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計中之計

少年屠龍傳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無論是自己,還是月歌,在當初都反覆提到了一件事:撒菩勒伯,正在推動一個邪惡無比、可怕無比、血腥無比的淨世計劃。

雖然已經過去了好些年,蘇漸再次看到自己和月歌提起這件事時,即使還是不知內容細節,但心中依舊轟然悸動,一時間渾身顫抖,四肢冰涼。

這樣的大事,他自然刻骨銘心,默默地記在心中。但有一件他耿耿於懷的事,卻在今夜的雲荷谷中,讓他看到了一個始料未及也匪夷所思的結果:聖龍皇之女、龍之帝國的未來繼承人,因為「勾結外族、刺殺重臣」,最後被懲罰、被放逐、被囚禁,而那個下令之人,竟然不是想象中的撒菩勒伯,而是聖龍皇!

這太出乎蘇漸的意料了。

剛開始時,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正好幻象之心的時間逆流幻影之術,並非完全的次第順序,時不時會出現「亂流」現象,便讓蘇漸多了兩三次重看這個細節的機會。

他發現,自己沒看錯,下令之人就是聖龍皇!

即使如此,他還抱著可能是聖龍皇被人矇蔽的念頭,畢竟「虎毒不食子」嘛。

但他再次失望了。

通過三四次反覆觀看,他發現這位龍族至尊下令時,神志非常清醒,態度十分果決,根本不像是被人矇蔽。

甚至當他最終下令放逐鎮壓親生女兒之時,那位巫龍親王撒菩勒伯,還替月歌求了情!

看到這樣的場景,蘇漸只覺得無比荒唐。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他心中想。

作為玄武衞的精英,蘇漸並沒有被眼前所見的表象完全說服。

他心中的疑團依然存在。

他覺得,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詭異之事。

當然,通過這些溯流幻影,蘇漸還知道了聖龍皇的名字——達納瑞姆。

達納瑞姆是龍族語,翻譯成漢唐語大致就是:值得奉獻全部身心、充滿輝煌聖光的天國神廟。

取這個名字,倒也符合聖龍皇受八方膜拜、唯我獨尊的地位,但就是語意太長,沒法像月歌和滄雪那樣,縮減成神州大陸古老的人族文字。

說到這個,在來自龍淵列島的龍族人眼裡,神州大陸上人族所創造的一切,都很卑賤低下,微不足道。

唯有一樣,那便是神州上有數千年曆史的古老人族語,卻受到這些自視極高的龍族的尊敬和重視。這些年來,縮減自己的姓名,用人類文字來表達自己名字的龍族,越來越多了。

當然,「達納瑞姆」這樣的聖龍皇之名,一般很少有人知道。龍族之人奉龍皇如神明,從不敢直呼其名,那人族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所以聖龍皇的名字,本來也算一個秘聞,但現在和蘇漸看到的那些驚心動魄、始料未及的事情相比,區區聖龍皇之名,反而退居其次,沒引起他多少注意了。

在惑夢女王的幫助下,蘇漸終於看清了一些失去的記憶。這一刻,他的心中,既惆悵,也開朗。

雖然這樣的浮光掠影,無法讓他看清真正的全貌;但正所謂管中窺豹,他相信以後只要自己奮力追尋,當初那些隱匿在深厚帷幕後的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於天下。

經歷了雲荷谷中這一夜,蘇漸再無牽掛。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和洛雪穹一起,向惑夢女王告別。

離別靈丘之際,惑夢女王安排了盛大的歡送儀式,天上有妖國的羽族、蝶族翩躚飛舞,提著花籃撒下五顏六色的花瓣,地上有虎狼之族的勇士,在古道兩旁雄赳赳地排開,人手一杆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於是飛花滿天、旌旗遍地,有心的靈洲女王,將這樣離別的場面弄得既雄壯,又浪漫。

眾人矚目下,漫天飛花中,惑夢在花語古道的靈丘起始處,跟蘇漸二人執手話別,依依不捨。

見她戀戀不捨、眼神惆悵,蘇漸心中不忍,忽然嘆息一聲道:「唉,這靈洲,真不好。」

「嗯?怎麼了?」惑夢詫異地看著他。

「我說它風水不好。」蘇漸一本正經道,「也不知是否八字相沖,才來第一次,便惹得一身傷回去。所以懇請女王陛下,以後無論有事沒事,都別聯絡我。這靈洲,我是不會再來了。」

惑夢一聽,惱道:「這麼絕情?」

剛說到這裡,她便瞥見少年煞有介事、似笑非笑的表情,便忽然醒悟了。

她「咯」的一下笑出聲來,然後立即板起臉說道:「蘇漸,你這麼絕情,別怪我略施小懲了。」

「什麼小懲?」蘇漸訝異道。

「你不知我們靈洲有蠱術嗎?」惑夢道。

「那又怎樣?」蘇漸不以為意道。

「你忘了,我要在萬靈妖宮的賢靈堂中,塑你的雕像。我靈洲蠱術神異非常,只要對你的雕像下蠱,包你頭痛腦熱、渾身無力。」惑夢笑吟吟道。

「哎呀,太可怕了!」蘇漸一副驚慌惶恐的樣子。

「謝謝你。」正在蘇漸還想插科打諢之時,惑夢忽然無比溫柔地說道。

「嗯。」蘇漸收起嬉笑之容,看著女王,眼神真摯地說道,「不用客氣,因為,我們是朋友。」

「嗯……蘇漸,雪穹,我們還會有再見的機會,是嗎?」惑夢看著兩位海外而來的少年男女,滿眼期待地問道。

「一定會的。」蘇漸和洛雪穹齊聲答道。

「我想也是。」位高權重的靈洲女王,這時眼中卻是無限的孤獨和落寞。

她看了看洛雪穹,又看了看蘇漸,不知想起什麼,便笑道:「你們人族,說‘事不過三’,滿三才吉,我們相聚才一次,所以今後還要至少再見兩次呢。」

聽到她這麼說,蘇漸立即想到,這是上回雲荷谷中,面對女王的吸血渴求,自己編出來的瞎話。

想到這個,蘇漸回憶起那晚惑夢吸血的急切模樣,便脫口說道:「女王,以後如果你熬不住,就來找我。嗯,我也得養精蓄銳了,否則經不起你的吸吮了。」

此言一齣,眾皆側目!

妖族們懾於女王的威嚴,不敢有任何怪異的表情流露,但洛雪穹一臉奇怪的表情,朝蘇漸看去。

見她這樣,蘇漸一愣,雖然不明所以,也忙叫道:「是治病!是吸血治病!」

蘇漸二人的靈洲之行,就在這樣的謔言笑語聲中結束了。

此後,他們便乘著羽帆雪蚌船,離開了靈洲,揚帆遠航,往東北方向的神州大陸回返。

不知是否巧合,離開靈洲的這一天,和當初來時的第一天一樣,天氣好得出奇。

偌大的海洋,罕見的風平浪靜,雪白的羽帆雪蚌船在海面航行時,就好像在一大塊靜止的湛藍水晶上滑行。

看著海靜波平、雲空如畫,蘇漸手撫船欄,回想起這些天來發生的事,覺得好像幻夢一場。

「在想什麼呢?」正發呆之際,蘇漸忽然聽到一個清泠泠的聲音。

「什麼也沒想。」蘇漸回過頭來,微笑地看著洛雪穹。

「肯定是想那女王了。」洛雪穹抿著嘴笑道。

「哎呀,被你猜中了!」蘇漸誇張地叫了起來。

「別沒正形,」洛雪穹嗔怪一句,便正色道,「蘇漸,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麼事?」蘇漸問道。

洛雪穹沒有馬上答話,而是用手理了理額前的髮絲,這才說道:「蘇漸,我想不通的是,此次靈洲之行,你為何如此賣力?其實,若只是阻止龍族,沒必要幫惑夢剿滅叛亂的。那一晚,你還冒那麼大凶險,不僅以身做餌,最後還用命相搏,墮入深淵才殺死山魈之王。」

「這個問題,我也正想跟你說。」蘇漸憑欄遠望,看著遠方浩蕩無涯的一色海天,肅然說道,「沒來靈洲前,我還沒覺得如何,但這次踏足靈洲,我才明白,以前我等自居神州天朝上國之人,不僅我族,還有龍族,其實都小看和忽視了遠在海外的靈洲妖族。」

「這回親來一看,他們不僅人口眾多,部族軍政自成一體,更重要的是,他們有自己的文化和語言。」

「如果這些還不算什麼的話,雪穹,你知道嗎,這些天來我注意到一件事,那便是靈洲妖族竟流傳著自己的語言辭典!」

「什麼?」洛雪穹一聽,也十分驚訝,「他們竟然有了辭典?」

「是啊。」蘇漸點點頭道,「我是玄武衞,自然時刻不忘老本行。我對靈洲的風土人情多加留意,確實看到,他們的長者在跟孩童教授妖族語時,往往都有一本用來參考的辭典。」

「雪穹,你也知道,任何一個種族,就算有了自己的語言,也沒什麼大不了,畢竟哪天天災人禍一來,說滅也就滅了。」

「但一旦哪個種族,有了自己的辭典,那就不得了,他們會有自己的信仰、文化、傳承、種族認同感,從此很難被忽視,更別說被消滅了。」

「所以,將來萬妖之地的靈洲,對我們神州來說很可能十分重要。很多事情,也很難說是對是錯。我剛才發呆時便在想,這回我殺死山魈部族的首領,一時看好像義憤出手,消滅了奸佞背叛之人,但從長遠看,這樣插手妖族事務,有可能變得很危險,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對蘇漸這番話,和他並肩而立、眺望海天的冰雪少女,深以為然。

「你想得真是深遠。」她側臉看著身邊的少年,覺得他比自己想得更深、想得更遠。看著湛藍海空中這張英氣清俊的臉,她內心裡的那絲愛慕之情,不知不覺變得更濃了。

衝動之下,她忽然說道:「蘇漸,以你的見識,將來都快能當我雪晶國的國主了。」

衝動下說出這句話,她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間臉紅了。

「哈,別取笑我了。」蘇漸卻沒想那麼多,聞言只是笑道,「雪穹,也就是你看得起我。我蘇漸在華夏國中,只不過是個小小的玄武衞,你開我這樣的玩笑,真是折煞我也。」

聽他這麼說,洛雪穹沒來由的有些生氣,扭過臉不去看他。

專心看著眼前幾隻上下翩飛的雪白鷗鳥,洛雪穹心中無奈地想道:「唉,蘇漸,你真是個笨蛋。剛才說出那一番話來,顯見心懷天下。別說一城一國,就連兩洲之間的縱橫之策,都被你說得頭頭是道。可是啊,人家這麼簡單的暗示,你怎麼就聽不出來?」

「我不是想要你答應我什麼、承諾我什麼,可是連這樣小小的暗示都聽不出來,你、你……你還是那個連亞颯都佩服的足智多謀之人嗎?」

一想到蘇漸這麼笨,洛雪穹就覺得氣惱非常。別看她性子冰霜雪冷,但到底是女孩兒,心中有氣,跺一跺腳,說走就走,轉眼便拂袖而去。

見她忽然就生氣離開,蘇漸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正想追上去問問什麼情況,卻欣喜地看見女孩兒又折返身來。

「蘇漸,忘了跟你說一件事。」這時洛雪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半分懊惱。

「什麼事?快跟我說說!」蘇漸連忙殷勤地問道。

「就是那一晚,」洛雪穹臉色潮|紅,羞赧地說道,「就是妖族慶祝的那一晚,在我去找你前,那狼王裂風,竟想、竟想對我圖謀不軌,但還是被我一掌打翻,然後我便跑去找你了。」

「哎呀!」蘇漸聞言十分吃驚。

因為剛才不知洛雪穹怎麼就突然生氣離開,蘇漸覺得自己這回要表現得聰明點。

於是他立即義憤填膺地大叫道:「狼王這廝,果然色膽包天!喜歡亂叫人名字就罷了,沒想到行事還這麼惡劣!雪穹,你做得對!身為女孩子,就應該曉得保護自己,不讓淫賊得逞!」

說出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來,蘇漸便心中竊喜地期待洛雪穹的稱讚。

沒想到,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白裳少女卻再次拂袖而去,直到這天晚上吃飯前,都沒再理他。

這一晚,蘇漸躺在客艙中,聽著船艙外猛然打起了響雷,下起了瓢潑大雨,湧起了滔天巨浪,便深有感觸。

聽著海浪拍打船艙的「嘩嘩」聲響,他心想:「唉,這女孩兒的心思啊,就像大海上的風雨波浪一樣,叵測難明,難以捉摸。尤其這脾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說來就來……」

經歷了漫長的海上航路之後,他們終於重新回到了神州大陸。

雖然有些小波折,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蘇漸和洛雪穹間的情誼,變得越來越深厚。

只是現在不比當初,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職責和任務,於是縱使依依不捨,也終究有「分道揚鑣」之時。

臨別之際,正是黃昏降臨。

落日餘暉斜照,草路煙塵中,洛雪穹正欲分別,忽想起一事,便有些不放心。

「蘇漸,你那個做法,是極巧妙。」她略有憂心地說道,「只是,把那個人留在靈洲,會不會鞭長莫及?」

「嗯,」蘇漸道,「此事我也想過。但風口浪尖上,我一回華夏國中,便成眾矢之的,實難做任何手腳。」

「所以將那人暫留靈洲,也是不得已之計。不過雪穹你放心,本來他就需要一段時間休養,之後的事情我已拜託惑夢女王,讓她無論如何要幫我這個忙。」

「嗯,也算萬無一失。」洛雪穹點點頭道,「雲荷谷中,你也算救她一命,這件事情,對她來說只是小事一樁,定然會盡心做好。蘇漸——」

「什麼?」蘇漸看著欲言又止的少女。

「你……真的要掀起這麼大的腥風血雨嗎?」洛雪穹有些遲疑地問道。

「哈,連你都要心軟嗎?」蘇漸笑著看著她。

「不是,我是……我是擔心你。」洛雪穹道。

「謝謝。不過,此事必行。」那抹熟悉的堅毅之色,又浮現在少年的臉上。

草路荒塵中,他手按血歌劍,看著遠方的如血殘陽,沉聲說道:「雪穹,有句話叫‘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