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宰相三問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所以,司徒威只聽甘文光說了個開頭、說了個大概,便立即「魂不附體」,整個三魂六魄都好像要飛出腔子,飛到金殿外面去了。

當然在極度的驚恐之餘,司徒威心中卻還有個極大的疑團。

極度虛弱中,他努力看向蕭龍雀,用眼神詢問:「你不是說過,你親眼看到甘文光在海外靈洲被蘇漸親手殺死了嗎?」

面對他質詢的眼神,蕭龍雀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甘文光,又看向蘇漸,一臉的茫然。

見他這樣,司徒威便知道,對自己的問題,蕭龍雀也沒有答案。

但正因為如此,他已經有答案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他在心中悲嘆,「終日打鷹,卻被小麻雀兒啄瞎了眼。當日定是蘇漸使了什麼花招,比如用了幻術,特地瞞過了蕭龍雀,這才讓我等產生了誤判。」

「唉!可笑啊可笑,我等還肆無忌憚,以為可以在國中為所欲為,所慮最多陛下一人,卻沒想到竟然還有蘇漸這樣不起眼的小賊,竟早在暗中盯上了我們。」

想到這裡,位極人臣的一國之相,竟是心膽俱寒,身子忍不住急速地顫抖起來。

看著他魂不守舍、驚嚇到極點的樣子,這時金殿上有一人,忽然間深深地覺得,自己簡直太幸運了!

毫無疑問這人正是百里英。

這位內心複雜的知名御史,於短短的片刻之間,就好像從天堂走到了地獄,又從地獄回到了天堂。

看著司徒威驚恐畏縮的樣子,百里英忽然感到很羞愧,羞愧自己剛才竟然產生了退縮的念頭,羞愧自己竟然對蘇漸產生了不滿和懷疑。

「怎麼會這樣?」百里英拷問著自己。

百里英畢竟是聰明的,很快他便找到了答案。

「一定是被鬼上身了!」百里英在心中叫道,「肯定是這樣,真是‘活見鬼’了!」

「我百里英多麼正義明智啊,正常情況下怎麼可能對小蘇大人的正義事業產生絲毫動搖?」

「對!一定是今天出門沒看皇曆,日頭又相沖,還有這光華殿年深日久,難免有不潔之物,方才便鬼迷心竅了。」

「對,就是這樣!」這一次,百里英終於徹底堅定了信念。

用迷信的思路找到解釋後,百里英的腦筋頓時又活泛起來,不像剛才那般神氣懨懨了。

於是他抬頭看看皇上,正見光武帝李翊,也朝他看來——這是多麼溫暖和煦的目光啊!

如果眼睛能說話,善於察言觀色的百里英,早就聽到了聖上對自己的讚揚,甚至看出來那個空懸已久的御史大夫一職,皇帝已經屬意他了。

百里英的這個判斷,絕對沒錯。

寶座上的光武帝李翊,眼看情勢急轉直下,不由得對所有蘇漸這一方的人——其實也沒幾個人——刮目相看。

在滿朝眾口一詞站在宰相一方時,百里英敢挺身而出,堅決站在蘇漸這一方,別說他的主張是對是錯了,光這份敢冒生命危險的不從眾勇氣,就足以讓李翊下定決心,要把御史臺之首的位置交給他。

看出皇帝這個意思後,百里英不僅大喜,還很震驚,因為宰相先前利誘他的這個條件,竟然不用投靠宰相那一方,也同樣實現了!

驚喜之時,他下意識地轉臉看向蘇漸。

見他看來,蘇漸面帶微笑,朝他做了個口型。

百里英稍一辨認,便讀懂了。

少年玄武衞分明在跟自己說:「我,沒有騙你吧?」

到這一刻,大起大落的監察御史,再也支撐不住,只覺得眼前一黑,暈倒了。

在甘文光淋漓盡致揭發宰相之時,類似百里英這樣的悲喜劇,同樣在金殿其他各個地方同步上演著。若說有什麼區別,無非是程度不同,以及同樣是暈倒,有的人是樂暈了,更多的人則是嚇倒了。

宰相的勾當,其實罄竹難書,真要甘文光放開了說,也許一整天都說不完。

但這時候,肯定不需要他把所有事情抖落乾淨,一來時間不允許,二來有些事,也要顧及朝廷的顏面。

對這一點,蘇漸早就心知肚明,因此待甘文光把最重要的幾件事說出來後,他便立即用眼神示意甘文光適可而止。

現在的金面甘參軍,完全唯蘇漸馬首是瞻了。

見他目光飄過來,甘文光立即道了句「今日且說這麼多」,就結束了他的控訴和揭發。

控訴結束後,甘文光看向司徒威,忍不住咬牙切齒罵道:「司徒老賊,你果然狠毒!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我甘文光為你出謀劃策這麼多年,出事後你竟然還要殘殺我一家老小!」

「啊?」聽得此言,已經心膽俱喪的司徒威,一陣茫然,莫名其妙道,「文光你何出此言?殘殺你一家老小……我沒有啊,我善待他們了啊。」

「呃?」甘文光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蘇漸,卻見蘇漸正面沉似水地看著他。

見他如此,甘文光頭腦中霎時猶如一道電光閃過。他立即想到:「原來蘇漸騙了我!」

一念及此,甘文光不由得悔怒交加。

司徒威一看他這樣子,也意識到什麼,連忙道:「甘賢侄,莫非你中了某人奸計,被他哄騙了,才來汙衊本相?」

「絕無此事!」甘文光反應過來,立即大義凜然道,「對你的揭發,全是發自內心!甘某隻為朝廷國家剪除大奸大惡之人,此乃正義之舉!」

笑話!他甘文光可不是傻子,事情發展到這地步,還有往回收的可能?

開弓沒有回頭箭,別說他現在已經把宰相所有爛底都透了,宰相已經完了,就算沒透乾淨,宰相還有反擊的機會,他也不能背叛蘇漸。

因為就他這段經歷,按司徒威多疑嗜殺的性子,日後也會找機會將他殺人滅口的。

畢竟自己追隨司徒威這麼多年,不是白追隨的,對這位主子,他太瞭解了!

所以甘文光不僅不會反悔,反而對蘇漸更加佩服,也更加畏懼:「原來,蘇大人他,完全不怕自己重新投靠司徒威啊……」

到這時,話說到這分上,就該看寶座上那個人怎麼處理了。

「蘇漸,你找的這人證,怎麼到現在才來?」讓眾人沒想到的是,李翊竟然沒對司徒威發雷霆之怒,竟是語氣平和地問了蘇漸一個問題。

「啟稟陛下,原因很簡單。」蘇漸轉過臉,看了一眼甘文光,然後不卑不亢地說道,「小臣本來安排得很好,卻還算漏了一件事。」

「何事?」李翊問道。

這時玉階下其他還能保持清醒的朝臣,對這個問題也十分好奇,便全都盯著蘇漸。

「咳咳,」只聽蘇漸清咳一聲,朗聲答道,「臣算漏的一事,便是沒想到,甘文光這廝,實在太倒霉了。本來將他託付於靈洲女王,待我離島後,也差不多就派人護送他回神州。」

「本來選擇的航路,很可靠,沒有暗礁,氣候也好,還沒什麼海怪,但皇上您知道嗎?不知道怎麼的,暗礁、風暴、海怪,這些竟然都讓他給遇上了。」

「雖然在靈洲妖族的拼死協助下,這些都勉強熬過了,但原本攜帶的糧餉物資便不夠了。為了補充,押送甘文光的海船隻得中途轉向一個補給島,便耽擱時間了。」

「原來如此。」李翊點了點頭,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

不過很快他的神色,就變得極其凝重嚴厲。

「司徒威、蕭龍雀,你們還有什麼話說?」李翊罕見地用極高的音量,朝司徒威二人怒喝道。

天子之威,非同小可,別說司徒威了,就連蕭龍雀這樣身懷絕技的武夫,也一下子「撲通」跪倒在地。

「臣,無話可說。」到了這時候,司徒威知道說什麼都只能讓皇上更加憤怒,於是他十分聰明地選擇了閉嘴。

蕭龍雀此時,雖然和司徒威同樣跪倒,但他卻直著上身,用憤怒的眼神朝蘇漸怒目而視。

在蕭龍雀的理解裡,他們父子二人淪落到這個地步,完全拜蘇漸一人所賜。

見他這副死不悔改的樣子,蘇漸不由得大怒。

他也不顧什麼君前禮儀了,一個箭步上前,站在蕭龍雀的對面,朝他怒罵道:「蕭龍雀!怎麼,你還不服?既知今日,何必當初?別的就不說了,你別忘了,寂滅林中那上百個冤魂!」

聽他這般喝問,蕭龍雀這才氣勢略弱,微微低頭。

不過很快他便又揚起脖子,朝蘇漸叫道:「我也殺過龍兵,甚至還有龍將!我在龍境流過血,我殺的龍族之人,比你多太多!」

「這又怎樣?」蘇漸嗤之以鼻道「蕭龍雀,看來你有今天,也不冤枉。你到今天都沒想明白嗎?這些都是你應該做的,但你做了更多不應該做的!」

「你!」被蘇漸一激,再加上大勢已去,身懷絕技的蕭龍雀,在這一瞬間,還真的想不管不顧地動手。

他相信,憑自己一身絕技,此時如果奮力動手,殺死蘇漸不用說了,說不定還能趕在那些星流高手來得及護駕之前,挾持住皇帝;那樣說不定還能破解今日之局,自己和義父還能有一線生機。

心中這般想時,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兇光。

見他如此,蘇漸也不由得心中一驚。

「幹不幹?」這一刻,已經到了蕭龍雀這輩子最重要的抉擇時刻。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蘇漸臉上害怕的表情。

看見蘇漸畏懼,蕭龍雀卻忽然遲疑了。

因為他看到蘇漸臉上的害怕表情後,不由感嘆:「也太假了吧!」

不管蕭龍雀承不承認,現在他的潛意識裡,已經對這個英俊少年,怕了。

這事也實在奇妙。

當初他對蘇漸,可是不屑一顧啊。

當年在落魂淵前,面對蘇漸,他甚至都不屑動刀動劍,只捨得飛起一腳,將蘇漸踢下深淵,沒想到在今天,他看著蘇漸,卻如同面對一頭兇猛狡詐的魔獸。

不敢對蘇漸下手,他又想到,能不能去殺甘文光?

「也沒用。」他立即想到,可以預見,甘文光來到金殿之前,早已經親自畫押各種供認書,再有今天金殿上這一齣,就算他被自己殺死了,對大局也根本無濟於事,反而可能讓義父大人頭上的罪名,再增加幾條。

這麼一轉念時,蘇漸那有些驚慌的神色,落在蕭龍雀眼中,就更加變成了極度可惡的陷阱。

於是蕭龍雀瞬間沒了任何不良心思,老老實實地低下頭,朝寶座之上的帝王深深地叩了一個頭,低聲說道:「臣蕭龍雀,也無話可說。」

見他如此,蘇漸暗中,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虧得我故佈疑陣。否則要是蕭龍雀發作起來,這麼近的距離,我很可能要吃大虧。」一想到蕭龍雀鬼神般的奇詭身手,蘇漸還是有些不寒而慄。

這麼想,倒不是蘇漸怕死,而是覺得,因為自己,搞得血濺金殿,總不是好事。當然他也擔心皇上的安危,畢竟,他是個忠臣。

就在這時,光武帝李翊清潤醇和的聲音,也從金殿深處傳來:「帝國之相,不可輕侮,便先禁足吧。兩人俱都禁足宰相府,此事慢慢待查。」

此言一齣,眾朝臣盡皆驚訝。

而對蕭龍雀來說,如果說他剛才雖然低頭,但還蓄了一些餘力,但就這一道出乎意料的聖諭下來,他整個人的氣勢便一下子洩掉了。

對如此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處理,大部分朝臣,自然都不理解。

宰相一派的人,自然驚喜莫名;保持中立的那些官員,卻人人面露驚詫神情。

他們想不通,今日甘文光捅出來的司徒威罪行,可稱滔天之罪,驚世駭俗,怎麼皇帝陛下卻只判了個禁足?

人人驚詫之餘,軒轅鴻和李潮風等少數幾個朝臣,看著眼前的結局,卻是若有所思。

不過即使是他們倆,也沒注意到,就在司徒威和蕭龍雀被金殿武士押出殿門之時,一直望著他們的光武帝,竟是暗自鬆了一口氣,然後便眼泛森寒的光芒……

高踞寶座,李翊什麼看不到?

不用說區區金殿,就是普天之下,他什麼看不清?

這就是「帝王之目」。

剛才蕭龍雀的異動,李翊看得一清二楚;更何況,他還有更深的考慮。

因此,才有這樣恰到好處的「和稀泥」聖諭。

再說司徒威。臨被押出金殿前,就在他抬腳要跨過臺階的前一刻,司徒威忽然停了下來。

見他停下,押解他的金殿武士,不由得有些緊張。

正要呵斥他快走時,卻見司徒威忽然回頭看向那個少年。

司徒威,華夏宰相,一生慣會看人。

但越是會看人,他越看不懂蘇漸。

「蘇漸,」遭此鉅變的司徒威,語氣卻有幾分平和,「你,要權嗎?」

「不是。」蘇漸看著他,平靜地搖了搖頭。

「那是要錢?」司徒威又問道。

「不是。」蘇漸又搖了搖頭。

「那是要名?」司徒威追問。

「更不是。」蘇漸再次搖了搖頭。

問到此處,司徒威不再追問。

他眼中滿含著疑惑,轉過身,跨出了金殿的大門。

三問之後,司徒威還是沒看懂蘇漸。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太複雜了。

他卻不知道,不是蘇漸複雜,而是像他這樣的精英,變得越來越不簡單,以至於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忘記了自己的初心。

而那位蕭龍雀,被押解出光華殿門時,也轉過了頭。

他不是去看蘇漸,而是怔怔地看了幽小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