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宰相三問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當俊美無儔的神戟將,跨出殿門,來到了燦爛明亮的天日之下,身上拂過一縷清涼乾爽的春風,心想:「嗯,這樣,也挺好。」

「這些年,沒被她用兵刃殺死,卻被她用這種辦法解脫,也好,也好……」

司徒威和蕭龍雀被押走之後,金鑾寶殿上的悲喜劇仍在繼續。

「宰相……就這麼倒了?」看著消失在金殿大門外陽光中的司徒威背影,殿上眾人全都有種極強烈的不真實感。

能站在這金殿上的,都是沉著穩重之輩,但這一刻,真的有許多人,都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於是什麼暗中掐胳膊、擰大腿的驗證舉動,此起彼伏,層出不窮。

這時候,剛剛喜極而暈的御史百里英,已有黃門官上前,給他灌溫水、喝安神藥,很快就醒來了。

醒來的那一刻,百里英也不管這是金殿朝堂之上,極其暢快淋漓地高叫一聲:「痛快!」

金鑾殿上這般舉動,可謂僭越失禮,按當時刑律,已經犯法。但這時候,沒有人指責他,甚至連寶座上的皇帝,也目光溫和、面含微笑地看著他。

見得如此,許多人看向百里英的眼神,就分外的灼熱。當然還有些與他不和的人,見狀不由得羨慕嫉妒恨,暗罵一聲:「這曉得投機的老狗!」

相比百里英,另外一位當場癱倒之人,就沒這麼好的待遇了。

戶部尚書高元博,直到最後一刻,還死心塌地站在司徒威一方。而他的心理素質,並沒有他自以為的那麼強大,於是塵埃落定之時,高元博驚懼之下,也一下子癱倒在地。

只是體似篩糠之際,卻沒人管他。

這時許多人想起高元博先前的舉動,便覺得既可氣,又可笑。

如果把高元博比成一頭農戶家豢養的豬,那他剛才的種種「表演」,簡直是自己把自己往屠宰場送啊。

把他晾了一會兒,可能連皇帝也覺得他有礙觀瞻,便揮揮手,立即有金殿武士上前,把曾經不可一世的戶部尚書,給拖了下去。

將司徒威和蕭龍雀押走後,高踞帝座上的李翊,也覺得好似心頭一塊石頭被挪走,感覺變得有些輕鬆。

這時他終於有暇把注意力,放在闖入金殿的幾人身上。

「甘文光——」他首先看向這位前宰相首席謀臣。

「臣在!」甘文光趕忙叩頭行禮。

「此回你能指控上官,也算深明大義。」李翊沉聲道,「你放心,朕向來賞善罰惡,接下來審查宰相之事,定然耗時漫長,你只要好好配合,朕心裡自然有數的。」

「謝陛下!謝主隆恩!」甘文光聞言又驚又喜,磕頭如搗蒜一般。

曾經驕傲得不可一世的甘參軍,這幾月裡,心氣早被蘇漸的手段磨平。

傲氣磨平,不等於沒有怨氣,事實上他在內心裡,對蘇漸還是十分仇恨的。

但這一刻,親口聽到聖上的嘉獎承諾,甘文光的心裡,竟對蘇漸生出一絲感激。

「古教習,童將軍,你們做得也很好,之後本皇自有封賞。」對古玉妃和童大方兩人,李翊還是認識的,便點頭稱許,示意嘉賞。

「謝主隆恩!」相比甘文光,這兩人上前謝恩的舉止,顯得矜持了許多。

但也就是和甘文光比了,事實上童大方此時簡直心花怒放,口中說著謝恩之言,心裡卻不停地大叫道:「賭對了!賭對了!」

「你叫……幽小眉?」這時李翊的目光,轉向了那個玲瓏俏麗的小女娃。

「是呀,」幽小眉眉彎如月,嘻嘻笑道,「皇帝大叔,我就是小蘇哥哥的妹妹——噢對了,小蘇哥哥說,要自稱‘民女’,那我就是小蘇哥哥的民女妹妹,幽小眉。」

見她這般口無遮攔,話語天真,殿上眾臣全都忍俊不禁。

而光武帝李翊,自登基以來,還是第一回被人叫「皇帝大叔」,雖然不生氣,但還是覺得哭笑不得。

見她言行嬌憨可愛,本來沒想多說的光武帝,也來了興頭。

「我想起來了。」他脫口道,「幽小眉、幽小眉,你就是蘇漸養的那個‘小外宅’吧?」

李翊此言一齣,殿上群臣中一陣騷動,蘇漸更是立時臊了一個大紅臉,滿腔冤屈之際,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

這時有很多人,都伸長了脖子,仔細打量幽小眉長什麼樣。畢竟他們中很多人,都聽說過這個坊間傳聞,說那個小小的玄武衞,竟養了一個更小的外宅。

眾人神色古怪,死盯著幽小眉,但幽小眉好似旁若無人一般,朝上好奇問道:「皇帝大叔,你也說我是蘇哥哥的外宅啊?那到底這個‘外宅’是什麼意思呢?」

「以前也有好多人這麼說,開始小眉還以為是‘外債’,可後來聽了幾次,卻覺得不像。而且小眉好幾次追問,那些大叔大嬸卻只是笑,就不告訴小眉,真是氣死人了!」

不得不說,「民女形態」的幽小眉,天真幼稚,已經嬌憨可愛到一定地步,因此這一番可笑言論說出來後,立即讓金殿上的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還忍不住心生愛憐。

不過,以為幽小眉真是蘇漸「童養媳」的文武官員們,卻根本想不到,眼前這個幼稚可愛的小少女,是真正高貴稀有的魔界皇族血統。

這時候,只有見識過幽小眉可怕戰力的人,比如童大方,才根本笑不出來。

其實正因為幽小眉不是人間之人,而是魔界魔族,才會不瞭解「外宅」這樣的俚語。

外宅,乃是當時男子養於別宅,而與之同居之女,簡單說就是男子在妻妾之外的情人。

剛才光武帝李翊「外宅」之語,也是心情極度放鬆後的脫口之言,但現在看幽小眉一臉認真地追根究底,他反而沒辦法回答了。

這時他忽然心裡一動,心想道:「果然經世治國,不可小氣。」

「上回幽州之事前,我曾將火楓林、心碧湖,賞給蘇漸養小外宅。本來只是隨性之舉,畢竟不過一郊區野林野湖而已,卻沒想到,今日竟起了大作用。不僅蘇漸,連幽小眉也感念大恩,給我立下了天大功勞。嗯,以後朕之行事,還要如此大方才行。」

心裡想著,他的目光又轉向紅焰女。

雖說光武帝李翊,帝后恩愛,但是今日每一回目光掃到紅焰女,都忍不住驚豔一回。

紅焰女的容貌,本就豔麗無雙,更何況身上寥寥幾片衣物,裸|露大片肌膚,關鍵身材還曲線婉轉、凹凸有致,於是對奉行禮教的華夏男子,造成了視覺和心理上的雙重衝擊力,強度簡直驚天動地。

簡單說,即使不考慮紅焰女本身天生的火靈屬性,她現在往金殿上一站,那具充滿青春活力的窈窕身軀,也自然流露出無窮的熱力。

當然對李翊來說,驚豔之外,還有驚訝。

他忍不住問道:「紅焰姑娘,身上衣物,何其少也?」

紅焰女從容答道:「民女生長於紅焰晶海,氣候炎熱,本就衣物稀少。而剛才護送人證前來之時,一路還有奸人放火擋路,故此衣裙燒損,顯得單薄。」

「唔,原來如此。」李翊滿意地點點頭,又順口問道,「不知紅焰姑娘,可曾婚配?」

「還未婚配,」紅焰女毫不猶豫地答道,「只等義兄蘇漸安排。」

紅焰女這個回答,出於無邪,但一聽她這話,包括李翊在內,金殿上幾乎所有人,都以曖昧的眼神朝蘇漸看來。

蘇漸頓時如芒在背,只覺得今日扳倒宰相帶來的喜悅,正被這些誤會給一點點抵消……

而這會兒,金殿上有許多文武重臣,顯然已看到蘇漸未來無窮的潛力,他們自然而然地打起了將女兒嫁給蘇漸的主意。

若放在往日,以他們的身份,提出這樣的想法後,對方哪還不喜出望外,趕緊從善如流恨不得當場就把洞房給入了?但今天這場面下,他們卻不太自信了。

因為他們看到,少年身邊那幾個女子,盡態極妍,或如春山翠筍,或如靈宮火玉,或如麗日芳菲。自己的女兒和她們一比,說自慚形穢可能過分,但至少也是黯然失色……

無論華夏朝堂多高貴,其實也是人間俗世的縮影。現在宰相明顯垮臺,眾朝臣便在散朝之後,毫不掩飾對軒轅鴻這一方的熱情。

當然軒轅鴻貴為四靈軍團的首領之一,能上去跟他去搭話的,畢竟只是少數,更多的官員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便都趕緊跑到百里英、蘇漸面前獻殷勤。

當然也有不顧大局的。不少人實在被古玉妃、紅焰女、幽小眉三女美色所誘,便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忍心放下軒轅鴻那幾人,一個勁兒往這三女面前湊。

被眾人簇擁的百里英,不過才享受了片刻眾星捧月的感覺,就緊趕了幾步,跑到蘇漸的身邊。

「蘇大人,」百里英小聲說道,「我其實有一事未明,想要跟大人請教。」

論資歷,百里英不知比蘇漸高了多少,但這時候他說話小心翼翼,低聲下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下屬跟上司請教。

「何事?百里大人請說。」眾人面前,蘇漸還是十分客氣的。

見他這麼客氣,百里英都有點不適應。那晚凶神惡煞的蘇漸哪兒去了?這時候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落在百里英眼裡,實在違和。

稍微一愣,他便壓低了聲音說道:「皇上他,到底什麼意思啊?怎麼才禁足?就這樣將那些人輕輕放過?」

「輕輕放過?」蘇漸輕輕一笑,「看起來,確實是這樣。不過皇上他英明神武,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小心做事就好,就不要妄自揣摩聖意了。」

百里英聞言,又是一愣,心中無奈地想道:「蘇漸這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前些天潛入我書房,動刀動劍的,只管拿狠話兒嚇唬我;怎麼今天這要命的節骨眼兒上卻打起了官腔,滿口冠冕堂皇,簡直比我這個老御史還要裝腔作勢。」

想到這裡,他本來不想再說了,但停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道:「蘇大人啊,淡定從容,自是我輩應有的雅量。不過也別忘了昔日中山國,東郭先生救狼之舊事。」

說罷此言,他不再說話,只是悶頭向前,徑直去尋自家的轎子去了。

「呵!」看著他的背影,蘇漸搖頭笑了笑,心想道,「百里大人,素被稱為‘鐵御史’,其實並非迂腐之輩,倒不枉我結交一場。」

「其實他還是不明白我的心意。我蘇漸費了這一番潑天之力,扳倒宰相之輩,豈為執著於要他們性命?最重要的,還是將其惡行昭彰於天下,讓他們不再能橫行,不再能欺騙人心。」

「至於聖上是否過於寬柔,卻不在我的計較之內。我相信,即使他們能逃過這一劫,也絕無好下場。別的不說,就憑寂滅林中那上百條冤魂,我不信他們不遭報應!若真個不報應,我——」想到這裡時,英神爽朗的少年,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冷笑,只看得遠處高元博之輩膽戰心驚。

其實這會兒,百里英可能還不如童大方看得清。至少,童大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在他的認知裡,權傾朝野的司徒威,已經完了。

在這種認知的支撐下,即使這時還有很多人採取觀望態度,但他毫不猶豫地投向了軒轅鴻和蘇漸這一方。

於是,當他散朝遇到高元博,被高元博用兇狠的眼神瞪時,這位高元博的門生、曾經最鐵桿的宰相一派,卻跟沒看見一樣,東張西望地就從高元博面前走過去,連看都沒看一眼。

童大方這樣的表現,倒還不如對高元博口出惡言!

高元博頓時氣得臉紅脖子粗,差一點一口氣憋著沒喘上來。

看著童大方自顧自遠去的背影,高元博心裡惡狠狠地想道:「小子,以為這就‘棄暗投明’了?真是無知!司徒大人他根深蒂固,哪能這麼容易就倒了?」

「再說了,‘刑不上大夫’,豈是有罪無罪這麼簡單的事情?就連皇上也得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別的不說,支援司徒大人的官員,幾乎佔了一半朝臣,大多還身居要職。要真鬧起來,恐怕整個國政都無法施行!」

「否則你以為,今日皇帝陛下會弄出一個不溫不火的‘禁足’?簡直天真!」

「哼!童大方,你個勢利小人,等這陣子風頭過了,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面對曾經言聽計從的弟子門人,現在高元博對童大方的仇恨,甚至超過了對蘇漸的仇恨。

這會兒的高元博,也確實因為光武帝那個高舉輕放的「禁足」命令,本來如喪考妣的心情,重新又輕鬆活泛起來。

這時候的蘇漸,卻不知道高元博心中正轉著種種兇狠的念頭。

混在散朝的官員中,蘇漸一路往皇城外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到,今日之事還真得好好謝謝那幾個女孩兒。

心裡這麼想著,蘇漸便回過頭來,這才發現古玉妃三人,正被一群官員圍在當中。

不用說,這些人全部衣金戴紫,非富即貴,正圍著三個女孩兒大獻殷勤。

蘇漸看得分明,這些官員大多年紀較輕,不過有幾個白鬍子老頭,居然也混在裡面,各種賣弄搭訕。

本來蘇漸不以為意,但一看到這情況,也看不下去了,連忙快走幾步奔過去,分開人群,將幾個女孩兒給拉了出來。

「英雄救美」之際,他還不敢太大力,生怕把那幾位老爺爺碰倒在地,再被訛上,便真晦氣。

見他過來,古玉妃幾人都很高興。不過蘇漸注意到,幽小眉的神色卻顯得沒那麼開心,噘著嘴,好像在生什麼悶氣。

「定是剛才被人騷擾,不開心了。」蘇漸猜道,「想想也是,小眉妹妹多大年紀?看樣子才十一二歲,就一幼|女,這些大老爺們居然也好意思覥著臉上前撩撥,簡直禽獸不如!」

心裡這般憤慨想著,他便開口貼心地安慰道:「小眉妹妹,真是辛苦你了!是哥哥考慮不周,剛才讓你被騷擾了。」

「哥哥當然考慮不周了!」幽小眉沒好氣道,「不過卻不是因為小眉被騷擾。」

「啊?」蘇漸奇怪道,「什麼意思啊?」

「哼,哥哥,你真笨呀!這都看不出來。」幽小眉一臉幽怨的表情,恨鐵不成鋼道,「你都不懂得,今天你交代的任務,多簡單啊,光小眉一個人,就能殺光那些攔路的壞人,把人送到皇帝老頭兒面前。哥哥幹嗎還讓她們兩個來?」

「紅焰姐姐來也就算了,怎麼把這個狐——也給找來了?哥哥啊!她可是一直對你圖謀不軌呀!」

說到此處,幽小眉還眨眨眼睛,以為別人不知道般,跟蘇漸擠眉弄眼使眼色,示意他看旁邊那位美女教習。

蘇漸被她弄得很尷尬,哭笑不得。

先前他在朝堂上,能跟一國之相唇槍舌劍,不懼風雷,這時卻神色尷尬,張口結舌。

見他如此,再想想剛才小妹妹的話,古玉妃卻忍俊不禁,笑嘻嘻道:「哎,真是人小鬼大。說別人對你蘇哥哥圖謀不軌呀,卻忘了自個兒才是最圖謀不軌的人。」

「誰?誰?」嬌憨的小妹妹,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慌忙問道,「竟然還有人?那個‘自個兒’是誰?名字取得這般狐媚。哎呀不好,對小蘇哥哥圖謀不軌的人,原來還不止我們兩個啊,真頭疼!」

「快走,快走!」蘇漸實在看不下去,趕忙推著幽小眉,迅速遠離那些表情古怪的文武官員。

就如高元博不死心一樣,今日被光武帝禁足的司徒威,也同樣沒死心。

他的想法和高元博也差不多,只因為「禁足」的處置顯得太過曖昧,和甘文光指認的那些罪證根本就不匹配。

於是當天晚上,他就和一道被禁足在宰相府中的蕭龍雀,進入書房議事。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當預想中最糟糕的事情發生後,當事人的心情反而變得輕鬆。這時的司徒威和蕭龍雀,便是差不多的心情。

於是兩人湊在一起時,無論是討論今日朝堂之事,還是分析甘文光揭發的那些罪行,他們二人都懷著輕鬆樂觀的心情。

司徒威認為,畢竟截至目前,也就只有甘文光那張嘴,也不信蘇漸除了甘文光,還能找到其他真正有力的人證物證。

別的不說,比如蕭龍雀在寂滅林中殺人滅口之事,便是個典型,除了蘇漸之外,根本沒有其他人證物證。

說起來寂滅林之事,確是因為司徒威暗地裡,要和獸龍國商議媾和,獸龍國這才派了一位身份貴重的使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