閣終於鬆了一口氣。
雖然,因為厲華楚的原因,龍血者潛伏行動,暫時陷入低潮,但和以往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天宸閣和各大人類王國高層,開始重新審查各種承擔敏感使命任務要員的來歷,其審查範圍不再限於龍血者。
為了不打草驚蛇,那些已經潛入龍境的龍血者們,並非完全沒動靜,還是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活動。
這一審查,其結果讓天宸閣主太叔無用和各位長老驚出一身冷汗!這次還真讓他們查出來,原來竟有十多人的來歷有疑點。
之後又是精心地深入調查,確認有八人的可疑之處確鑿無疑後,天宸閣開始著手清理。
天宸閣出手,自然不同凡響,不會十分突兀地讓人橫屍街頭。
很快,那些需要剷除的物件,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全都通過「正常出事故」的方式,死於非命。
至於罪魁禍首厲華楚,天宸閣處理得格外謹慎。
當他們發現,用同樣的方法,根本沒法對付既兇殘又狡猾的厲華楚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人——蘇漸。
他們的思路很簡單。他們估計,在敵人的眼裡,看蘇漸的眼光,也和他們看厲華楚一樣,覺得蘇漸這人,「既兇猛又狡猾」。所以挑選蘇漸,正是以毒攻毒。
當然,天宸閣的長老們和世俗的君王不同,雖然他們肚子裡說,這就是以毒攻毒,但在交代任務時,他們所有的說法都義正詞嚴,特別冠冕堂皇。
可能各方都高估了蘇漸的「狡猾」程度,在面對天宸閣大人物們的「花言巧語」時,蘇漸並沒有看穿他們肚裡在想什麼,而是十分高興地接下了鋤奸任務。
於是在扳倒司徒威之後,蘇漸接下來的官方任務,就變成了追蹤和解決厲華楚。
相比司徒威,厲華楚其實更難對付。司徒威別看家大業大,但樹大招風,要對付他,各種明槍暗箭可以一齊上,但厲華楚就不同。
這位果然是身擔敏感重任的龍族精英,無論武技、法術,還是狡猾程度,都屬於頂尖之輩。並且,據天宸閣的調查分析,厲華楚很可能還來自奇特的狂龍族,身具異能。
這種情況下,別說接近他、殺死他,就連找到他都很不容易。
在安排蘇漸對付厲華楚的同時,華夏國也派人去刺殺亞颯和蕭龍雀。
接近亞颯魔匪軍的刺客殺手,可謂前仆後繼,但每次都沒能成功。刺殺的唯一效果,便是激怒了亞颯軍。他們也派出了不少刺客,前來刺殺華夏國的重要人物。
由於雙方都十分警惕,亞颯軍刺殺行動的結果,也和華夏國差不多,都沒什麼顯著成果。
一來二去之後,慢慢地,各大人族王國都明白了,亞颯魔匪軍已成氣候,要對付他們,光靠刺客小打小鬧已不濟事,還得用軍事手段解決。
在這段時間裡,蘇漸不幹別的事情,專門去盯厲華楚。
厲華楚,幾乎欺騙了所有人,可以說是蘇漸見過的最狡詐的龍族。他很想將厲華楚早日除掉,但很可惜,無論怎麼努力,他甚至找不到厲華楚的行蹤。
一籌莫展之際,真正的突破,來得出其不意。
這是仲夏的一天,蘇漸四處出擊未果後,便回到京華城自家的小院中,呼呼午睡。
午後明亮的陽光,灑滿了小院,將一切照得明晃晃的同時,也讓牆角陰影的輪廓,更加鮮明。
雖然陽光有些強烈,但蘇漸睡著的那張涼竹躺椅,正擱在葡萄架下。
葡萄長勢正盛,葉片肥大翠綠,被陽光一照,變得半透明,那碧嫩清靈的綠意,如同能滴下水來。
燦爛的烈日,經過葡萄綠葉的過濾,照到蘇漸身上時,已變成一片綠幽幽的暗色。
此時的日光不僅不再熾熱,還變成綠瑩瑩的幽靜顏色,讓人心神寧靜,更能入睡。
夏日的午睡,恬靜香甜。
睡夢中的蘇漸,偶爾嘀咕幾句,也不知夢到了什麼。
好夢正酣時,有個嬌小的身影,躡手躡腳地推開院門。
「吱呀」一聲中,這個不速之客如同一隻暗夜的蝙蝠,靈動翩然地閃進了小院。
看她這動作身形,如果蘇漸醒來,便知道來人正是那位魔族小妹妹,幽小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