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計中之計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1頁,共2頁

眼見她墜落,草原上的妖族俱都驚聲尖叫,很多人扭過頭去,不敢看這樣的韶齡少女,摔得血肉模糊。

就在這千鈞一髮,洛雪穹離地也就一兩丈,眼看就快摔到地面時,卻有一道幽黑的光芒破空而至。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萬道霞光之中,一隻異色的朱雀神鳥沖天而起,轉眼飛騰上雲霄天際。

說是「異色」,是因為從來沒人見過這種顏色的朱雀神鳥。

朱雀乃火之仙禽,顏色雖可能有各種變化,但絕不可能像眼前這樣,竟然變成了如同黑夜星空的顏色。

「黑夜星空」,這個詞用來形容這隻朱雀,簡直再確切不過了。它的尾羽翎翼,全是黑暗的顏色,但翩躚之時,又可見毛羽上點綴著無數燦爛的星光。於是翱翔拖曳之際,就宛如夏夜蒼穹最璀璨的銀河一樣。

但即使有星光點綴,如此的黑暗朱雀實在有違世間常理;畢竟作為火靈神鳥,朱雀是站在黑暗的對立面的。

可是,這樣不可能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眾人看清,星流武士蘇漸,化身黑暗的朱雀之形,不僅救下了雲天隕落的洛雪穹,將她安置到附近安全的地點,還立即沖霄而起,朝不可一世的巫龍女衝去。

很多在場妖族都沒有意識到,他們正在見證著奇蹟,見證著歷史!

他們是第一眼看見「黑暗魔炎朱雀」星流術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是第一眼看見實際運用黑暗星流術的人。

要知道,「黑暗星流術」作為禁忌之術,在人間暗中流傳,但一直以來,對掌握星流術的人族而言,黑暗星流術只存在於紙面理論上。

人族人才濟濟,何止千萬,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其實也很簡單,迄今為止所有黑暗星流術的研究都表明,要驅動它,必須要有純正的天魔之氣。

別說天魔氣了,對於人族而言,能接觸、收納魔族魔氣的機會,都微乎其微;更何況就算有人走了大運,身具天魔氣,但同時還要是星流武士,還要了解黑暗星流術的原理,幾道關卡一下來,這世上真正出現黑暗星流化形的機率,幾乎為零。

但不巧的是,蘇漸恰好是這世上,迄今為止唯一具備這多個條件的那個人。

當然,在先前那幾個條件之外,其實還有個隱含的條件,便是機緣巧合。

一般的星流武士,走的都是正大堂皇的路子,而且僅靠正常的星流術就能橫行世間,誰還有心思去琢磨什麼黑暗星流術?即使這種禁術可能威力更大、效果更奇,但用不上啊。

所以,今日蘇漸激發了「黑暗魔炎朱雀」星流術,還要感謝雪冽邇這個引子。

如果不是這位站在龍族絕頂之巔的女子,將他逼到絕路,他怎能夠融會貫通並激發了這樣的奇異禁術?

很快,帶著星光之力的黑暗朱雀,在雪冽邇催發的星光劍羽浪潮中奔騰翔舞,不僅沒受到絲毫限制和傷害,反而一路吸收雪冽邇的星光之力,讓魔化朱雀的黑暗之羽變得更加巨大。

見他如此,雪冽邇吃驚之餘,卻也嗤之以鼻。

她在心中嘲諷道:「就算有此奇術,暫時逃得一劫,又能如何?你能破得了本座的幻界之盾嗎?上回只不過是機緣巧合,但我已吸取上回教訓,這一次管教你有來無回!」

心念轉動間,她瞬間便升起了「幻界之盾」。

這一次,雪冽邇接受上次的教訓,已經暗中針對蘇漸做了準備。環繞周身的幻界之盾,融合了巫龍秘術「鏡影旋光」,雖然依舊彩光飛旋,但暗中卻有四五條纖細的紫色光線,在漫天彩光中隱隱流動。

這便是雪冽邇的陷阱。

只要蘇漸還用上回天雪城中戰鬥的方法,來衝擊和突破雪冽邇的幻界之盾,這幾條融合了紫炎巫火的紫光暗線,就會滲入蘇漸的皮肉神魂之中,瞬間爆炸,讓他死無全屍,永世不得超生。

只是她沒想到,自上回天雪城一役,她回去痛定思痛,蘇漸更是如臨大敵,做了充分的準備。

雪冽邇能夠想到的東西,蘇漸會想不到?當時贏得如此驚險艱難,蘇漸比雪冽邇更清楚,自己贏得太巧合太隨機。

更重要的是,蘇漸的直覺告訴自己,他和雪冽邇遲早還會有一戰。於是,在那之後,只要一有空閒,他便細細回溯研究上一次對雪冽邇的最後一擊。

尤其最近漫長的海上航路,更讓他有時間來靜靜地凝思對策。

於是,這一次他有備而來:當化作黑暗魔炎朱雀騰空而起時,他調動了身上僅有的兩件武器法寶——血歌劍、星降之鏈。或者,更確切地說,還要加上寄宿於星降之鏈的月歌之魂。

星降之鏈的浩然星輝,月歌之魂的太清之氣,再加上血歌煞靈的混沌煞氣,這一刻被他充分調動,三者糅合在一起,全力匯聚到魔炎朱雀的利爪上。

當三力聚齊,黑暗魔炎朱雀爆發出一片暗黑的強光,霎時間如同黑暗冥獄和光明天國兩個矛盾的極端,在這個清晨一齊降臨花語草原。

黑暗朱雀閃耀著熾烈的死亡之光,以極快的速度衝向雪冽邇。所經之路,空氣被前所未有地壓縮,發出刺耳無比的囂叫轟鳴。

這一刻,閃耀著奇異暗黑光輝的朱雀,如同翩躚飛舞於光與暗國度邊緣的死亡之翼。

但這並不是重點,當疾速如流星的黑暗朱雀衝破雪冽邇的防線,尖銳的利爪直擊在巫龍女的身上時,作為巫龍王族最後一道保命防線的巫龍自愈之力,瞬間便被破壞了。

黑暗朱雀瘋狂攻擊時,本就發出淒厲無比的連續囂鳴,但這一刻,一個更慘烈、更尖銳的嘶鳴,瞬間「脫穎而出」,迴盪在整個雲天草原。

不可一世的巫龍王親妹雪冽邇,竟在一瞬間被打落塵埃,身軀四肢到處是破碎流血的傷口,眼見便要活不成了。

見她如此,熟知內情的蕭龍雀和厲華楚,全都大吃一驚!

「怎麼會?」縱然自己便是兇厲無比的高手,但在蕭、厲二人心中,雪冽邇都是如同戰神一般的存在。

可以想見,當他們看見自己崇拜的神明一樣的偶像,竟被一個自己看不起的少年給打落塵埃,還身受重傷時,心中那份震驚和衝擊,有多麼難以言喻。

「她,她不是能自愈嗎?」蕭龍雀和厲華楚看著雪冽邇汩汩流血的傷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卻不知道,一個人刻苦琢磨招兒的蘇漸,所想出來的克敵招數,竟然和巫龍王宏大計劃中的關鍵一環有異曲同工之妙。

巫龍之王撒菩勒伯,需要用「幽冥聖盃」和「白骨聖盃」這兩個光暗雙杯,聚合在一起,利用它們之間強大的對抗衝突之力,從而爆發出超乎想象的能量,來驅動曠古絕今的「慟天滅地血祭大陣」。

今天,蘇漸便用星降之鏈、月歌之魂,與血歌煞靈,構成兩個極其對立的極端,「陰陽相反」

「相反相成」,便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

這種力量,超乎想象,不僅撕碎了雪冽邇的防線,更是在一瞬間發生了千萬次極微小的爆炸,聚合在一起,便破壞了雪冽邇的巫龍癒合之力。

由此可見,萬法歸宗,其理相同。

眼見雪冽邇跌落塵埃,狀若瀕死,這還了得?對蕭龍雀和厲華楚二人來說,這一刻什麼大業和目標,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跟眼前的敵人虛晃了一招,便立即身形如電,齊齊奔到雪冽邇近前,趕在那些妖族高手衝上來之前,將她一抱而起。

此後蕭龍雀和厲華楚兩人相互配合,衝出了荊棘叢生的亂石丘陵,沒多會兒就消失在茫茫遠方的荒野裡。

這時候,蘇漸靈力也堪堪耗盡,翩然落地。

收起星流化形,蘇漸仗劍挺立,看著蕭厲二人如喪家之犬,急急逃向遠方,便驀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然後厲聲高叫道:「雪冽邇,得罪得罪,這一場荊棘叢中的相會,也只能麻煩你喝自己的血酒了!」

這一刻,晨霧迷離,霞光萬里。青衫磊落的少年,傲然喝叫時,在霞光晨霧的襯托下,顯得瀟灑磊落無比。

到這時,這一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奪寶大戰,終究還是以妖國和蘇漸這一方取勝而告終結。

而見識到剛才蘇漸和洛雪穹二人翱翔九霄、力克強龍的情形,幾乎所有在場的妖族,都將兩人視若神明。

那位虎王震林,這時候還有些大言不慚地想:「哈!全都因為我虎王忠誠、正直,先前才沒有聽石岡那個山裡猴子的滿嘴瞎話。」

「嚇,笑話!能聽那猴子的話?說什麼有龍族撐腰,肯定事成;你看看現在怎樣?這麼厲害的龍族高手,都被這少年打跑啦!」

這時候,無論虎王,還是其他妖族,都覺得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許多人心裡甚至已經開始按妖族的傳統,急急籌劃今天的歡慶聚會。

於是,許多妖族開始奔走。大部分貴族跑向了女王惑夢,畢竟要在第一時間表達關心和忠誠。更多的妖族則開始奔向蘇漸和洛雪穹,用他們特有的形式,向二人行禮禱祝,讚美他們的無上武力,和幫助妖族的美好德行。

這一刻,沒有人會想到,整件事還會有什麼反覆——但就是在這樣心情最放鬆的時刻,一道暗紫色的身影在亂鬨鬨的人群中急閃而過。

突如其來之人,行動速度如此迅疾,機會找得如此之妙,身形更是猶如鬼魅,以至於當事情已經發生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有人猛然驚叫:「不好!白骨聖盃被搶走了!」

等這位反應最快的妖族之人第一個叫起來時,黃花菜都涼了。

巫龍執政官佈置的閒子和後手,巫龍族的蟠澤長老,就在任何人沒有想到的情況下,倏然而來,一招得手後又倏然而去,帶著白骨聖盃,消失在茫茫的草原,消失在遠方的海天之間。

面對這個結果,人人面面相覷;那個仗劍挺立的少年,更是「啊呀」一聲,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能想到,轟轟烈烈、百轉千折的白骨聖盃保衞戰,最後竟是這麼一個結局。

靈洲至寶被盜,妖族軍民固然如喪考妣,但更讓他們驚奇的是,那個神州遠道而來的少年,看到這個結果時,反應竟比他們還大。

看到這一點,他們都十分感動,都紛紛說蘇漸品德高潔、急公好義、疾惡如仇。

讚美之餘,他們也覺得,蘇漸反應有些過大了。說到底這只是一件死物,對他們來說,作用還不如女王手指上那枚「幻象之戒」大。

他們哪裡知道,蘇漸比他們知曉更多的資訊,雖然尚不清楚完整的真相,但就龍族鉚足勁兒奪取聖盃的架勢來看,對龍族的動機,總也能猜出個大不離。

現在幽冥聖盃、白骨聖盃這兩個光暗之杯,全都被龍族所奪,蘇漸憂心忡忡,平靜了兩百多年的人間,恐怕又要迎來前所未有的變數和大劫。

白骨聖盃一失,蘇漸便再無心逗留。

當然,離開前,洛雪穹尋訪冰妖族之事,也得到了很好的解決。

靈洲惑夢女王承諾,她會持續不斷地派精幹妖族,前往寒窟山探察。即使寒窟山的冰妖並非晶靈族後裔,她也會幫洛雪穹在妖族勢力範圍內持續打探。

有了這樣的承諾,洛雪穹大喜過望,畢竟對她來說,在靈洲人生地不熟,她所帶的那點人手,相比地域廣闊的靈洲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先前她也已經派人去寒窟山打探過,發現寒窟山所在之地極為荒遠兇險,這樣的話還是由妖族女王動用當地的力量,來得更合適。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洛雪穹畢竟是雪晶國之主,現在東北方有嗜血的魔人國虎視眈眈,又聽說亞颯領導的混血軍團新近崛起,轉戰各處,攻城略地,殺伐無數,她不得不早日回到國中,以做萬全之備。

於是,當白骨聖盃一失,不用蘇漸提,她也有心儘早回去。

在回去之前,心情低落的蘇漸,求惑夢女王幫他一個忙。

對他的請求,女王無不應允。畢竟這些天來蘇漸二人對妖國的幫助,有目共睹。惑夢女王自己,更是十分欣賞二人的風采,於是蘇漸才一開口,她便欣然應允。

原來,蘇漸鄭重地請求女王,希望女王能再小小地運用「幻象之戒」一回,對著星降之鏈、月歌之魂施法,讓時間倒流成當初的幻影,讓他看清當初到底在月歌身上發生了什麼。

於是,在起航離開的前一晚,蘇漸、洛雪穹和惑夢女王三人,再次來到雲荷谷里。

這一夜,正是滿月之夜,那輪圓月宛若一隻水晶銀盤,明晃晃地掛在天上。

雲荷谷中,依舊雲霧繚繞,但在明月的光華照射下,不再朦蒙朧朧,而呈現出一種水晶般的澄澈通透感。

蘇漸所求的法術效果,自然不像先前大戰那樣。

大戰之中,惑夢需要運用幻象之心,攪動方圓十里的時空;現在按蘇漸的要求,她只需要對寄宿在星降之鏈中的月歌之魂,對這小小的方寸芥子之地,運用幻象之心的力量。

量變質變,對待如此微小的運用場合,惑夢自然得心應手、遊刃有餘,不用擔心會再出現大傷元氣的嚴重後果。

於是,月霧繚繞中,她開始念動秘咒,催動靈力。蘊藏於幻象之心寶鑽中的神秘力量,隨之悄悄流轉。

山夜寂靜,月華正明。

流離於月夜山谷中的雲霧,宛若潔白的輕紗,正宜用來作為回放過往秘史的幕布。

隨著幻象之心奇異光輝的流轉閃耀,有關月歌的過往,開始在雲荷谷的迷霧之幕上一一呈現。

溯著時間之河,逆流而上,蘇漸看到了一幕幕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說它們熟悉,是因為有許多都在他這些年來的夢境中呈現過。

說陌生,是因為這畢竟不是幻夢,而是當年真實情景的再現,因此有許多細節,會和夢境中的景象有所出入。

剛開始時,蘇漸還能保持鎮定地觀看,將眼前一幕幕的回溯影像,跟自己歷來夢境中的場景,一一印證。

只是,漸漸的,隨著雲幕之影上開始回溯向與月歌相識的源頭,看到那一幕幕刻骨銘心的相識、相知、相戀的場面,在某一刻,月光中的少年,忽然淚流滿面……

見他如此,陪他一同觀看的洛雪穹,同情愛憐之際,也是神色黯然。

相比少年,這時洛雪穹心中的跌宕起伏,甚至比他還要強烈。

如果說當年靈鷲學院中星湖泛舟時,她還只是從蘇漸的敘述中,對月歌之事有所耳聞,那今日洛雪穹,便對當年蘇漸和月歌的真摯熱戀,一幕幕親眼所見。

於是,蘇漸淚流滿面之際,洛雪穹也咬著牙,不斷地提醒自己:「雪穹,別哭,別哭……」

這一刻,月自天心照下,霧從四方湧來,溫柔潔白的月色霧氣,正好讓少年臉上的淚痕、少女眼角的晶瑩,顯露無遺。

看到他們這樣,惑夢女王忽然心有所感。

作為壽命悠長的天狐之族,她經歷過的風風雨雨,比眼前這兩位少年男女更加繁複悠遠。

金戈鐵馬、鉤心鬥角,或是當年月下花前、心動怦然、生離死別、撕心裂肺,她哪一樣沒經歷過?

於是看著眼前兩位少年男女傷心落淚,她的鼻子也忽然覺得有些酸酸的……

當然雲荷谷中的追根溯源,呈現的並不僅僅是這些兒女情長。

蘇漸發現,當日無論自己被惡龍追殺,還是月歌后來的隕落,全都指向了一個人——巫龍之王撒菩勒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