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覆巢之下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說完這句不痛不癢的話後,雷烈心含羞忍怒而去,直等回到雷冰梵為他準備的臨時行宮後,才砸碗摔凳,大發雷霆。

聽到這訊息,隨父親逃到幽州城的二皇子雷冰燁,心思立即活動起來。

這時候,因為擺脫了鄂倫的控制,二皇子的怪病已經完全好了。

本來,經歷一連串事情的打擊後,雷冰燁雖然表面還強打精神,依舊是以往人前那個仁義溫文的天雪國皇太子,但暗地裡,他已喪了膽氣。

如果只是兵敗倒也罷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雪貴妃,竟然是隱龍君的事實,對他來說簡直驚天動地,他完全不能接受。

之前已經難以接受,現在蘇漸的情報傳來,竟然說天雪城的陷落,很可能是由以雪貴妃的身份待在天雪城的隱龍君發動偷城造成的,更讓雷冰燁如遭雷擊,如同霜打的茄子。

知道內情的雷冰燁,看到自己的父親在聽到蘇漸傳來的情報後大發雷霆,痛罵姓蘇的完全公報私仇、血口噴人之時,更加萎靡。

他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像被那個血祭大陣影響到一樣,魂氣兒快跑光了。

但民間有句話叫「狗改不了吃屎」,當他看到自己的父皇和皇兄發生衝突時,雷冰燁的心思又活泛起來。

一方面是看到機會,另一方面也是氣憤自己的人被雷冰梵用各種理由打擊,再加上多年的憤怒,雷冰燁終於覺得應該放手搏一搏。

雖然說,雷冰燁已經有點落水狗的跡象,但畢竟是當今天雪國的皇太子,經營多年;而幽州國原先就屬於天雪國的地盤,又因為雷冰燁表面的慈厚假象,贏得了很大聲望,因此一旦他決定動起來,聲勢效果還是很顯著的。

遭受那麼多挫折之後,這一次的行動,雷冰燁十分謹慎。

他並不準備一開始就把事情鬧太大,而準備徐徐緩進,最後驟然發難。

於是,一開始時,他只是發動親信,在幽州城中散播謠言。

這些謠言,有的說幽州國國主公報私仇,大敵當前卻只想著以前跟天雪母國的惡戰,因此大肆抓捕逃難而來的天雪官員,甚至還殺了人。

還有的則說,幽州國對各國聯軍不能一碗水端平,在駐地分配、糧餉運輸、人員安置等各個環節,多有偏私。

更過分的,雷冰燁竟然讓人說,雷冰梵心懷禍心,要趁各國首腦齊聚幽州、共商抗龍大業之際,使出非常手段,將各國王侯將相一網打盡,從而稱霸人族。

不得不說,雷冰燁散播的這些謠言,極其陰狠惡毒。就不說最後那個可怕的謠言,光那個挑撥各國軍民關係的謊話,就極其陰險。

畢竟,這種多國聯軍駐防之時,環節眾多,也依賴具體實施之人,雷冰梵一碗水端得再平,也不可能提供一模一樣的待遇。

這個謠言造成的影響,極其惡劣,沒幾天就導致了數十起摩擦,甚至其中幾起還極為嚴重,竟是流血衝突。

大敵當前,還沒想出怎麼解決劫難的招數,自己就先亂了陣腳,那還了得?

而決意動手的雷冰燁,還是忘了,他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別的不說,雷冰梵暗中經營多年的雪殺組,正是對付雷冰燁陰謀詭計的「良藥」。

很快,雷冰燁那些造謠的親信僕從全部被挖出,幾天後,雷冰燁這個最大的幕後黑手,也被雪殺組給連根揪出。

一旦揪出,這一次,雷冰梵沒有再給任何人面子。

他甚至都沒有通知雷烈心,只是跟聯軍共主、華夏君王李翊打了個招呼,就把雷冰燁捉來,審都不審,直接扔進了地下冰牢。

當天雪皇雷烈心聽說了這件事後,可想而知他有多憤怒。

不過作為獨霸北方多年的雄主,雷烈心絕非魯莽衝動之人。從之前和自己這位長子的交鋒中,雷烈心便已經清清楚楚地明白了這位幽州國國主的心理。

況且這件事,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那個二兒子不爭氣,竟然在這節骨眼兒上,造謠惑眾,擾亂軍心民心。

從這個角度來說,把雷冰燁扔進冰牢,倒也正合雷烈心的心意。

但無論如何,雷冰梵這麼做,確實完全不給他這個父皇一點面子!

面對如此局面,雷烈心含恨在心,強自忍耐,沉默以對。

如果一直照這樣下去,說不定有一天,天雪皇帝和他的幽州國國主兒子,還真會發生內訌。

如果真那樣,倒還真合了雷冰燁的心意,完成了他自己沒能完成的目標。

只可惜,雷冰燁自始至終都沒明白,他和兄長、老父的境界,差得太遠。

當星降高原的洪水奔流而下,衝得龍族大軍七零八落、一潰千里之後,悶坐行宮的天雪皇雷烈心,聽聞訊息,喟然長嘆一聲。

「快叫吾兒雷冰梵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雷烈心用這樣溫情的稱呼、如此急切的態度,來召喚他那個皇長子。

當雷冰梵聞訊,從百忙之中匆匆而來時,還沒走到天雪皇臨時的行宮裡,便遠遠地看見,自己這位剛強固執的父皇,竟然倚門而立,一手抓住門框,一臉盼望地朝這邊張望。

見得如此,雷冰梵心有所感。

不過正當他以為,父皇會有許多話要跟他說時,老皇帝只開口說了四個字:「你是對的。」

剛說完,雷烈心高大的身軀,便順著門框慢慢倒下……

「快、快扶父皇進去!」頭一次見自己剛毅無比的父親柔弱地倒地,即使以雷冰梵冷淡高絕的性子,這時也慌亂無比。

他一邊自己衝上前,努力架起父皇的身子,一邊慌亂地叫人一起來幫忙,將雷烈心扶進了行宮臥室裡。

目睹這情景的幽州王侍從們,大為吃驚。

他們吃驚的,倒不是天雪皇昏倒,反正他們現在只認雷冰梵一個主公;他們驚異的是,向來智珠在握、冰霜雪冷的年輕君主,何曾袒露出這等慌亂軟弱的情態?

他們不知道,「父子連心」,別人眼中一次普通的暈倒,在雷冰梵的心裡,卻已經隱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逃亡路上的疲憊,衝出重圍留下的傷口,再加上目睹王都陷落導致的心靈震撼,終於讓剛毅無比的天雪皇倒下了。

強撐多日,看似無事,一旦出事,便重病臥床,眼看就不行了。

看著床上面如金紙、雙目緊閉的父皇,忽然間童年時父子間那溫馨的一幕幕,開始在雷冰梵的心頭不斷地浮現。

越是回想,雷冰梵越是揪心不已。

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父皇一向是風吹不動、雨打不倒的鐵漢,多年以後再一次近距離地接觸時,他卻分明看見,父皇已是發白如雪,樣子已是龍鍾老態……

看到這裡,雷冰梵心中大慟,不斷「父皇、父皇」地呼喊,卻見父皇還是雙目緊閉,始終沒有回應。

到這時,雷冰梵再也忍不住,一下子伏在床頭枕邊,嗚嗚地哭泣。

可能是雷冰梵的哽咽聲,觸動了雷烈心。

已經氣若游絲的天雪皇,睜開了眼睛。

聽到枕邊兒子的哭泣聲,他的臉上勉強露出了笑容。

但他已無法轉頭,只能保持著仰臉的姿態,朝上說道:「孩子,別哭,別哭。」

「為什麼要哭呢?是父皇錯信匪人,鑄下了滔天大錯,本就該死,現在就更該死了。」

「父、父皇,為什麼這麼說?」聽到如此激烈的話語,雷冰梵停住了哽咽,不解地看著雷烈心。

「你不懂嗎?」雷烈心溫柔地笑道,「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即使父皇無心,也難免有人心生歹念,來挑撥我父子二人的關係。」

「梵兒,你也知道老父的,我對自己可沒那麼有信心。所以我現在更該死。死了,一了百了,你可放手一搏龍族。」

「父皇,您別這麼說,千萬別這麼說!」雷冰梵泣不成聲道,「大敵當前,還要請父皇您主持大局呢!」

聽了他的呼喊,雷烈心卻輕輕地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不再出聲。

不到半日的工夫,雷烈心的生命便走到了終點。

臨死前,曾經稱霸北方冰原數十年的一代霸主,迴光返照,用力支起身子,揮手向天大叫道:「吾乃冰原之王,生死於我何懼焉!」

大叫已畢,雷烈心又大笑三聲,便轟然倒下,就此氣絕。

眼看著父皇死去,雷冰梵泣不成聲。

這時雷冰燁也被額外開恩,押解在臥榻之前。

看到父皇死去,雷冰燁也號啕大哭。

當然他雖然一樣悲泣,心情卻和他哥哥大不相同。

這位野心與實力不相配的天雪二皇子,這時想的卻是,父皇死去,今後他再也沒有依靠了,這樣的話他還拿什麼去跟皇兄鬥。

雷烈心的死,頭一回真正促進了雷冰燁的轉變。

覺得自己無依無靠之後,雷冰燁終於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從此小心又小心,專心輔佐皇兄治國,再無二心。

雷烈心身死固然值得哀傷,但對這位做了無數壞事的天雪二皇子而言,卻是一個改惡向善的絕好契機。

雷烈心駕崩,天雪國的格局不再像以前那麼彆扭和複雜。

雖然這時候名義上的天雪國太子還是雷冰燁,但就是給雷冰燁一萬個膽,他也不敢在這時候登基即位。

所以,在所有人並不點透的期望中,雷冰燁主動讓出了位置,懇請自己的皇兄繼承天雪皇位。

他是頭一回這樣「眾望所歸」。

如果讓位這種事情放在別人身上,那人可能還會三請四讓,但雷冰梵才不會弄這些虛頭巴腦的事兒。

既然眾望所歸,雷冰梵便當仁不讓,直接在幽州城王府前的廣場上,舉行了一個隆重而簡約的登基大典。

這時幽州城中,雲集了各國的皇帝和重臣,因此雷冰梵繼天雪國皇位時,雖然儀式簡陋,但來賓的數量和分量,卻出奇地大大超過了人族史上任何一次皇帝繼位。

此時天下之勢,今非昔比;在人族抵抗迫在眉睫的侵略威脅中,天雪國和雷冰梵,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因此,此時就連天下公認的共主,華夏國國主光武帝李翊,也十分隆重地送上了賀禮,並且在祝賀之時,跟天雪新皇委婉含蓄地表明,他李翊對那位玄武衞蘇姓少年,一直以來極為看好和重用。

聽他這麼說,雷冰梵也十分知趣地道謝,感謝華夏國國主對自己兄弟的照顧。

此時蘇漸還遠在天雪城周邊潛伏偵查,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兩位大國領袖之間聯絡感情的紐帶。

戰時登基,雷冰梵少不得在說那些感謝天地、感謝祖宗之類的套話外,還發誓要趕走龍族,奪回天雪城。

當他發誓之時,所有觀禮的王侯將相和官吏軍民,全都歡呼雷動。

終於被全體天雪軍民承認,雷冰梵自然十分高興;但在他的內心,還是父親的承認,更讓他欣慰和感動。

值此萬眾歡呼之際,想著逝去的父皇,雷冰梵既喜又悲;含淚微笑,看著觀禮臺下攢動的人頭,他望著遠方的虛空,在心裡說道:「蘇漸,我終於得到了父皇的承認,只是,你知道嗎?卻用瞭如此大的代價……」

雷冰梵在幽州城登基繼位,理清了天雪國中的皇權軍政,再加上源源不斷的人族援兵,人龍雙方的戰線,便在幽州城以北二百多里處的絳雪城一線,暫時穩定了下來。

就龍族一方而言,他們最重要的戰略目的,不是在此時橫掃整個西域人族,而是保證血祭大陣的執行。

因此,在充足的後續力量到來之前,他們暫時收縮防線,只確保天雪城周圍方圓數百里的控制權。

雙方此時都沒有進擊的意思,於是在天雪城那場驚天動地的劇變之後,人龍二族竟暫時相安無事起來。

當然,誰都知道,這樣的平靜只是暫時的;那「慟天滅地血祭大陣」越來越強大,抽取魂氣的範圍越來越廣,人族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從龍族的角度,面對不會放棄反抗的人族,他們也會尋求徹底解決的機會。就算只防守,按龍族的特性,他們也會用進攻來代替防禦。

於是,如同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北國大地上的雙方,都在厲兵秣馬、緊張動員,為必定會發生的驚天大戰做準備。

世事如此劇變,那個曾轉戰四處、專跟王朝官府作對的亞颯起義軍,也暫時放下了混血者的仇恨,開始和人族王國保持和平與默契。

任誰都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人族垮了、滅絕了,作為其中獨特的一支混血之族,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要知道,相比人族,對自認尊貴的高傲龍族而言,他們更不能容忍龍族和他們眼中低劣種族的混血後代。

現在狂禪以冰魔、巫龍混血者的身份,成為龍之帝國中位高權重的巫龍國執政官,那絕對是個絕無僅有的異數。

眼前形勢一看就明,所以,亞颯和其他義軍首領,全都沒有固執己見,而是暫時放下仇恨,協同人族作戰。

一旦決定,他們便發揮了亞颯軍的特點,千里奔襲,不斷騷擾天雪城和冰龍國之間的東西一線,騷擾打擊龍軍糧草、晶石等戰爭資源的運輸。

這時亞颯軍中,還有不少魔人將士;他們對戰鬥任務的轉變,更不會有任何意見,因為這次巫龍之王佈下的血祭大陣,把魔人族身體裡的兩支血統,全都得罪了!

就在亞颯軍游擊騷擾龍軍的運輸線時,這一晚,久未現身的幽玄道人,卻在亞颯軍露宿的營地邊出現。

亞颯很快得到了召喚,和這位精神導師一起,到不遠處的一個黑松林邊說話。

北地寒涼,尤其在血祭大陣啟動之後,整個北地上方的天空被無形地隔斷;於是投射到大地上的日光大大減少,讓這裡比往年更加寒涼。

不知道為什麼,往日導師召喚,亞颯都會畢恭畢敬,眼裡只有幽玄的身影,根本不會顧及其他;但這一晚,當他和幽玄來到黑松林邊時,他卻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我這是怎麼了?」當他回過神來後,不禁在心裡自嘲道,「難道我還需要對恩師有什麼戒心?今日我的一切,全都是他的恩賜啊。」

彷彿為了驅散心中的負罪感,他微微晃了晃腦袋。

「怎麼,累嗎?」看到他這麼一個微小的動作,頭戴銀色斗笠的幽玄道人,立定腳步,看著他,關心地問詢。

「累。」在恩師的面前,現在一呼百應的亞颯,流露出柔弱的一面。

「那些龍族,對付起來太難了。」他實話實說道,「往日即使面對華夏國的青龍軍,我軍也沒這麼吃力。難道,我們真的拿龍族沒辦法了嗎?」

「有沒有辦法先不說,為師先要誇你兩句。」幽玄笑道,「亞颯,你知道嗎?你現在已經做得很不錯了。為師很欣慰,因為你現在已經知道變通了。」

「為師本來還以為,你會一直跟華夏國他們打下去,不顧時事的變化。很好,很好,亞颯,你一直在成長,一直都在給為師驚喜啊。」

「全靠恩師教誨。」亞颯恭敬說道,「不知先生今夜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