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那些人不是君子,犯下的罪行,也遠遠超出了底線,我若袖手旁觀,又與同謀何異?雪穹,你擔心我,我很感激,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出手。」
「我懂了。」看著少年堅毅的眼神,洛雪穹點點頭道,「我懂你的意思。‘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蘇漸,既然你決定了,便放手去做吧。有一件事,你永遠要記得。」
「嗯?」蘇漸看著她。
「我洛雪穹、我雪晶國,永遠都支援你。」洛雪穹柔聲道,「君若得志,我祝你青雲萬里;若不得意,雪晶國中永遠都有位置留給你。」
「謝謝你,雪穹。」蘇漸真誠地道了一聲謝,又揚起頭,看著西天的火紅落日,豪氣滿懷地叫道,「本就義無反顧,這一下更不怕了!」
「若此事失敗,我還有國可投。好好好!這一下我不攪得天翻地覆,我就不姓蘇!」
豪氣沖天時,蘇漸本就俊美英朗的面龐,在夕陽餘暉中就顯得更加光彩熠熠;再加上豪邁無畏、睥睨天下的氣勢,就更讓少女沉醉。
於是,彤紅霞光中,洛雪穹忽然上前,抱了蘇漸一下,然後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白裳御風,飄然而去。
「雪穹……」目送著窈窕的倩影與隊伍會合,漸漸消失在天邊的夕霞餘暉裡,蘇漸便也轉身,踏上了屬於自己的征程。
回到華夏國中,蘇漸並沒有貿然露面。
他潛伏了好幾天,看到玄武衞所周邊並無動靜後,才敢前去面見大統領軒轅鴻。
一見他來,軒轅鴻十分高興。他心裡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也就落了地。
畢竟,此行風波險惡,又是傳說中的海外妖異蠻洲,他真的很擔心蘇漸的安危。
這種擔心,還在幾天前達到了頂點。
幾天前,他的耳目來報,說是宰相那邊派出的人馬,已經回來,但折損了大半,連那個足智多謀的黃臉甘文光,也沒能回來。
一聽這訊息,軒轅鴻的心更是懸到嗓子眼。他趕緊發動一切力量,刺探在靈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也虧他能量極大,很快便探聽到,原來蕭龍雀一夥靈洲之行,任務失敗,不僅要保衞的白骨聖盃被龍族奪去,連此行的首腦之人甘文光,也落得個兵敗身死。
聽得甘文光的死訊,軒轅鴻其實並不難過。甚至,他還有些竊喜。因為這麼多年來宰相司徒威作威作福,排除異己,很多陰謀都出自這位金面甘參軍之手。現在聽說他終於橫死異鄉,真叫罪有應得,軒轅鴻其實很想拍手稱快。
但他當時沒怎麼高興得起來,因為連甘文光都死了,沒什麼人馬勢力的蘇漸,安危就更不可知。
所以,當他終於看見蘇漸全須全尾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軒轅鴻鼻子一酸,差點要失態地落下老淚。
見他如此動容,蘇漸也十分感動。不過這時候他也沒什麼心思互道離情。寒暄了幾句後,他便直截了當地把靈洲之事,一五一十地稟報給軒轅鴻。
一聽到他口中說出的這些真相,饒是軒轅鴻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也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驚得半晌無言。
見他沉默,蘇漸也不說話,就這樣在玄武衞的內堂中,垂手而立,等待軒轅鴻的指示。
良久之後,軒轅鴻才慢慢開口,但說的內容,讓蘇漸十分驚訝。
「小蘇,你這回在外這麼久,又是海路,又是蠻洲,肯定疲憊不堪。嗯,你先回去休息,我給你放半個月的假,好好洗洗征塵,訪訪舊友,這些公事,暫不著急。」軒轅鴻慢條斯理地說道。
「大統領?」蘇漸十分驚訝地看著他。
「怎麼?難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軒轅鴻的臉霎時板了起來。
掀起無數腥風血雨的玄武衞大統領,一旦板起臉來,氣勢極為懾人。
在如山的氣勢壓迫下,蘇漸卻昂起頭,朗聲說道:「大統領,您的意思,我知道。此等愛護之情,深厚似海,我蘇漸銘感五內。」
「只是,奸相一夥所作所為,不僅褻瀆國法,背叛百姓,還大違我胸中之道。聖人有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我為靈鷲學院之生,聖人之言一刻不敢忘記。」
「放肆!」軒轅鴻喝道,「蘇漸你這麼說,難道暗指本座忘了聖人之言嗎?」
「不敢。」蘇漸低下頭去,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好好好,你有志氣。」軒轅鴻見他如此,口氣也軟了下來,「蘇漸,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此事哪有這麼簡單?」
「且不說司徒老兒久居相位,經營多年,在朝中的勢力已是根深蒂固。就拿這次靈洲之事來說,那靈洲孤懸海外,離我神州何止萬里?目前所有甘文光、蕭龍雀的不法之事,都只是你一人口說。」
「好,就算我軒轅鴻信你,可光我信你有什麼用?這種事都出不了這間屋子,一面之詞,根本拿不上臺面!」
「我知道。」蘇漸看著他道,「所以我已留有後手,握有鐵證,包管他們無可狡辯。」
「鐵證?」軒轅鴻一愣,原本凝重的神色,頓時舒展開來。
「蘇漸啊蘇漸,你的本事,總是出乎我意料。」軒轅鴻既高興,又惋惜地說道,「只可惜這一回,你這本事卻沒有用。就算有鐵證又如何?相信我,在你拿出有力證據前,你一定已經死了。他們一定會對付你。」
「他們——」蘇漸的答話才開了個頭,忽聽門外有親隨叫道:「大統領,宰相府快馬急報,懇請大人立即過目。」
「呈來。」軒轅鴻沉聲回道。
「是。」得到他的應允,門外的大統領親隨,推門進來,弓著腰把公函放到桌案上,然後又弓腰低頭退了出去,整個過程中連看都沒看屋中人一眼。
聽是宰相府的急報,無論軒轅鴻還是蘇漸,都很好奇。軒轅鴻毫不遲疑,拿起公函,捏碎封口的火漆泥封,抽出其中的信箋仔細觀看。
看著看著,不怒自威的玄武衞大統領,卻忽然笑了起來。
當然,這種笑是苦笑。
軒轅鴻苦笑著捏起公函信紙,朝蘇漸晃了晃,問道:「你知道,那老兒這封公函裡,寫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蘇漸有點忐忑不安地問道。
「是讓你刺殺亞颯。」軒轅鴻道。
「什麼?」蘇漸大吃一驚。
「嗯。」軒轅鴻道,「那老兒說得很清楚,亞颯是混血魔人流寇,流竄各地,荼毒四方,你蘇漸不僅是玄武衞近年來最傑出的好手,還是亞颯這個流寇大頭目的舊相識,由你去刺殺他,最合適不過。」
「不僅如此,這老兒還生怕本座推託,已防了一手。信裡他說,此事已由聖上欽準,無論是我還是你,都要以國事為重,不要推託,因為聖人有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說到這裡時,軒轅鴻和蘇漸對視苦笑,心裡都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念頭:「這真是現世報。」
對宰相所言之事,在場這兩人都很清楚,這比直接暗殺蘇漸,來得更狠更要命。
首先,亞颯現在勢大,麾下悍勇之徒無數,讓蘇漸去刺殺他,基本有去無回。
但宰相所圖,豈止如此?他這道命令,還讓蘇漸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若不應這命令,那就是欺君之罪,肯定不行;但若應了這命令,不僅是很可能丟命的問題。因為就算蘇漸福大命大,僥倖刺殺亞颯得手,但可以想見,到時候司徒威一定會暗中組織那些冬烘腐儒,引經據典地攻擊蘇漸為了名利,竟然不顧兄弟道義,刺殺了自己當年的好兄弟。
到時候,一頂「見利忘義」的帽子,蘇漸是逃不掉的。在這個信奉禮教的年代,蘇漸頂著這個名聲,甚至比直接殺了他來得還要狠毒。
這真是「進亦憂,退亦憂」,宰相司徒威設計出這個局,也足見他是恨極了蘇漸。
從這個角度來說,軒轅鴻倒是完全相信了剛才蘇漸所說的,那些甘、蕭二人匪夷所思的罪行。
「小蘇,」看著一臉為難的少年,軒轅鴻神色凝重地說道,「你去了靈洲幾個月,恐怕還不知道你那位昔日好兄弟近來的情況。」
「怎麼說?」蘇漸沒來由地一陣揪心。
「他現在的聲勢,可謂‘如火如荼’。」軒轅鴻道,「他本來還有些艱難,但不知何故,北海之濱新近崛起的魔人國,竟是借了數萬魔人精兵歸於他的麾下。」
「於是亞颯軍轉戰各地,解救了越來越多混血之族。那些人受盡壓迫,一朝解放,都把亞颯視為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為了亞颯,那些人連命都可以不要,更別說幫他奮勇殺敵、攻城略地了。」
「軒轅叔,恕我直言,」聽到這裡,蘇漸道,「這也就是‘黃巾舊事’,縱然一時聲勢浩大,終究成不了大事。」
「不對不對。」軒轅鴻搖了搖頭道,「你可別小看你這位老同窗舊部下。你不知道,這幾個月亞颯轉戰各地,手段既巧妙,又血腥。」
「他打著解救混血者的旗號,卻不禁止正常的人、妖、魔三族之人前來投靠。他的說法是,只要認同他想建立的沒有歧視的大同世界、光明天國,就和他亞颯是一路人。」
「他解救混血者,是為了打破對血統的歧視;所以同樣的,他也不會對純種血脈者有什麼歧視。這正是他的巧妙之處,最大限度地減少敵對者,壯大自己的力量。」
「但他不只有懷柔之策。亞颯軍所過之處,只要那些城鎮有絲毫抵抗,他就毫不留情地屠城。哪怕是最後投降的城池,只要一開始稍有抵抗,他也血腥屠殺,一個不留。」
「呵,果然是讀過書的啊。」說到這裡,軒轅鴻冷笑道,「軟硬兼施之下,到現在亞颯軍所過之處,只要實力弱點的城鎮,根本不敢有絲毫抵抗,不僅任他在城中紮營,還會主動奉上各種軍資軍糧。」
「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打算,他本可以佔領無數城池,卻一個都不要,始終朝前進軍,現在已經打到大漠國了。」
「那大漠國,也真是多災多難,本就被天雪國侵略,現在又被亞颯覬覦,即使其位列八大古國,恐怕也難逃兵火之災了。」
「你知道嗎?現在你這位好兄弟,已經有了好些名號了。其中最出名的兩個,便是‘血屠大魔王’‘滅世大魔王’。」
「怎麼樣?聽本座說了這麼多,司徒老兒這刺殺亞颯的活兒,你還接嗎?」軒轅鴻看著蘇漸問道。
「接,必須接。」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挺直腰桿說道。
「哦?」軒轅鴻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大統領,那司徒奸相的信中有一句話,很巧,我剛引用過,那便是聖人之言,‘苟利社稷,生死以之’。不管引用它的人是誰,這句話確實是對的。」
說到這裡,蘇漸既痛心、又堅決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亞颯今日竟變成如此模樣。既然他滿手血腥,屠戮無辜,已變成屠夫民賊,則昔日兄弟之情縱有天高海深,也不值一提,我蘇漸必殺之!」
「所以,縱然這是奸相的陽謀,我蘇漸,也接了!」
「好!」軒轅鴻一聽,拍掌讚道,「蘇漸,我果然沒看錯你,大是大非面前,你從不會含糊。」
「不過,」他話鋒一轉道,「亞颯可殺,那司徒威你還要鬥嗎?」
「當然。」蘇漸慨然道,「奸相在朝,危害絕不比流寇小。我也知道他根深蒂固、枝繁葉茂,但我蘇漸偏不信邪,哪怕我只是隻小斧鋸,也要跟他拼一拼!若不這樣,好男兒生於此世,還有什麼意思?」
「好!好一個‘還有什麼意思’!」一句簡簡單單的話,竟讓軒轅鴻十分動容。
他熟視少年半晌,忽而仰天大笑道:「哈哈!謝謝你,賢侄。久在官場,庸常而不自知,倒忘了當年的鬥志和初心。好!這一次,我軒轅鴻就陪你,‘有意思’一回!」
當蘇漸從玄武衞內堂出來時,已是天色向晚。
到這時,他才有心情去找自己玄武衞中的好兄弟。
不巧的是,他轉了好幾圈,問了好些人,卻發現無論唐求還是端木楚,此時都不在這裡。
見得如此,蘇漸的心情有些失落。沒辦法,他只好一個人回到自己的院子。
剛一進院門,心情沉悶的蘇漸忽見一道火焰閃耀,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那原本昏暗一片的院中地上,竟已是一片火海!
目睹此景,蘇漸霎時一驚。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宰相要下手殺自己!
不過轉念又一想,不對啊,司徒威已經有更毒辣的招兒了,怎麼又改主意暗殺自己了?
正奇怪間,便有一位女子從火海中緩緩走出。熠熠生輝的火光中,一個窈窕優美的身形盡情舒展,那女子的俏臉被火焰映得通紅,正朝蘇漸熱烈地歡笑。
「紅焰!」蘇漸一見,驚喜叫道。
「還有我呢。」驀然間紅焰女身邊的烈焰一陣動盪,轉眼竟幻化成五顏六色的鮮花!
無數花朵簇簇擁擁地堆在地上,在夕陽的餘暉中,原先一地的火海竟瞬間變成了花的海洋。
花海之上,熱辣的女教習破水而出,妖妖嬈嬈地站立,當她看著少年時,不知是花光映照還是情意所致,兩頰被薰染成兩片嬌豔的桃花,一點紅唇更是嬌豔欲滴,無比誘人。
很快,紅焰女和古玉妃就撲上前來。
幾個月未見,蘇漸此行又是執行風波叵測的兇險任務,此時正如劫後重逢,三人怎能不心情激盪:重逢歡慶時刻,什麼封建禮教、男女大防,全拋到了腦後!三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好長時間後才捨得分離。分開後,又是暢聲歡笑了一番。
稍待片刻,蘇漸恢復理智,看著院中二女,不由得苦笑道:「唉,你們迎接我,我很感激。只是你們兩個女孩兒家家的,黃昏時分還在我這裡,恐遭物議,要影響我的仕途哇——」才說到這裡,整個院子裡驀然又是一陣電光亂竄!
蘇漸一驚,連忙回頭觀看,大叫道:「是誰?又是誰?」
「是我。」電光繚亂中,一位俊朗公子如同天神下凡,手託怒雷之劍,倏然出現在院子裡。
「承天大哥,你怎麼也來了?」看見戰神一樣的人物忽然出現在自己家中,蘇漸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蘇老弟,我怎麼不能來?」軒轅承天朗聲笑道,「你不是怕遭物議嗎?大哥都幫你考慮到了。所以不僅我來了,你兄弟唐求、端木楚也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