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司徒威根本就沒想到,原來軒轅鴻主掌的玄武衞,一直在暗中密切盯著獸龍國的動向。所以獸龍使者一接近國境,玄武衞便發現了,並及時通知了青龍軍。
當司徒威得知此事時,再想通過軍政手段化解危機,已經來不及。沒辦法之下,他才故技重施,派出最心腹的絕頂高手蕭龍雀,前去解救落入青龍軍陷阱中的獸龍族使者。
所以,這才有後來蘇漸目睹的那一場寂滅林中慘烈絕倫的大屠殺。
就這事而言,除了蘇漸這個漏網之魚,根本沒有其他倖存者。難道還要找獸龍族作證?根本不可能。
這還是存在倖存者的特殊情況下,其他所有類似的場合,蕭龍雀從來都是寸草不留,便更不會有什麼事情。
當然,當今夜往事重提時,司徒威和蕭龍雀心中都有些隱隱的感慨。
他們慨嘆,有漏網之魚本就不應該,怎麼那漏網的,卻偏偏還是蘇漸這樣刁鑽難纏的人?
當然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不管怎麼說,在司徒威和蕭龍雀兩人互相打氣的情況下,他們的情緒不再低沉,都想著怎麼反擊。
尤其是蕭龍雀,雖然心底還有一絲擔憂,但因為他歷來都對司徒威敬若神明,這時候並沒有多少危機感。
到現在他都沒有意識到,在司徒威的蔭庇下,他一直都太順了。
比如,他現在唯一擔心的竟是:「幽小眉見到兩個親近的朋友變得勢同水火,會不會傷心?」
「龍雀,」就在他出神之時,司徒威目光炯炯地看向他,鏗鏘說道,「你放心,明晚為父就召眾人來議事。聖上對咱還是寬容的,你看雖說今日禁足,但門外守衞並不森嚴。放心吧,為父見慣風浪,就今天這事,這才哪到哪?咱們總要教蘇漸那些人,死無葬身之地!」
「全聽義父大人安排!」蕭龍雀垂首應道。
這一刻,被義父的豪邁氣派所感染,蕭龍雀心底本來還剩餘的那一點憂慮,也徹底消失了。
也不知光武帝是否真打算輕輕放過,到了第二天,宰相府外守衞的四靈禁軍,更加鬆懈了。
甚至到了下午,原本還有三四十人負責看管的禁軍,陸陸續續走掉一半多,最後只剩下十幾個兵卒,有氣無力地在府外街角打瞌睡。
這樣的情景,就如一個風向標一樣。
那些正緊張觀看風向的朝臣都覺得,別看軒轅鴻那幫人鬧出滔天的波瀾,但司徒威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的宰相,當年還是扶助光武帝登基做皇帝的大功臣,瞧這樣子,根本沒動搖皇帝對他的信任。
這樣一來,當蕭龍雀安排人,暗中召集那些司徒威圈定的重臣前來議事時,根本沒有太費事,傳訊沒有任何阻礙,到了入夜之時,邀請的人也來得十分齊全。
當然一開始時,這幫人還裝作飲酒作詩,多談坊間逸事,直等到夜深人靜,探明宰相府外寥寥幾個禁軍已經開始打瞌睡時,他們才開始真正的商議。
昨日出了這樣的事,司徒威已經不準備留手了。
沒錯,他對當今聖上,還是擁戴的。但和他內心的野心一比,區區忠誠根本算不了什麼。
「得到聖龍帝國的支援,成為人族的新王」,這個目標光想一想,就讓他激動得渾身發抖!
皇帝陛下的優容,這時候已經變成司徒威準備當機立斷的動力。他今晚要拉攏重臣,做驚天一搏。
不得不說,司徒威在華夏朝堂經營數十年,真可以稱得上根深蒂固。
如此風口浪尖之時,他一聲召喚,竟然有二三十位文武重臣,都來他府中議事。
先前跟著他大搞冤案的大理寺和刑部,今晚它們的首腦全來了。
刑部尚書丁光祖、戶部尚書高元博、大理寺卿崔弘,這一晚,盡皆青衣小帽,從宰相府側門而入。
他們這些文官也就罷了,今晚入府之人中,竟然還有青龍軍、白虎軍的將軍校尉,朱雀術士團的長老法師。
四靈軍團中,也只有玄武衞沒人來,倒從側面說明,軒轅鴻管教有方,已經把玄武衞經營成鐵桶一塊,連位高權重、長袖善舞的司徒威,也無法收買滲透。
但四靈軍團中,青龍、白虎、朱雀三軍,才是戰場上的主力。今日有他們的高階將領到來,所起的作用,甚至比刑部、大理寺的頭頭腦腦還要重大。
司徒威孤注一擲般的召集,可以說把他在朝中所有的重臣同黨都召來了。
也正因如此,與會之人互相一看,信心更是大增。
相比以前的單線聯絡,今晚的宰相府議事,才讓這些人知道,原來自己一派有這麼多人,有這麼驚人的實力。
於是對他們來說,昨日還悽風苦雨的心情,今天已雨過天晴,甚至還加倍的驚喜和興奮。
聚會的過程,毋庸贅述,總之司徒威揮斥方遒,各種佈置。
朝廷要害部門就不用說了,他還重點安排了軍隊的動向,讓他們秣馬厲兵,隨時待命。
作為執掌華夏國數十年國政權柄的老宰相,司徒威的治世之才毋庸置疑。經過他這一番佈置,種種看似艱難的事情,卻變得好像簡單易行。
並且,當他許諾會動用最可靠的渠道,去聯絡聖龍帝國,讓龍族出兵支援時,一下子就點燃了氣氛,給這些同黨吃了一顆定心丸。
到了這地步,就連最謹慎、最多疑的人,也徹底沒了顧慮。
通明的燈火中,他們對著司徒威莊嚴地發誓,要誓死追隨他,聯合龍族,橫掃諸國,擁立他成為整個人族的新王!
當然,擁戴司徒威便意味著,他們這些人將來都是開國元勳、從龍之臣。
當他們在狂喜的心情下,跟司徒威說出這樣的喜悅時,同樣紅光滿面的宰相,卻面帶微笑地糾正:「不,不是開國功臣。你們和我,即將開創一個新的盛世紀元,即使比不上盤古開天闢地,也能和堯舜禹相仿。今夜你我,必將名垂青史!」
司徒威略帶矜持的話語,如同瞬間點燃火藥桶的導火索,再次讓這些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不僅是開國,這是在開創新時代啊!」
於是他們立即以百倍的精神,開始用心探討各種起事的細節。
他們十分愉快地談到,事成之後,軒轅鴻和蘇漸、百里英、童大方那幫人,自然要千刀萬剮,這一次發來國書聲援蘇漸的幽州國和雪晶國,也吃不到好果子。
到時候,他們會派出大軍,會合龍族,將這兩國一舉蕩平。之後幽州國主雷冰梵,午門梟首,城頭示眾一個月;雪晶國主洛雪穹,則充入樂坊為伎為奴。
他們唯一的分歧,就是事成之後,對現在的華夏國主李翊,該怎麼處置。
刑部尚書丁光祖說,對待亡國之君切不可心慈手軟,不僅本人應該砍頭,還應該誅滅九族。
大理寺卿崔弘卻說,不應該做得這麼絕,畢竟這麼多年來李翊還是很有威望,應該寬容對待。
七嘴八舌爭論一番後,最後還是司徒威拍了板,決定將李翊本人降為「昏德侯」,圈禁於邊遠小城,一世不得出昏德侯府。他的兄弟和子女,則全部斬首,以絕後患。
司徒威這麼一說,眾人盡皆敬服,紛紛讚頌說,司徒威這般處置,才最妥當。
當然,如此興高采烈、心氣高漲之時,也有人發出了不和諧的聲音。
這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問的是,將來他們如何處理和龍族的關係?
此言一齣,頓時便有些冷場。
不過司徒威還是很大度地揮手說,在強大凶猛的龍族面前,為了保全人族的香火,他個人承受點屈辱沒什麼;大不了,就奉龍國為父輩之國,自己稱為「兒皇帝」,也無不可。
一聽他這麼說,眾人讚頌之聲再起。有幾個感情充沛的官員甚至落淚大哭,泣不成聲地說,果然司徒大人仁德蓋世,如此捨己為國,值得大家一生追隨。
謀劃和讚頌,交替進行。
宰相府中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看這架勢,簡直是「把壞事變好事」的典型。
事實上,宰相全力發動經營多年的力量,尤其是取得了龍族大軍的幫助,這幫人即將掀起的風暴,還真可能席捲天地。
這時的宰相府中,宛如上演了一場陰謀家的眾生相。
眾位高官的面容,或狂喜,或深沉,或激烈,或猙獰。
但無論喜怒善惡,他們都覺得勝利果實已經唾手可得。
當宰相府中的氣氛越說越熱烈,眾高官心氣兒越來越高時,那窗外的夜色也越來越深沉。
今晚的霧氣,頗為濃重。
本來明月在天,這時天地間卻似有一層乳白輕紗,將萬物遮掩得朦蒙朧朧,昏昏沉沉。
宰相府中滿座衣冠熱烈密謀,蘇漸卻在他的家中小院,靜靜安眠。
作為前日金殿風波的勝利者,這時候他卻寂寞冷清,倒好似這次的勝利者,不是他,而是那位宰相大人。
面對光武帝的優柔寡斷,說蘇漸不憂心,那肯定是假的。
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事情都揭開到這個分上,皇帝陛下還不願意下死手,蘇漸也無可奈何。
於是第二天晚上,當他洗漱完畢上床後,根本睡不著,裝著滿腹重重的心事。
冷夜清寂,雖然已經回到自己家中,但蘇漸回想這幾日之事時,內心深處,卻再次升起深深的無力感。
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會自憐自艾。
他真正介懷的是,有那麼多前輩和同伴,甚至遠在靈洲和雪山的兩位女王,都為他籌劃的事出了大力,到最後卻只得到這麼一個結果。
更別說,像端木楚和蓋英衞他們,都是豁出了前程,豁出了性命。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自己對不住他們。
心緒難平,輾轉反側,就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時辰,他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
入夜的京華城,正是萬籟俱寂。
霧起京華,偶爾傳來誰家的狗吠,更顯得午夜冷寂。
皞白的月華,透過滿院的宿霧,照到少年的被子上時,只剩下迷離的月影。
滿腹心事的少年,即使現在勉強入眠,也睡得並不踏實。
月影之中,他不時無意識地翻個身,口中偶爾發出一聲意義難明的驚呼。
正睡得迷迷糊糊時,忽然有個人影翻牆而入!
夜深人靜,這時候還翻牆入戶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偷東西的蟊賊。
出奇的是,這人翻牆而入後,卻是大剌剌地穿堂過戶,一直闖到蘇漸的臥室中,還站在他的床前大叫道:「蘇大人,快醒醒,快醒醒!」
「誰?」蘇漸立即翻身躍起,大喝一聲。
其實蘇漸多警惕?剛才來人翻牆入戶時,他就已經察覺。這時候假寐在床,只為了等來人走進攻擊範圍。
但之後看到那人,竟然大剌剌地徑直奔走而來,蘇漸就覺察出不對勁來。
於是,各種預備的招數全都棄用,這時被對方一叫,他便翻身而起,跳下床一看,發現來人正是蓋英衞。
「怎麼回事?」他看著蓋英衞,疑惑地問道。
「是、是——」顯然蓋英衞也很激動,這時候居然有些結結巴巴的。
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流暢地說道:「蘇大人,大統領有令,命你火速趕往宰相府,由你統領今夜的抓捕!」
「啥?」蘇漸根本反應不過來,一臉驚詫道,「什麼抓捕?」
還不等蓋英衞回答,他卻已經反應過來。他立即一蹦三尺高,激動叫道:「你是說‘宰相府’?」
「正是!」蓋英衞也一臉激動地叫道。
也難怪蓋英衞要激動。作為玄武衞的核心成員,尤其這次還參與了對付司徒威的行動,他事實上已經捆綁在蘇漸這艘船上。所以當昨天皇帝高舉輕放之後,他心中的忐忑恐懼之情,甚至還超過蘇漸。
現在好了,軒轅鴻親口對他說,皇帝陛下親自下令,要蘇漸蘇大人統領對宰相府的圍捕——那一瞬間,他的心好像升上了九天雲霄,覺得這輩子都沒像這一刻這樣痛快過!
蘇漸的心情也極為痛快。
他想找一張桌子拍案叫絕。
但快意之餘,他心中亦是瞬間凜然。
面似平湖,心若驚雷!
他終於知道,什麼叫「帝王之心」。
這個感覺,很快就變得更加強烈,因為蓋英衞正湊過來,小聲地補充道:「大人,皇上說,奸相的核心黨羽,已經全部在府中。今夜,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聽得此言,蘇漸更加驚心動魄。他的表情瞬間凝重,立即披衣取劍,騎上白馬,和蓋英衞一道,飛馬奔向宰相府。
寂靜無人的京華街道上,他們縱馬呼嘯而過,朝朱雀坊疾馳而去。
午夜寂靜,嗒嗒的馬蹄聲,顯得分外的響亮和不尋常。
許多沿途被驚動的京華百姓,悄悄地披衣而起,也不掌燈,湊在臨街的窗戶後,偷偷地觀看縱馬長街的少年。
「出事了。」這是不認識蘇漸的京華百姓的想法。
「出大事了!」有少數認識蘇漸的人,看出了月影中熟悉的少年身影,想法便頗為不同。
當蘇漸快馬加鞭,趕到朱雀坊的宰相府大門前,卻發現整個宰相府,已經被玄武衞、巡城軍、四靈禁軍給圍得水洩不通。
玄武衞領頭的霍修誠、輔佐的端木楚自不必說,那巡城軍的童大方,四靈禁軍的秦力夫,也都是蘇漸認識的人。
這時見蘇漸過來,他們幾人全都過來跟他見禮。
美髯金刀客秦力夫,先前還在朱雀廣場攔阻過蘇漸,但這時卻服服帖帖,老老實實地過來跟蘇漸見禮。
童大方就不用說了,那一臉堆的笑簡直諂媚,這時就連玄武衞中官階遠高於蘇漸的金徽衞霍修誠,也一臉真誠的笑容,來蘇漸面前聽令。
其實金徽衞霍修誠,在玄武衞中最倚仗老資格,除大統領軒轅鴻和幾個血晶徽衞之外,他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
但偏偏就是蘇漸這個小小的銅徽衞,讓他十分服氣。
上次吳山雲之事後,他後來也有些醒過神來,察覺出自己很可能中了蘇漸的激將之計。
但霍修誠就是這樣,雖然脾氣不好,愛倚老賣老,但就是佩服有能力之人。這前後幾次蘇漸的表現,已經讓這位老牌玄武衞心服口服。
見他們這三人都來聽令,蘇漸卻沒著急瞭解情況,反而低聲問道:「軒轅大統領呢?」
「大統領在對面那個酒家,五福樓。」霍修誠努努嘴,朝蘇漸示意身後那座酒樓。
蘇漸頓時明白,軒轅鴻今晚並不想出這個風頭,而是隱身在幕後,坐鎮今晚的抓捕行動。
「我先過去見見大統領。」蘇漸對三人說道。
「去吧,這裡有我們。」霍修誠幾人報以理解的眼神。
「好!」蘇漸臨轉身前,威風凜凜道,「麻煩幾位前輩,都給看好了。別說人了,連一條狗、一隻雞,都不準放出來!」
「是!」霍修誠三人神色一凜,躬身稱是。
等蘇漸匆匆趕到宰相府南門對面的五福樓時,不用他開口,門口守衞的玄武衞同僚便告訴他,大統領正在二樓。
「噔噔噔」快步走上二樓,蘇漸便看到,軒轅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檀木大椅上。
今晚的軒轅鴻,和蘇漸一樣,也是一身戎裝。黑衣玄甲就不說了,他身後那一襲猩紅的披風,和蘇漸身上的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