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顯然都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思,因為他們不僅瞭解軒轅鴻護短的性格,還了解寶座上那位當今聖上。
光武帝李翊,自比中興之主,何其聰明睿智?他軒轅鴻根本糊弄不了。因此這些人便懷著篤定看笑話的心思,緊盯著軒轅鴻,要聽他如何回答。
就在眾人矚目之中,軒轅鴻穩步出列,慢條斯理說道:「據刺客初步口供,說是本衞之蘇漸指使,陷害司徒大人。」
此言一齣,朝堂上一片譁然,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蘇漸看去。
這時蕭龍雀更是心中想到,原來昨晚宰相府中議事時,義父大人說的後招,正是這個。
「陛下,您聽清楚了嗎?」司徒威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神情,恭聲朝李翊說道。
「朕聽清楚了。」李翊轉向軒轅鴻,神色已經有些嚴厲,「軒轅統領,既然刺客有此口供,為何還不將疑犯蘇漸收監?」
「陛下容稟,這只是刺客初步口供。」軒轅鴻不慌不忙道,「依微臣經驗,這等奸人,第一番口供,往往並不真實,所以還需細細審問,不急一時。」
「哈?」司徒威立即冷笑道,「軒轅大人,你這細細審問,意思是,一定要審出個刺客誣陷蘇漸的結果來嗎?」
「呀!司徒大人,」軒轅鴻轉過臉來看著他,一臉又驚又喜的樣子說道,「其實本來並無頭緒,沒想到司徒大人一句話便提醒了本座!誣陷蘇漸……哈!還真有這種可能,哎,果然不愧為百官之首的司徒大人啊!」
「你!」被他夾槍帶棒地一番揶揄,司徒威頓時怒火中燒。
不過,他還是立即壓下了心頭的怒火,換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朝李翊拱手道:「啟稟陛下,既然蘇漸大有嫌疑,如何還能立於金殿之上?傳出去恐惹小民嘲笑。臣懇請陛下,將蘇漸當場拿下,以正視聽。」
「唔……」聽得此言,李翊陷入沉吟,似有些意動。
見得如此,蘇漸正要說話,忽然有一位官員出列,舉起笏板朝上說道:「臣鴻臚寺卿沈山昭,有事啟奏。」
「何事?」思緒被打斷的李翊,神色不愉地看著鴻臚寺卿。
「請恕微臣失禮,實是所奏之事,與當前蘇漸之事有關。」能做到鴻臚寺卿,專管禮儀和外賓之事,都是人精,沈山昭怎麼會不知道李翊已經龍顏不愉?便連忙替自己辯解一句。
「哦?何事?說吧。」李翊看著沈山昭道。
「啟稟陛下,近日有幽州國國主、雪晶國國主,傳予鴻臚寺聯名書信一封,說是與我國玄武銅徽衞蘇漸有關。此事似是重大,臣不敢依例拆封觀看,還請陛下御目親覽。」
沈山昭說著話,便從懷裡掏出一封灑金信封,上面用火漆紅泥封口,恭敬地遞給旁邊的黃門官。
很快小黃門官便手腳麻利地將書信遞給了李翊,李翊毫不遲疑,立即撕開泥封,抽出其中的信箋。
因為聽鴻臚寺卿說,此事與蘇漸有關,現場這些文武大臣,便格外地注意聖上看信時的表情。於是他們便都沒注意到,司徒威和沈山昭在眾人只顧著朝上看時,暗自偷偷地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
光華殿中,佈滿了明亮的燈燭和光潤的夜明珠。燈燭明珠交相輝映下,滿朝文武便清楚地看見,光武帝李翊看信時,面沉似水,心情並不太好。
見此情景,宰相一黨固然暗自竊喜,那些不相干的官員,也心情愉快,畢竟他們今天秉持著看熱鬧的心態,就是不怕把事情鬧大。
其實對他們而言,今日朝堂上這番爭鬥,根本就沒指望有多精彩。
真正精彩的爭鬥,雙方一定要實力相近,可現在呢?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啊。一邊是位高權重、屹立朝堂數十年不倒的宰相,另一邊是剛剛有些小名氣的玄武銅徽衞,孰輕孰重,一望便知。
別說還有個軒轅鴻,就算加上軒轅鴻又如何?還是比司徒威差遠了,別忘了人家還有一眾黨羽呢。更何況,按軒轅鴻以往的德行,才不會為一個小小的下屬,真正跟百官之首的宰相對著幹呢。
所以,在這些光華殿圍觀眾人的心中,他們所能指望的,只是蘇漸可千萬別那麼快死啊……
在這種指導思想下,剛才司徒威一齣手,他們心裡就大叫:「壞了!司徒老兒太狠了,一齣手就要把蘇漸給捏死啊,今天這熱鬧沒得看了。」
正這麼想時,他們突然聽說有幽州、雪晶二國的聯名國書來,便立即轉憂為喜。
對這種級別的圍觀者來說,怎麼會不知道這兩國的國主,都是蘇漸的老朋友呢?
「這下有好戲看了!」眾人心裡想道。
很快,就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中,光武帝李翊看完了信。
「呵,蘇漸,你上前來。」李翊朝下說道。
「是。」聽得聖上召喚,蘇漸連忙走上前,與司徒威幾乎並肩而立。
見他如此,司徒威心裡就是一陣膩歪,不自覺地暗中朝前走了半步,一定要把自己的位置跟蘇漸拉開。
「蘇漸,你不錯啊。」李翊俯視著他道,「雷國主和洛國主,都是你朋友嗎?」
「回陛下,是的,他們是小臣在靈鷲學院中的同窗。」蘇漸恭敬說道。
「這樣啊,還是同學。」李翊點了點頭道。
其實,對雷冰梵、洛雪穹是蘇漸同學這件事,華夏國主李翊早就知道。
當然作為一國之主,其實不會注意這等細節,哪怕蘇漸鬧騰得再厲害,也只有蘇漸身邊的人,才對這些如數家珍。
不過呢,這種事也要分情況。
現在雷冰梵和洛雪穹,一個新立幽州國於天雪、華夏之間,另一個以女子之身,新立雪晶國於天雪國之西北,據傳報新近還有崛起之勢,那作為人族王國聯盟之首的華夏國主,李翊怎麼會不關注這兩人的方方面面?
很明顯這兩股新勢力,幾乎沒什麼共通點,唯一的共通點便是,他們的首腦在靈鷲學院學習時,都和蘇漸十分交好。
當然,李翊作為一國之主,所要處理的國務,說一個「千頭萬緒」絕不誇張,本來也不至於去研究這兩位新國主的個人情況;畢竟亂世之中,胡亂扯旗佔山為王的新勢力,簡直不要太多。
但幽州國和雪晶國明顯不同,哪怕不看它們的強大實力,就看它們所處的位置,也難以讓李翊忽視:這兩國,一個在南,一個在西,正好從兩面鉗制住天雪國。
那雪晶國,甚至還將更新崛起的魔人國,給鉗制在內,從巍巍的西北雪山高原,俯視著夾在它和天雪國之間的魔人國。在這種地理優勢下,一旦千萬鐵騎從雪晶國傾巢而下,魔人國只會吃不了兜著走。
以前沒有魔人國時,以及華夏國和天雪國還有兄弟之盟時,有些事情自然不必考慮。但現在顯然不一樣了,天雪國在國主雷烈心的帶領下,和華夏國已經不是貌合神離的問題,而是幾乎公開叫板了。
那魔人國更不用說,雖然侵襲掠殺的物件多是妖族蠻族,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和人族王國之間產生摩擦那是早晚的事。
事實上,現在已經有不少的魔人兵馬,公然加入了亞颯叛軍。到底是官方授意,還是民間行為,還有待查證,但從結果來看,帶著魔族烙印的魔人國,已經開始亮出它尖利的爪牙。
所以,秉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光武帝李翊有心拉攏幽州、雪晶二國,對這兩國進行了詳細的研究,因此這才會知道並一直記得,原來蘇漸是這兩國國主的老同學和好朋友。
不過,以前對這樣的關係,李翊一直持正面的態度,但看完這封信之後,他的神色就有些不高興了。
在宰相一黨的期待中,李翊沉吟片刻,終於說到這封信上:「蘇漸,你可知道,你這兩位同窗舊友,在信裡說什麼嗎?」
「臣不知。」蘇漸依舊恭敬地回道。
「他們聯名保你。」李翊淡淡道。
「哈?」一聽這話,最先樂的,卻是宰相司徒威。
聽得有兩位國主保蘇漸,司徒威立即大喜過望,心說蘇漸啊蘇漸,你弄巧成拙,簡直找死!
心念動時,他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高聲叫道:「陛下!臣懇請陛下明察,蘇漸這廝果然禍心包藏,年紀不大,卻交遊廣雜,現在居然挾異國以令華夏,挾外酋以逼聖王!」
「如此裡通外國,挾異族而自重,簡直有辱國體,藐視吾皇。臣懇請陛下從嚴從重責罰!」
司徒威此言一齣,他在朝堂上的那些黨羽,紛紛出列附議,一時間氣勢也頗驚人。
這時候百里英有心想出頭,但看看自己御史臺同僚們的臉色,便生生地止住了出頭的念頭。
身為御史一員,他很清楚,這年頭裡通外國、藐視聖上,是兩個最重大的終極罪名。自己那些御史同僚不跳出來趁火打劫就算極給面子了,如何能指望他們在自己出頭時,「幫親不幫理」地一起上陣吆喝?
既然這樣,只有自己一個人出頭的話,不僅沒效果,恐怕還會惹上一身騷,給蘇漸陪葬。
心中想明白之時,百里英也只好硬生生收住仗義執言的腳步,在心裡跟蘇漸慚愧地告罪。
百里英退縮之時,朝堂上圍攻蘇漸的聲音,越來越響亮。
不過,別看光華殿中此時鬧鬨鬨如菜市場,但若仔細分辨,那些出言不遜的文臣武將,說話水平可絕不是菜場大媽能比的。
能在千萬人中,混到站在今日的光華殿上,都是萬中選一的精英人傑。
同樣一個意思,被這些人說出來,不管其觀點如何,其表達的本身就極其完美。
他們有的激烈,將惡毒的心思用刑律王法完美隱藏;他們有的委婉,卻綿裡藏針,比直接動刀動槍更狠;他們有的上綱上線,雖然讓人聽得不舒服,但一句句、一條條,全都引經據典,別說華夏國的刑律王法了,就連古今中外甚至龍族魔族的刑罰律條,都信手拈來;也有些慈眉善目的老大人,既不激烈,也不委婉,更沒有上綱上線,但只是輕輕幾句前朝舊事,就讓任何聽到的人都打心裡認為,如果蘇漸這廝今日還能平平安安走出光華殿,那他前腳出門,後腳整個華夏國就亡了!
簡單而言,如果說人身攻擊也是一門藝術,那今天華夏國的光華殿上,正誕生著一個個完美的藝術經典。
在這種場合下,別說蘇漸了,連百里英這種身經百戰、靠罵功安身立命加官晉爵的御史言官,都縮了頭。
所有圍攻蘇漸的人當中,跳得最歡的,還數那個戶部尚書高元博。
因為兒子高敞的事情,戶部尚書高元博和蘇漸結下了死仇。
自高敞之事後,他們確實深自戒懼,嚴令高氏一門的子弟,不得以任何方式去挑釁蘇漸。
事實上這個命令,還是作為高家門主的高元博親自下的。
但今時不同往日,在高元博的眼裡,眼前立在金殿上的蘇漸,已經是落水狗一條。
「還是太年輕啊。」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作為宰相死黨的高元博,在心中快意地想,「你以為欺負欺負我家敞兒,隨便捏造幾個抗龍的軍功,就能橫行天下了?不知天高地厚啊!」
「真的很懷疑,蘇漸你沒發瘋嗎?敢跟宰相大人叫陣,簡直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啊!哈哈,叫你坑敞兒,這就是報應啊!」
這時候高元博內心的歡欣喜悅之情,簡直比過年還要濃烈。
壓抑著心中的喜悅,他再也沒了顧忌。他迫不及待地跟著同黨們,一起痛打蘇漸這條「落水狗」。
別看高元博小人嘴臉,但他有個看法沒錯,那便是蘇漸此時,確實有些扛不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膽子大,也曾幾次出生入死,什麼血腥場面沒見過?
殘月峽的兇猛龍兵,梳風林的可怕兇禽,幻火宮的上古炎魔,魔語淵的異形怪獸,他都一一見識過,但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真正凶惡的戰場,還是在這金殿朝堂之上!
眼前這些人,真是光憑言語便能傷人,真正的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
一時間,蘇漸神思恍惚,視線中原本富麗堂皇的玉階金殿,彷彿開始震盪搖晃……他開始有些慌張,覺得還是低估了廟堂的分量。
說實話,按著他的性子,看著這些明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的狗官,真有心激盪靈力,催發法術,將這些奸臣一掃而空。
但這也就是想想。作為玄武衞核心成員,蘇漸知道,這光華殿可以說是當今華夏保衞最森嚴的地方。
精銳無比的四靈禁軍、身懷絕技的宮廷宿衞就不用說了,軒轅鴻有一次跟他聊天說,光這座光華殿兩側的暗室裡,就隱藏著不下十位的星流術高手。
而且,和世人一般理解的星流術不同,這十來人中,至少半數是防衞型的星流術擁有者。
比如有一位「九州神黿」,當他的星流術激發時,便可形成一片數畝大小的金色光甲,如同堅硬緻密的龜甲,將受到威脅的皇帝牢牢守護在內。
這樣的神龜光甲,瑞彩流動,幻麗非常,不僅可以抵擋尋常刀劍攻擊,還不受任何五靈十系的法術侵襲。
當然守護光甲能夠堅持的時間並不太長,但別忘了還有其他的星流術高手、宮廷宿衞和四靈禁軍呢。
因此在這樣的守衞力量面前,別說蘇漸了,就連強了他一大截的蕭龍雀,也根本不敢動任何異心。
於是,從司徒威發難,到他的黨徒配合攻擊,也不過片刻的工夫,卻讓蘇漸如同過了一整年一樣難熬。
「怎麼辦?」蘇漸緊張地思索對策。
也許看出蘇漸的慌亂和掙扎,司徒威得意地一笑,便趁熱打鐵,高聲叫道:「諸位同僚,且先靜一靜,老夫還有一話未完。民間有言,‘宰相肚裡能撐船’,就算蘇漸血口噴人,無中生有地攻擊老夫諸般大罪,老夫也不跟他計較。」
「只是今日他挾異國以自重,便足可證明,此人在靈鷲學院之時便結黨營私,費心經營,否則不至於雷冰梵、洛雪穹以一國之主的身份,還會發來國書替他求情。」
「這兩位國主也就罷了;別忘了,當年和他們結成一黨的靈鷲學院同窗,還有個叫‘亞颯’的人——亞颯是誰?現在肆虐各地的魔匪軍大頭目啊!」
「前日老夫就跟諸位說,種種證據表明,蘇漸已與他這位老友暗中勾結,一起殘害主戰的澹臺興老大人。當時大家可能還不信,現在怎樣?他們這幾個舊同窗的關係,親密得超出想象!」
「即使如此,諸位還是可以不信,但別忘了,本相上回便說過,對他們的勾結,我已經追查,現在已經人證物證俱在了!」
和剛才那些黨羽攻訐不同,司徒威這番話,可以說根本沒有用任何辯論的技巧,只是一樁樁一件件地擺事實講道理,可謂有理有據。尤其他還言之鑿鑿,說自己已經有人證物證,便更由不得人不信。
其實,即使沒有這些人證物證,很多原先持觀望態度的中立官員,也都相信了司徒威的話。
不管怎麼說,還是那句話,一個是屹立多年的老臣重臣,一個只是個新近才有點名氣的年輕玄武衞,就算大家都拿出同等的道理和證據,大家還是會更加相信有身份、有威望的那個人。
事實上,已經有不少中間派,開始同情司徒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