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他攻破城池,敵方首腦到了自己面前,有驚恐莫名的,有涕淚橫流的,有苦苦哀求的,有破口大罵的,也有妄想拳腳並施打自己的,但從來沒有一回像今天這樣,竟然恬不知恥到直接獻上自己的女兒,還親自佈置好了禮堂。
眼見這等無恥之人,亞颯本有心一刀殺了;但不知道為何,可能是因為新奇吧,他竟暫時耐下性子,皮笑肉不笑道:「慕容太守,真有你的。一城敗滅,你竟還想著送女兒。好了,別跟我玩花樣,說,你這麼幹,想求我什麼?」
「我、我……」在亞颯威逼的眼神之下,慕容卓醞釀了不知多少回的言辭,竟一時語塞。
遲疑片刻,他壯了壯膽子道:「小老兒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將軍可憐我等一片奉承之心,饒了這滿城的百姓吧!」
「哈哈哈!」亞颯聞言,仰天長笑道,「果然、果然!可是太守大人啊,你可曾聽說過這麼一句話?」
「什麼話?」慕容卓心驚膽戰地問道。
「‘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你倒說說,你這是有心為善,還是無心為善啊?」亞颯一臉嘲諷地說道。
一聽這話,慕容卓剛燃起一點點希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將、將軍——」正當他結結巴巴,還想再爭取時,卻見亞颯猛然大喝一聲道:「賊太守!既知今日何必當初?先前城頭又是礌石又是滾木,究竟是誰人的命令?哈哈,好好好!傷我兄弟性命,等城破了,卻想拿個女子來贖罪,你這算盤打得太精!我現在就告訴你,兩個字,不行!」
聽得亞颯這等兇狠絕情的話語,慕容卓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就癱倒在地。
就在這時,卻聽得堂後有人喊得一聲:「新人到——」拖長的話語聲中,有位盛裝少女,在丫鬟婆子的攙扶下,從堂後走出來。
不用說,這位正是慕容卓的掌上明珠慕容雨蝶。只是她還不知道,雖然後堂一直按剛才緊急擬定的劇本在走,但堂前的談判,已經完全破裂了。
對這樣的結局,慕容雨蝶一無所知,她依舊按照計劃,雖然一身盛裝,卻沒有按新人成婚時的禮儀用蓋頭遮住頭臉。現在情況特殊,她正要用「美色」來誘惑賊匪頭目,怎麼能把重點部位給遮住?
只是很可憐,這樣的膽略,如此的用心,放在一介女流身上已經不易,但形勢比人強,城守府大堂上那個大魔王,已經給整座風滿城的軍民百姓,做下了最後的決斷。
所以,當慕容雨蝶滿懷期待地走出後堂時,迎接她的卻是一聲暴喝:「什麼小娘皮!既生在狗官之家,就一併砍了吧!」
聽得此言,慕容雨蝶渾身一顫,強烈的驚恐下,甚至都忘了撤掉臉上那強裝出來的假笑,整個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呆在了當場。
亞颯鋒利的佩刀,呼嘯著破空而至。
犀利的刀風中,慕容雨蝶忽然只覺得下身一熱。
到這時她僅存的一點神智,讓她終於知道,「滅世大魔王」的威勢,豈是她區區一個小女子可以對付的?
只是本已經準備命喪黃泉,過了許久她卻沒等到那應有的劇痛。
「是出現幻覺了嗎?」她怔怔地想道,「如果不是幻覺,為什麼這個大魔王,會愣愣地盯著我的臉看呢?難道……我的美色把他迷住了?不可能……自己的姿色,自己還不懂嗎?比中人之姿要強,但也絕不是什麼大美人呀……」
就在慕容雨蝶的胡思亂想間,臨下刀前盯了她半晌的灰髮少年,忽然收起刀,轉身朝癱坐在地的慕容卓道:「好了,太守大人,你的禮,我收下了。」
亞颯是守信的人。這一晚,風滿城中,許多人恐懼的血腥屠殺,真的沒有到來。
看到這個結果,本來滿是錐心之痛的風滿城城主慕容卓,竟打心眼裡生出了真正的喜悅。
沒有任何痛苦,沒有任何為難,他親手把自己的女兒,送進了為亞颯安排的洞房。
如此之後,面對下屬和幕僚們躲躲閃閃的古怪目光,慕容卓理直氣壯地斥責道:「你們懂個啥?我這是‘大勇’!」
慕容卓這邊已然大勇,但先前率先提出這樣大勇計劃的少女,已經完全沒有了當時的氣勢。
被送進洞房後,她如同一隻待宰的羔羊,躺在寬敞的新床上。
萬花國地處南方,氣候炎熱,因此這張新床,便是一張巨大的竹榻,為了便於通風納涼,四面沒什麼遮擋。
好在親手佈置新房的慕容卓,足夠細心,體會到今晚女兒面臨的尷尬,便很有心地在這間寬敞無比的新房中,掛了許多彩綢紗幔。
雖然四處都有紗幔低垂,有了遮掩,但初經人事的慕容雨蝶,依然又羞又怕。
而身份特殊的亞颯,縱然在此春宵一刻,也依然不失警惕。洞房外站立四名護衞就不說了,就連洞房裡面,都由血嵐統領沈紅袖親自挑選了兩個精通法術格鬥的姐妹,如門神一樣,一左一右守在房門裡面。
對這樣的環境,縱然慕容雨蝶已然下了莫大決心,決定「以身飼虎」,但對這樣的人員配置還是難以接受。
撇開一切家國大義,今晚對慕容雨蝶來說,還是一個純潔姑娘的破瓜之時,本就羞怯無限,怎麼床前還站倆生人?
因此,即使她對亞颯害怕到了骨子裡,當亞颯站到床榻前開始寬衣解帶時,她還是勇敢地開口懇求道:「將軍,您是大人物,還望憐惜小女子。這、這洞房之中,能否不要有其他人?」
聽得此言,亞颯稍稍一愣,不過手裡寬衣解帶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住。
見得如此,慕容雨蝶羞憤萬分。
這一刻,她只覺得,今晚受此之辱,之前還不如不勸爹爹,全城一起玉石俱焚算了。
「你們都出去。」正激憤時,亞颯突然開口說話。
「是。」毫無討價還價,門口那兩位巾幗女門神,行了個禮,便推開門走了出去,然後又輕輕地帶上了門。
「……」亞颯這毫無徵兆的舉動,對慕容雨蝶來說,就好像已經走在了地獄深淵的邊緣,忽然又升上了天國。
英勇果敢的女孩兒,於此床笫之事上,單純得就像一張白絹。當散發著陽剛氣息的身軀壓上來時,慕容雨蝶眼一閉,懷著一種捨身取義的心情,任人宰割。
很快,她便俯仰隨人。
懷著犧牲獻祭的心情,慕容雨蝶死死地咬住嘴唇,承受了一次次劇烈的衝擊。
在她嬌吟悲泣之時,那個一直奮力衝撞的男兒,也忽然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
而在這一連串沉悶低吼與清脆嬌啼的交織聲中,完成了最後一次衝刺的灰髮男兒,俯視著身下的女孩時,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片熟悉的爛漫春原。原本只是依稀相似的容顏,也在登上絕頂的這一刻,重合在了一處。
這一刻,曼陀羅花開,春光滿原。
於是在絕頂之巔的吶喊聲中,亞颯彷彿再一次回到了那一年的春原。
春光爛漫中,他看到那個靈俏清純的少女,正踏花而來,撲閃著秀氣的大眼睛,朝自己問道:「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靈鶯——」伴隨著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本來如同山巒起伏的雄健身姿,頹然倒下。
「靈鶯?是誰?」還沉醉於情慾中的少女,聽得這聲呼喊,忽然一愣。
「這是你該問的?」亞颯已坐起來,看著她冷冷道,「不過有個問題,你沒問,我卻要告訴你。嗯,你們這城,我本就不想屠。我已經決定轉變策略,不再一味嗜殺了。怎麼樣?這個回答讓你開心嗎?」
「啊?」慕容雨蝶聞言,頓時渾身戰慄,顫聲尖叫起來,「你、你這頭惡魔!」
「惡魔?哈哈哈,你才知道。」亞颯忽地長聲大笑,狀若瘋狂。
瘋狂的笑聲中,慕容雨蝶顫抖得更加厲害。
極度的悔恨和屈辱,猛然間攫住了她的整個身心。
她本來已經半支起的身子,重又頹然倒在了榻上。
這時候,她只覺得自己往日愛護有加的清白身子,就像一隻粗糙的破口袋,被人用過後隨便地遺棄在汙穢陰暗的街頭。
極度的悲屈中,她也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在心中安慰自己:「雨蝶,要堅強,今晚的事,就當被毒蛇咬了一口吧!」
這時亞颯的狂笑還未消歇。
有著絲綢光澤的好看灰髮的少年,彷彿要通過這樣的狂妄長笑,發洩出所有的疲憊和壓力。
在他的笑聲中,慕容雨蝶的戰慄,也在一直持續。
「呲——」就當她不知道該如何結束這樣生不如死的境遇時,忽然間,一道燦爛的光芒,夾雜熾烈的血紅焰色,帶著犀利的嘯聲,從昏暗的帷幔間破空飛來!
突如其來的鋒芒,矛頭直指亞颯。
「哎呀!」亞颯本能地叫聲不好,在床榻上飛速一挪,以一種超乎常理的平移姿態,瞬間下床,「撲通」一聲撲倒在地上。
雖然姿勢古怪難看,但亞颯還是堪堪逃過了這勢若雷霆的一擊。
現在的亞颯,因為幽玄的緣故,已經身具部分天魔之力,雖然無論質還是量都是打折版,但對比這片大陸上的大多數人,他已擁有了某種奇異的力量。
所以,他不僅逃過了這雷霆一擊,甚至還有暇順手拖過了衣物,以閃電般的速度穿上。
等他稍微安定,突然覺得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左肩上傳來。
他驚奇地扭頭一看,卻看見自己的左肩頭上,已被劃出了一長條傷口,不僅汩汩地流血不停,那傷口翻起的皮肉,還似被烈火灼傷,烤得焦黑,正散發出某種詭異的烤肉香氣。
一望這傷口,亞颯便知道,一時半刻它絕難癒合。
不僅如此,看見傷口的特徵,他還一下子就知道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刺客究竟是誰。
「蘇漸!」他大喝一聲,翻身而起,雙手一招,毒牙雙環已經應聲飛到了他的手裡。
兵器在手,亞颯略略心安。但當他環顧四方,卻發現在剛才那樣驚天動地的一劍之後,整個寬大的新房中,只見紗幔飄搖,並不見蘇漸半點身影。
「呵呵,我知道你就在這裡。」亞颯冷笑道,「蘇漸,別躲了。明白告訴你,我亞颯已經今非昔比,不再是當年你那個言聽計從的小弟了。想取我性命?做夢吧!」
厲聲說出這番話時,亞颯仔細觀察房中的動靜,卻發現萬籟俱寂,絲毫聽不見第三人的呼吸。
察覺此情,亞颯不由得皺了皺眉。
經過這一番攪鬧,本來已經恐懼失神的女子,也清醒了過來。
清醒過後,她便再一次陷入驚恐。
因為,她記起,先前行房前,是她極力讓亞颯撤去房中守衞的。
「我、我真的不認識他!」她本能地為自己辯解。
這時她很後悔,後悔為什麼要讓亞颯撤掉守衞,難道那一點臉皮,就比得上自己的性命?
正極度惶恐間,她卻聽得亞颯說道:「我不懷疑你。」
「為什麼?」慕容雨蝶脫口道。
「因為,要認識他,你也配?」亞颯冷笑道。
聽得此言,雨蝶心中再次大惱。
她心中想:「究竟是哪位義士?好人啊!趕緊殺了這個大魔頭吧!」
不過話臨出口時,卻變成了:「究竟是哪方賊子,敢來刺殺將軍大人你?」
風滿城城主之女,見識終究不一般,這時還是說了應該說的話。
「賊子?」亞颯又笑了一聲道,「要來殺我的,不是什麼賊子——他是我兄弟。」
「什麼?」慕容雨蝶的腦子,終於攪成了一團糨糊。
正在她驚怔間,忽聽到一個聲音飄忽傳來:「我……沒有……你……這樣的……兄弟。」
這一句話,斷斷續續,顯是在不停變換方位,聲音極為飄忽。但慕容雨蝶還是聽出,在那飄忽的聲音之下,說話人的語氣十分堅定。
「哈哈!」就在這句話傳來時,亞颯仰天一笑,好似毫不在意,但在倒數兩三個字傳來時,他卻猛然揮手,毒牙雙環脫手飛出,如兩隻迅疾的蝙蝠,朝一幅紗幔包抄著飛去!
「蒼啷」一聲,兩隻毒牙環在那幅紗幔處會合,頓時就把紗幔一截兩斷。
只是紗幔落處,人影皆無。
「好手段!」亞颯叫道,「蘇漸,如此身手,何苦為朝廷鷹犬?你的才華見識,我亞颯比華夏國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怎麼樣,投入我大同光明軍如何?別誤會,我亞颯想建造的新世界,不僅僅是混血族的新世界,而是包括人族在內所有種族,一視同仁!」
「蘇漸,你也是貧賤出身,這種不分族類的平等之國,難道不也是你期待的嗎?」
「平等之國?」飄忽的聲音再次傳來,「無論神魔,無論好人惡人,都會把目標說得冠冕堂皇。我只看他們怎麼做。亞颯,你嘛,一路屠殺,滿手血腥,想必你這大同光明國,要建立在無邊血海、千萬白骨之上吧!」
「這又如何?」亞颯收回雙環,抽出永寂之刃,一邊環顧四方仔細觀察,一邊大聲叫道,「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是你蘇漸的信條嗎?老實告訴你,我亞颯今日的不擇手段,也是跟你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