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殺人無血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按理說,從司徒威口中聽到這些資訊後,蕭龍雀應該完全安心才是,畢竟這可是算無遺策、從來立於不敗之地的司徒宰相啊!

但不知道為什麼,蕭龍雀只是安心了片刻,便覺得有些心驚肉跳。

有這樣的感覺,他自己都覺得奇怪,因為無論從過往經歷,還是眼前事情的發展,他都不應該擔心才是。

這次應該還會和以往一樣,他的義父大人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那個不自量力的小小玄武衞,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死定了」。

但無論理智上怎麼認為,蕭龍雀仍然難以抑制地覺得不安。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一根木刺扎入了皮肉中,之後已經拔掉了,但讓人還有種錯覺,覺得木刺還在那裡,還讓人覺得又癢又疼,渾身都不自在。

在這種奇怪的情緒裡,沉默了片刻的蕭龍雀,連自己也覺得很突兀地忽然開口:「義父大人,您不必擔憂。實在不行,也就是澹臺興一事,孩兒自己擔了就行,不會壞義父大事。」

「嗯?」聽他忽然這麼說,司徒威也有些驚訝,抬起頭盯著他。

凝視半晌,司徒威忽然笑了。

「傻孩子,你怎麼會這麼說?我早已視你為家人了啊。如果家人都保不住,還要做什麼大事?就算做成了又有什麼意義?你糊塗了。此事以後不準再提!」在外人面前老謀深算的老宰相,這時卻是一臉慈祥,語調柔和。

「是,是孩兒糊塗了,多謝義父的恩情……」蕭龍雀回答時,聲調已有些哽咽了。

雖然說不再提,不過蕭龍雀的內心裡,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此時已是春夏之交,新京華城的夜晚漸漸多霧。

當司徒威和蕭龍雀都陷入沉默之時,書房窗外的花園中,恰好宿霧升騰,水汽瀰漫。

茫茫大霧,隔絕了視線。

院子中點著的琉璃燈,這時都成了隱隱約約的光斑,在瀰漫的夜霧中閃爍跳蕩,有如鬼火。

本來心情便不太好,現在目睹如此大霧之夜,更是平添幾分悽苦悲涼。

沉默半晌後,司徒威走到窗邊,看著悽迷的霧氣。

注目移時,彷彿那霧氣中有司徒威最痛恨的仇敵,他忽然張牙舞爪,破口大罵:「奸賊,奸賊!小崽子!小雜種!你算什麼東西?連讓本相多看一眼的資格也沒有,卻在金殿上當著皇上和眾朝臣,信口雌黃,血口噴人!」

「好好好!賤賊自有天收,我現在還不要你死,否則太便宜你!明天,就明天了,我要你在金殿上拿不出證據,我要你身敗名裂,我要把你打翻在地,再踩一萬腳,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老天,老天啊,您就開開眼吧!您沒看見,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吶!」

司徒威指天罵地、發洩怒火時,蘇漸正在自家小院中,逗一隻鄰家偶爾跑來覓食的大黑狗。

「嘿!黑子,真不賴,」蘇漸蹲在地上,衝著大黑狗道,「這麼大霧,還記得我家院子裡這烤肉架——喂,犬兄犬兄,也別白吃我家烤肉啊,你先回答我個問題再吃。」

還別說,蘇漸這番話說得勁頭十足,那黑狗感覺到了這股子氣勢,彷彿想著還是要給烤鹿肉的主人一個面子,便真的暫時放下香噴噴的鹿肋肉,轉過狗頭來。

夜霧中,小黑子咻咻地喘著氣,一雙綠瑩瑩的狗眼,死死地盯著蘇漸。

「哈!真聽話,那看來問你問對了。」蘇漸煞有介事地道,「犬兄,你聽好了啊,你覺得,明日我進皇城上金殿,跟那奸相對質時,運氣旺不旺啊?」

「汪!汪汪汪!」大黑狗衝著他猛吠了幾聲,然後便不耐煩地轉過頭,繼續撕扯那塊鹿肋排肉。

「啊?真的啊!」蘇漸一副又驚又喜的樣子,嘿嘿笑道,「嘿嘿,連你都說‘旺’,那沒錯了,明天上金殿我定是無往不利了!」

見他如此,此刻站在旁邊的一位青年武士,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位青年武士,器宇軒昂,一臉的絡腮鬍,不用說,正是蘇漸在玄武衞中的好兄弟端木楚。

和蘇漸一臉輕鬆不同,端木楚這會兒卻是憂心忡忡。

「我說蘇漸,」看著還想逗狗的少年,端木楚無奈道,「你可真有心情。難道你忘了,明天便是你立下的三日之期的最後一天?我看你這三天什麼動靜都沒有,那你明天到底拿什麼跟那老賊鬥?你可別指望那些兇徒的口供,就連咱們玄武衞,也沒問出一絲一毫的口風。」

「沒事,我不需要他們的口風。山人自有妙計。」蘇漸給黑狗丟了塊肉,心不在焉地說道。

「到底什麼妙計?」端木楚好奇地問道,「能告訴老哥嗎?」

「說了就不靈了。」蘇漸隨意道。

「別騙我了!」端木楚忽然惱道,「你根本就沒什麼招兒!你就是想拼得一身剮,在皇上和朝臣面前,把司徒威乾的壞事都說出來,大大地落他的面子。蘇漸,這可是死罪,你這麼做,值得嗎?」

「值得,值得。」聽得此言,蘇漸彈身站起,看著端木楚笑嘻嘻道,「當然值得。再說了,我怕什麼啊?不是還有你這個好兄弟嗎?你可是當今聖上的小舅子,明天就算我要殺要剮,你央你姐姐求求情,我不就能免罪了嗎?」

「原來你是打的這個主意!」端木楚猛地吼了一聲,表情十分憤怒。

不過很快,他便滿臉悲傷。

「蘇漸,你該早跟我說。否則,還來得及。」端木楚難過地說道。

「啥?」這會兒,換了蘇漸一頭霧水了。

「你以為,我沒跟我姐姐求過情?」端木楚看著蘇漸道,「一聽說你獨闖午門,大鬧金殿,我便立即去宮裡找我姐姐了。可我姐姐說,你這事,太大,就算她以皇后之尊,也沒辦法討這個人情。而且,而且……」

端木楚忽然欲言又止。

「你說吧。」蘇漸道。

「而且,我姐姐後來確實去找皇上了。」端木楚痛苦地道,「都怪我!不問還好,一問,徹底把路給堵死了。」

「姐姐回來跟我說了,皇上以前從來不跟她生氣的,但這一回,她才一開口,沒說幾句,就被皇上一下子給堵了回來,還警告她,讓她一個婦道人家,不要干政,不要牝雞司晨。」

「蘇漸,皇上這話可重,如果咱這會兒不求情,等明天出了事,還有個念想,說不定還有機會,但現在,卻讓我給浪費了。都怪我,都怪我!」

說到這裡時,端木楚用拳頭狠命地砸自己的腦袋,滿臉的自責。

見他如此,蘇漸連忙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再打自己。

「端木大哥,不怪你,應該怪我。」蘇漸看著他的眼睛,真誠地說道,「有件事,你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但是你只要相信,如果這件事,明天讓我做成,那奸相這輩子做下的所有孽,便終於有報應!」

「真的?」端木楚懷疑地看著他。

「真的。」蘇漸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行!」愣了一下,端木楚還是立即往院子外面跑,邊跑邊自言自語道,「我還是趕緊去找找門路,明天一個不對,你就逃吧!」

「呃?」蘇漸聞言一愣,正想喊他回來,但端木楚健碩的身影,已經沒入無邊的夜霧裡,轉眼便失去了蹤影。

第二天,本來是這個亂世中平淡無奇的一天,但正因三天前一個少年在皇城金殿上的一番狂言,立即變得不普通、不平凡起來。

事實上,這一天,後來是記入華夏國史冊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雖然沒有先知先覺的能力,但這一天裡,不僅文武百官精神振奮,就連皇城裡的宮女內監們,都顯得格外興奮。

當午門鞭響三通之後,華夏國的重臣們從朱雀門魚貫而入,在宏偉瑰麗的皇城中一路迤邐,最後悉數進入光華殿,站在了金殿之上,成為帝國朝會的一分子。

能夠參加朝會,本身便是身份的象徵,在旁人眼裡總歸是件光耀無比的好事。

但人就是這樣,求之不得時倍加想要,一旦天天如此,再光明堂皇的榮譽,也會心生厭倦,變成了應付差事。

但這一天就不同了,連最老油條的大臣都穿戴整齊,精神抖擻地上殿站立。

今天對蘇漸來說,顯然不用再敲登聞、鳴冤二鼓才能進殿。

作為今天的主角,他受到鴻臚寺的特別安排,今日和這些朝廷大員,一起在朱雀門集合,然後在鴻臚寺侍臣的引導下,進入光華殿內。

今天額外前來之人,除了蘇漸,還有一人,那便是神戟將蕭龍雀。

本來即使他是大名鼎鼎的京華第二傑,又是宰相的義子和心腹,但規矩就是規矩,他在白虎|騎軍團掛名的那個散號將軍,完全沒有資格進光華殿,更不用說和諸位朝廷重臣一起參與御前議事。

但今天不一樣,作為上回蘇漸嚴重指控的主要物件,他今天也被光武帝特地點名,一起參加朝會,和蘇漸當面對質。

於是從朱雀門進入皇城後,蘇漸和蕭龍雀這兩個生死難解的仇敵,就這樣肩並肩地行進在同一支隊伍的末端,這場面不僅富有戲劇性,還諷刺意味十足。

而對他們兩人的底細,在場朝臣誰不知道?於是現場有不少朝廷大員,表面老成持重,但瞅著這兩人時,心裡卻在促狹地吶喊道:「快打起來,快打起來!年輕人千萬別忍著啊!」

他們看熱鬧的心思,自然是出於某種惡趣味,這一點他們自己也知道。

但他們欠考慮的是,他們起鬨架秧子的兩人,可都是頂級星流術高手,一旦真的大打出手,他們這些人真的不會被殃及池魚?

「看熱鬧不嫌事大」,這個在很多場合顛撲不破的真理,對今天這個場合其實並不適合。

但他們這些看客,今天還是挺走運的,在隊伍末尾並肩而行的那兩人,顯然十分克制。

蕭龍雀依然如一隻驕傲的孔雀,目不斜視,面無表情,一步一步沉穩前行;蘇漸則相對沒那麼莊重,時不時打量兩邊的皇城景物不說,還經常趨步向前,跟一些官員熱情地打招呼。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而為,蘇漸這時挑著問候的官員,全是宰相一黨中的鐵桿。於是他這樣看似無知無畏的熱情,倒弄得這些人好一番尷尬。

回話呢,不合適;不回話呢,又好像不懂禮貌,還可能被人誤認為他們怕了蘇漸。

因此面對這樣兩難的境地,所有這類官員手忙腳亂之時,全都在心中咒罵蘇漸。他們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只想離蘇漸遠遠的。

看著他們的窘狀,蘇漸好似樂在其中,一直笑意盈盈。

見他如此,所有宰相一黨的官員,全都只在暗中咒罵,表面並沒有顯露出厭惡之情。

他們現在心思一同,都想著蘇漸你個小賊,且得意吧,反正蹦躂不了多久,就會在宰相大人的強大攻勢下,當場人頭落地!

當眾人魚貫進入金殿,華夏國多年未見的特別朝會,便這樣開始了。

本來,基於人性中鋤強扶弱的特點,今日朝會上,還是有不少中間派的官員,希望蘇漸能奮起精神,和幾天前一樣,落一落權臣司徒威的面子。

他們覺得自己這樣的期望,並不過分,因為他們已經見識過了蘇漸的戰鬥力。

沒想到,滿懷期望來參加朝會,這些人卻很快發現,從一開始,整個朝會的局面,就被司徒威牢牢把控。

「陛下!」朝會剛一開始,司徒威便先聲奪人,出列拱手叫道,「三日之前,便有人信口雌黃,說了老臣一大堆不是。今日正是三日之期,此人立誓,固然要鄭重校驗;不過老臣想在此之前,懇請陛下容稟一事。」

一聽此言,金殿上不少官員,面帶驚訝之色,盡皆朝他看去。

「何事?司徒愛卿儘管講來。」御座上的光武帝,和藹說道。

感覺到帝王的態度,司徒威信心更足,便用更大的聲音說道:「啟稟陛下,這三日間,京華城中並不太平。本相得到通傳,說是不僅監察御史百里英百里大人,遭到兇徒襲擊,甚至羈押在刑部大牢中一位名叫唐求的玄武衞,也被混入的兇徒意圖刺殺。」

「呃?」聽他提起這個,無論蘇漸還是軒轅鴻、百里英等知情人,全都心中一愣。

「奸相怎麼會自己主動提起這個?」百里英心中最是困惑,便不顧別人朝他看來的驚訝目光,朝最前方的司徒威看去。

只見司徒威義正詞嚴地說道:「臣懇請陛下,徹查此事,以安眾心,也還老臣一個清白。」

「哦?愛卿何出此言?」光武帝李翊有些奇怪地問道。

「啟稟陛下,」司徒威拱手道,「恕臣直言,百里大人在朝堂之上對在下多有齟齬之言,那唐求涉嫌貪汙僭越之事,也被我下令收監。」

「據此,臣有充分理由懷疑,正有老臣的死對頭,重演刺殺澹臺老大人之故事,故意栽贓陷害微臣。」

「哦,原來如此。」李翊沉吟一下,便問道,「那司徒愛卿,你覺得,是什麼人做下了這等事?」

「稟陛下,微臣不敢斷言,但兩件事中,有兇徒活口被抓著,一問便知。」司徒威格外恭敬地說道。

「有活口,那便好。」李翊目光一緊,看向階下另一人道,「丁尚書,這兩件案子的兇犯審得如何?有何口供?」

隨著李翊的話語,階下群臣中靠前的位置,閃出一位身穿紫紅官袍的文官,朝上方拱手道:「臣刑部尚書丁光祖,啟稟吾皇,其實並未審問,也無口供。」

「嗯?哼!」光武帝李翊重重哼了一聲,目光頓時變得不善起來。

「不怪丁尚書。」人群中忽然有人排眾而出,朝上拱手道,「啟稟陛下,這幾個兇徒活口,都落在我玄武衞手中。」

「哦?」李翊看向階下之人,訝異道,「軒轅統領,你的動作蠻快啊。那不知你的審問,有沒有這麼快呢?那幾個兇徒有何口供?」

聽得此言,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了玄武衞大統領軒轅鴻。

不少宰相的同黨,此時心中冷笑道:「軒轅老兒啊,饒你平日精似鬼、狠如虎,這下子也吃癟了吧?司徒大人敢這麼問,就知那兇徒口供肯定對蘇漸不利。我們倒要看看,你要怎麼包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