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人頭落地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和司徒威的大張旗鼓不同,玄武衞大統領軒轅鴻,反而沒有在明面上大肆尋找。

一方面,從事刑事偵緝之事這麼多年,軒轅鴻是這方面的老狐狸了;另一方面,現在他已經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在「蘇漸」這個人所做的一切事情上,都多想一層。

經歷了這麼多事,軒轅鴻已經在無形中,養成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對蘇漸的信賴。

比如風滿城的噩耗傳來後,軒轅鴻就不相信蘇漸真的死掉了。

不僅如此,他還懷疑,這樣的訊息,正是蘇漸為了完成大事,故布的疑陣。

不得不說,軒轅鴻這樣的老江湖,直覺十分驚人,雖然猜想的事實並不完全是這樣,但已經離真相併不太遠。

心有疑慮之際,軒轅鴻便一邊安撫端木楚、唐求這些蘇漸的過命好友,一邊不惜動用多年未啟用的玄武衞暗樁,秘密探聽蘇漸的下落。

當然,除了利益情分攸關的那些人,一個小小的玄武衞,縱然有些虛名,無論身死還是失蹤,也不算什麼大事。

很快,華夏之都京華城的民眾,就把注意力集中到新近發生的一件大事上來。

這件大事的主人公,來頭十分了得,乃是前御史中丞澹臺興澹臺大人。

要知道華夏國軍政承襲漢唐之制,司法之事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主管。

御史中丞正是御史臺的長官,統領御史監察朝政、糾彈百官。

這樣的職位,自然無比重要,不僅地位尊崇,直逼翰林院,更是手握實權,人人忌憚。所以統領御史臺的御史中丞,乃是當之無愧的朝廷巨擘。

這位澹臺興,現在已年逾六旬,也是名臣之後,不僅是前幾任的御史中丞,還曾當過太子太傅,身份可謂極其尊貴。

如此尊貴之人,當前京華軍民關注他,卻只是因為,他快出獄了。

原來,澹臺興不僅家世清貴,為人也極為耿介正直,因此出任御史中丞之後,可謂六親不認,清除奸佞,讓那幾年的華夏朝堂為之一清。

只可惜,且不說「水至清則無魚」,起碼這朝堂上,除聖上之外,還有尊大神,名叫「司徒威」。

澹臺興四處出擊,糾察佞臣,這肯定是一件得罪人的事。

而司徒威多年經營,在朝中的勢力根深葉茂,稍微一碰就是他的徒子徒孫。

所以可以想見,澹臺興如此雷厲風行地履行御史臺職責,還如此的鐵面無情,肯定把司徒威給得罪得死死的。

這也就罷了,如果只是些人事衝突,司徒威還有可能顧及風評,勉強寬容,但更重要的是,這位澹臺興,在對待聖龍帝國的政策上,也保持了他耿介正直的性子,乃是鐵桿的「主戰派」。

甚至,因為他多年清廉正義積累下的如山威名,澹臺興在主戰派中的風頭居然超過了軍中第一人李潮風。

對他如此主張,司徒威就更難以容忍了。

他心說,什麼青龍軍元帥李潮風啊,白虎軍團元帥皇甫怒濤啊,朱雀術士團大國師東方青玄啊,他們都是靠軍功吃飯的人,主張對龍國強硬一點也就罷了,你一個御史臺文官,跟著瞎起什麼哄?瞎湊什麼熱鬧啊?

如果真是瞎起鬨也就罷了,但這澹臺興可不簡單,名聲實在太過響亮。有他在主戰派裡,對主和的宰相一派,形成了真正的威脅。

而宰相司徒威是什麼人?論武力他連唐求都不如,但要論玩朝政,放眼人族八大古國,他若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於是,澹臺興這位世所公認的大清官、大忠臣,一夜之間,便被查實了許多罪名。

輕一點的比如酒後失德調戲民女、縱容子弟強佔土地,重一點的甚至說他結黨營私包庇黨羽,最終當澹臺興被大理寺定罪時,罪名竟然有二十多條!

這樣的結果出來,無論官員還是老百姓,全都覺得不可思議。

司徒威做事就是這樣,可以隱忍很久,任人放肆;但一旦動起手來,勢若雷霆,全都做實!

於是,就和先前許多宰相的政敵一樣,澹臺興面對突然冒出來的許多證據,除了喊冤,無計可施。

很快,他便被褫奪一切官爵,下到刑部大獄中,最後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堂會審,終被定罪,被判囚禁三十年。

有這樣的結果,還是因為物議洶洶,才免去了死刑。

當然,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現在京華民眾矚目,是因為澹臺興大人坐了二十年大牢,終於在門生故舊和正義之士的不懈奔走下,迎來了翻案的曙光。

就在半月前,由華夏國主李翊親自下令,重新審查澹臺興的那些罪行。

不管司徒威再是勢力強大,所謂眾怒難犯,何況連聖上都有了改口的跡象,下面人還不「從善如流」?哪怕是親近宰相一派的人,都覺得給澹臺興這樣一等一的忠直名臣治罪,也太過分了一點。

輿論的力量是強大的,於是只不過半月,當年澹臺興那多達二十多條的罪名,就幾乎全部被一一推翻。

什麼縱容家族子弟強佔土地,結黨營私包庇黨羽啊,仔細一查,無論人證物證,都很可疑。

這世上的事,最怕「認真」二字,一旦認了真,哪怕事情過去了二十年,什麼事查不出來?

到最後,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當年的二十多條大罪,就只剩下了一個「酒後調戲民女」的事情,恐怕確有其事。

雖然,酒後調戲民女,確屬失德,也很可惡,但就因為這麼一個私德之事,讓一個天下公認的忠直名臣,坐三十年的牢,也實在說不過去。

最後還是由宰相司徒威自己,秉承聖意,親自簽發了釋放澹臺興的命令。

澹臺興出獄的這一天,整個京華城都轟動了。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哪怕這些升斗小民,平時為了謀生活,會偷奸耍滑,做些上不得檯面的事,但如果因此而小看他們,就大錯特錯了。

在老百姓的內心中,對真正的大是大非,從來都是有一杆秤的。

所以,澹臺興出獄這天,可謂震動京華,除刑部大牢附近的街道外,整個京華城的街市都為之一空。

這一天,幾乎所有京華人,都擁擠到刑部大獄門前的長街兩邊。

他們扶老攜幼,呼朋喚友,帶著自家能拿出的最體面的吃食,提在籃子裡,一起迎接這位坐了二十年冤獄的大忠臣。

當年下獄之時,澹臺興還在壯年,二十年之後,他已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

讓所有支援者感到欣慰的是,他們心目中的大忠臣,走出監牢門口時,雖然滿頭白髮,卻紅光滿面,顯然精氣神十足。

縱然有一些預感,但當澹臺興親眼看到,滿大街兩旁那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的歡迎人群時,還是驚呆了。

在他呆愣之時,於長街兩邊的人群中,傳出來「老天有眼,沉冤得雪」的呼聲。

這樣的聲音,剛開始只是零星出現,估計也是老大人的門生故舊在振臂呼喊,但很快,這樣零星的口號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多,轉眼便如雷霆一般,席捲了所有在長街圍觀的人群。

當澹臺興被兩個門人攙扶著,顫巍巍走上一輛披紅掛綵的牛車時,這呼喊聲更加響亮,並且到最後自發地變得言簡意賅,就剩下「澹臺大人」這四個字。

面對漫天震響的呼聲,澹臺大人熱淚盈眶。

走上牛車後,他沒有立即坐下,而是極力站起,朝四下的人群拱手為禮,鞠躬致謝。

這一下,群情更加沸騰,「澹臺大人」也簡化成「澹臺」,如同一陣陣驚雷般席捲了京華城的大街小巷!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澹臺興滿臉鄭重,轉過臉來,朝身旁扶持著自己的門人說道:「百里英,你看,民心可用。」

「是,老師。」恭敬垂手應答之人,正是當年在紅焰晶海之事中,對蘇漸前倨後恭的御史大夫百里英。

看著他,澹臺興想起一些事,便感慨道:「百里英,不僅民心可用,現下不比當年,已有些眾正盈朝的氣象。」

「別的不說,你百里英在我一眾門生中,算是出身和才華最淺的那幾人,現在竟能在御史臺威望卓著,頗有幾個鐵骨御史和你同聲共氣,不為那奸相所用。」

「你看,這不是眾正盈朝的氣象嗎?尤其你怎麼出頭的,老夫已聽說,都虧了那個孤膽屠龍的小蘇英雄啊。你看看,這樣的人,不正是朝廷可以倚重的棟樑嗎?」

「是,學生慚愧,還是老師您看得深遠。」百里英恭維之際,卻不敢說,老師嘴裡讚揚的這位小蘇棟樑,已是失蹤不見。

他最近還收到訊息,說是蘇漸在風滿城刺殺匪首的行動中,已經被兇殘的匪首大魔頭用禁忌兵器「翡翠驚天雷」,給炸得屍骨無存。

當然,別看百里英骨子裡頗為狷介,但絕對不是不懂事,這時自然不會說出這樣的喪氣訊息來,平白掃自己老師的興。

而澹臺興坐了二十年牢,雖然一直堅持著沒有向奸相一黨低頭,但內心裡還是十分落寞的。因此一朝出獄,他的話便稍微有點多。不過這時他也意識到了,便朝身邊之人歉意地一笑,然後在百里英等人的扶持下,緩緩地坐了下來。

待他在門生們特地準備的紅氈蒲團上坐定後,那駕牛車的車伕,便一抖韁繩,「駕」的一聲,催促拉車的青牛前行。

不用更快的馬車,而用這樣慢吞吞的牛車,自然也是一眾門生的體貼心意。畢竟現在老師年事已高,又坐了這麼多年牢,剛出來時,自然這樣緩慢的牛車更加舒適。

不僅如此,他們自然也預料到今日京華長街上有此景象。

他們也奔走了這麼多年,一朝實現心願,自然也是高興非常,私心裡也希望老師在長街之上慢慢前行,有充分的時間接受百姓軍民的景仰。

這樣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對他們的這片孝心,澹臺興自然是感受到了。於是當年對自己門生極為嚴厲的老大人,這時候卻對百里英等人,露出了溫和親切的笑容。

載著澹臺興的牛車,在兩旁街道百姓的矚目和歡呼聲中,緩緩前行。縱然是聲勢名望卓著的百里英,這時候也老老實實地走在牛車旁邊,護著老恩師一路前行。

走了一小會兒,澹臺興忽然想起一事,便轉臉對百里英道:「你知道為師心中,現在最記掛的事情是什麼嗎?」

「是對付奸相一黨嗎?」百里英小聲地說道。

「不是。」澹臺興搖搖頭道,「我已出獄,正本清源之事,自然要做。但你們可能想不到,我澹臺現在最想見的人,卻是當年我酒醉後戲弄的那個賣酒娘。我對不起她,想跟她當面道個歉。」

「老師果然是至誠君子!」百里英讚歎一句後,卻有些神色黯然地說道,「可是,老師,您已經見不到她了。當年您下獄之後,那賣酒娘子認定是她害了老師您,已經在您下獄的當晚,於家中懸樑自盡了。」

「啊?」澹臺興聞言一驚,霎時間一臉沉痛,哀聲長嘆。

不過很快他便振奮起來,手一揮,衝著周圍護送自己牛車的弟子門人,大聲說道:「二十年了,我澹臺興終於重見天日,那些奸佞小人的好日子,到頭了!」

聽得恩師此言,看著老師意氣風發的模樣,這些牛車旁圍著的弟子門人,全都心情激盪。

這時澹臺興又興奮笑道:「今晚我們便尋處酒家,咱們爺兒幾個好好喝一場酒!這二十年的大牢,坐得老夫實在憋屈,今晚要不醉不——」這個「歸」字還沒吐出口,他身旁的百里英,眼前忽然就被一片黑影籠罩。

百里英這時還沒反應過來,心裡還在想:「咦?明明是光天化日、萬里無雲,怎麼忽然就有了雲影?」

這樣的念頭,才想到一半,他耳中便聽到「咕咚」一聲——雖然,他的眼睛此際還沒來得及看見發生何事,但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傷感覺,瞬間如烏雲般籠罩了他的心頭。

不祥之念一起,他扭臉一看,正看見澹臺興那顆白髮蒼蒼的頭顱,從脖頸上脫離,落下。

直到這時,百里英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的目光,究竟看到了什麼——一位渾身籠罩神秘陰雲的黑衣人,倏然出現在牛車的前面。

雖然他臉蒙黑紗、陰雲蔽體,但百里英彷彿看到了那張面紗後的臉上,交織著高傲、不屑、兇猛的表情;然後他猛地揮出一刀,一下子就將澹臺興的頭砍在了地上。

可憐這位老忠臣,受盡苦難,滿以為苦日子到頭,卻在這最喜慶之時,人頭落地。

頭顱落地之時,澹臺興還滿眼驚愕,剛才那來不及說完的「歸」字,直等頭顱落地,骨碌碌滾出許遠時,才從口中蹦出了出來。

這個「歸」字,彷彿是一個讖語,昭示了澹臺興的下場。

就在斷頭說出「歸」字之時,倏然而來的黑衣人,輕輕冷笑一聲,很快閃動身形,兔起鶻落間已是消失在遠處。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幾乎不出十個呼吸間,以至於兇手行兇逃離時,長街兩旁歡迎的人群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在繼續歡呼。

只有慘劇現場的那幾個門生和官員,看到掉在地上的那顆白髮蒼蒼、滿眼驚愕的頭顱,忽然間全都哭了。

放聲痛哭之時,他們在心中悲呼:「哪有什麼天理啊?」

「什麼天理昭彰、天網恢恢,全都是騙人的!」

「看看這個坐了二十年冤獄的大好人,現在是什麼樣子?」

「果然老話沒騙人,‘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處埋’啊!」

剛剛出獄,長街之上,眾目之下,人頭落地,這樣的事情,衝擊力實在太大。

霎時間,輿論沸騰!

無論朝野,幾乎所有華夏國人,都強烈要求朝廷查明事實真相。

華夏之主光武帝李翊得知此事後,也大為震怒,嚴令京華城一切偵緝力量,全力查明真相,追緝兇人。

不僅如此,當澹臺興老大人的屍體縫頭下葬時,光武帝還親自作詩祭典:獻策當年為國憂,至今浩氣貫神州。

只期事業垂千古,豈料形骸付一丘。

青史有名書鐵骨,錦衣無復耀麟遊。

蒼天不管忠良士,空使窮荒草木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