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蘇漸又驚又喜,回頭一看,笑容滿面、正從外面走來的兩人,不是自己的好兄弟唐求、端木楚還會是誰?
「小蘇,其實他們來這裡,都是我邀請的。」軒轅承天笑道,「我知道你去找我爹了,便告訴他們,你回來了。你可別怪愚兄多嘴,他們這幾個人啊,整天唸叨你,不說唐老弟和端木兄,就那三位姑娘啊,都差點化成望夫石了。」
「大哥,你也取笑我!」眼見平時一貫嚴肅正經的軒轅戰神也來取笑自己,蘇漸猝不及防之下,一張臉臊得通紅。
正尷尬時,他又聽軒轅承天欣然說道:「小蘇,既然人都齊了,我們六個人就替你好好接風洗塵。」
「多謝……咦?什麼?六個人?」蘇漸忽然間只覺得不妙——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聽得一個稚嫩的聲音如黃鶯啼谷般脆生生叫道:「小蘇哥哥,納命來——」清脆的話語聲中,一道暗黑的幽光夾雜血色的光華,宛如流星疾電,在如血的殘陽中朝蘇漸破空飛來!
「哎喲!」驚叫聲中,蘇漸小院裡忽然響起了一陣滾地葫蘆般的響動聲。
久別歸來的蘇漸,在自家小院中「其樂融融」。同樣久別歸來的蕭龍雀,這時也正在宰相府中議事。
議事的地點,正在宰相司徒威的書房。書房是時人家居中最重要的房間,這也足可見司徒威對蕭龍雀有多重視。
當然,本來就重視,現在甘文光又橫死異域,司徒威對蕭龍雀自然就更加重視了。
蕭龍雀是聰明人,自然能感知到這一點。但他沒有恃寵而驕,反而變得更加的謙遜。
現在,他便用十分謙遜的語氣,跟司徒威提出自己心中的一個憂慮:「義父大人,您遣蘇漸那小賊去刺殺亞颯,讓他二人兄弟相殘,這招自是妙極。只是……」
「只是什麼?」司徒威看著他,「龍雀,你在老夫面前,不必如此拘謹。有什麼話,儘可說來。」
「是。」蕭龍雀口中稱是,但依舊恭敬說道,「龍雀是想,您此計固然妙極,但蘇漸這人,實在是太過兇悍狡猾。」
「以前我的確小看他,以為他只是個會鬧事的小角色,雖成過幾次事情,不過是撞大運而已。但這回靈洲一行,孩兒卻發現,此子不僅奸詐,陰謀迭出,武力竟還很高強。」
「本來靈洲妖國在我等眼裡,不過一蠻荒之地,有一群未開化之民,想要成事,只不過是手到擒來之事。沒想到被蘇漸這廝七攪八鬧一番,若不是龍族留了後手,還真的會被他再次攪黃。」
「所以孩兒擔心,這回派他去刺殺亞颯,本意借刀殺人,讓亞颯的混血魔人大軍殺死這廝。但這小子實在太古怪,說不定真還能有兩全之計,不僅應付了任務,還不傷兄弟舊情。」
「孩兒甚至能想出,這廝實在不行時,心狠手辣,說不定還真就把亞颯小魔頭給宰掉了。到時候我們不僅沒達到目的,還讓他新立大功一件,以後想對付他就更難了。」
「好、好、好!」聽到這裡,司徒威先不評價具體內容,而是拊掌喝了幾聲彩。
他一臉欣慰地看著蕭龍雀道:「龍雀啊龍雀,先撂下蘇漸不提,你倒是讓老夫十分欣慰。」
「龍雀你不僅武藝超群,頭腦還這麼清晰,實在難得。好!天擇死了又怎樣?文光沒了又如何?我還有我家虎子蕭龍雀!」
「只是,你的擔心雖有道理,但完全無妨。」司徒威神色一寒,冷聲道,「龍雀,告訴你,以前老夫和你一樣,完全看不上他。但現在專心對付他,你想想,以老夫的城府,怎可能讓他全身而退?這一次,這倆小混蛋只有一個結局,那便是‘雙雙斃命’!」
「那太好了。」蕭龍雀的心情終於放鬆下來。
不過讚了一句之後,他心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竟是:「小眉妹妹,以後就只有我一個人照顧你了……」
正心懷喜悅、浮想聯翩時,他又聽義父感慨道:「唉,世人總是愚妄,不知為父用心。蘇漸這等小民,只憑一腔熱血和所謂的公義,就不知大局,妄談抗龍復國,總來攪老夫的大事。上回紅焰晶海如是,這次靈洲又如是!」
「所幸老天有眼,不讓小人橫行,這回靈洲之事,終究還是做成了。呵,蘇漸啊蘇漸,這回你自己的路,也快走到盡頭了。」
司徒威說話的語氣,喜悅而豪邁。蕭龍雀卻忽然發現,在案頭燭火的映照下,印象中從來意氣風發的宰相義父,已露出了一絲疲態和老態。
察覺此點,蕭龍雀心中一驚,心想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正要仔細辨認時,卻聽司徒威轉向他笑道:「龍雀,你我公事上,是要分品階等級,但在私情上,不必分得那麼清。此去靈洲幾個月,蓮兒丫頭可總是念叨你呢。好了,我這邊沒什麼事了,你去看看你蓮妹妹吧。嗯,你們都是年輕人,在一起可說的話多,我這老頭子,就專心看看聖人文章了。」
說著話,他端起茶盞,從容抿了一口,便起身去旁邊書架上,翻找典籍了。
見他如此,蕭龍雀立即起身告辭。
出門後,他將書房門輕輕掩上,依司徒威之言,往這位「蓮兒」的閨房繡樓走去。
司徒威口中的蓮兒,正是他的獨生愛女司徒蓮。到了司徒蓮的繡樓下,蕭龍雀喚了一聲,便立即有丫鬟飛奔上樓,跟小姐通傳。
很快,就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環佩聲中,一位服飾淡麗的大家閨秀,款款走下樓來。
說起來,司徒威面相清癯,他夫人容貌也頗秀麗,但生出的女兒司徒蓮,模樣卻只是平平。
也不是說司徒蓮貌醜,但真個毫無亮點。她面龐如橢圓瓷盤,雖白,卻平坦,很難有豔麗嬌美之感。若放在人群中,只是個普通女子而已。
而現在,當她走下樓,來到蕭龍雀面前,和這位「俊美如花」的美男子一比,就更顯得十分平庸,毫無光彩。
雖然相貌平平,但司徒蓮一開口,聲音卻是十分端莊溫柔。
「蕭兄,你來了。」尋常一聲招呼,司徒蓮便和蕭龍雀一起,十分默契地往後花園並肩走去。
秋意已濃,宰相府的後花園中,多植楓槭之樹,偶有風來,便滿園紅葉飄零。
雖是夜晚,但前面有丫鬟提著燈籠引路,燈籠光芒照亮小徑的同時,也映亮了枝頭的紅葉。
秋之紅葉,本就絢爛悽美,再被迷離的燈光一照,更添幾分別樣的風情。
美麗的夜楓之下,蕭龍雀和司徒蓮兩人,沿著園中鵝卵石小道並肩而行,顯得十分默契。
走得一時,司徒蓮便開口問道:「不知蕭兄此行,可還順利否?」
「還算順利。只是甘參軍以身殉職了。」蕭龍雀答道。
「那就好。」司徒蓮點了點頭。
寥寥幾句對答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兩人行走的這座後花園,佔地極大,不僅亭臺軒榭、花鳥蟲魚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山有湖。
當然,湖只是池塘,山則是用挖池塘的泥土堆積而成。不過在這座高不過三丈的小土山上,還建了一座三層的樓閣。
這樓閣據地高聳,飛簷翹角,造型極為典雅優美。它還有個名字,叫「吟風閣」。
雖然叫成吟風閣,但在宰相府中,包括宰相本人在內,實際都把它稱為「引鳳閣」。現在匾額寫成諧音的吟風閣,只不過為了不違背臣子家中不能使用龍鳳之名的避諱律條而已。
當然也許會有人奇怪,為什麼一生謹慎的宰相,會在一個景觀樓閣的名字上,刻意打這樣的擦邊球?這實在是因為他中年得女,只有司徒蓮這麼一個獨生女兒,便愛若珍寶。而「鳳為雄,凰為雌」,司徒威做夢都想著為愛女招來一位如九霄鳴鳳般優秀的夫婿。
很明顯,蕭龍雀正是他心目中的乘龍快婿,如果不是這樣,以他宰相之尊,怎麼可能拉下面子,刻意為女兒製造和蕭龍雀獨處的機會?
只是別看他每次讓蕭龍雀去跟女兒說話時,都端著架子,一副隨意無心的樣子,但其實內裡已經尷尬得要命。
司徒威當然也知道自己女兒相貌平平,所以在努力為司徒蓮創造機會的同時,也不惜冒著僭越的罪名,為求個好兆頭,便在給家裡區區一座景觀樓臺命名時打了擦邊球。
只可惜他的苦心,並沒有用對地方。
這不,當蕭龍雀和司徒蓮一起登上引鳳閣憑欄遠望時,司徒蓮忽然開口說了一番話。
相貌平平的女子,沉默許久後甫一開口,竟是道歉:「蕭兄,對不起。總是要麻煩你。爹爹他總是這樣,小妹已經跟他說過了,可是他就是不聽,還是要你來見我。」
「無妨。」蕭龍雀擺了擺手,淡淡道,「如此也好。難得靜默,我正好可以想想事情。」
「那就好。就怕耽誤了蕭兄的事情。」司徒蓮極有禮貌,如此說時,還略略屈膝,行了個禮。
此後兩人便這般默默無語,眼看著月上東山,眼看著月移中天,竟再無隻言片語交談。
時間流逝,等二人都覺得差不多夠了時,便互相躬身一禮,客氣相讓地下了引鳳閣,各自擇路而去。
華夏帝都,暗流湧動,表面平靜。但此時西陸漠北的荒原中,亞颯統領的魔人混血大軍,卻如秋風掃落葉般席捲各處。
通過導師幽玄的關係,亞颯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魔人國生力軍,便開始四處游擊作戰,解放各地被拘禁勞役的混血族。
在這個過程中,亞颯大軍對曾經欺壓過混血族的勢力,報復起來毫不手軟。
本來,亞颯定下的規則很明晰,只懲處和報復那些欺壓者。
規則很好,但到了下面人執行時,便漸漸走形。
對人族欺壓者的報復,開始擴大化,開始極端化。並且,在這裡面,還有個因素不能忽視,那便是對混血者來說,畢竟曾和人族混居一處,多少還有點感情,至少算是熟人,但魔人國支援的那幾萬魔人軍團,可是對人族毫無感情。
因此,當魔人受命一起報復懲罰欺壓者時,他們不僅下起手來極狠,也往往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只為了滿足他們嗜血的本性。
所以,亞颯能得到「血屠大魔王」之名,至少一半,要拜這些殺戮起來近乎失控的魔人軍團所賜。
對這樣的情形,亞颯不是不知道,但一方面出於還很弱小、有求於人的考慮,另一方面也想著正好震懾眼前強大的敵人,因此對這類血腥事件,亞颯故意視若無睹。
所有這些事件,再加上攻城略地時的屠城策略,「血屠大魔王」亞颯的惡名,開始迅速遠揚。
惡名遠揚之際,經過一段時間血與火的磨礪,亞颯手下的軍隊也開始漸漸成型,分為四大軍團。
首先便是魔人軍團。魔人軍團步騎混合,還有自己的魔人巫師,可謂「步法騎」三軍齊全。同時按魔人的傳統,魔人軍團各部分,對應的部族將領頭戴不同形狀的頭盔,為了簡單起見,亞颯對魔人軍團各部分,按他們將領頭盔造型進行命名,比如有「熊耳盔魔軍」
「鹿角盔魔軍」
「牛角盔魔軍」
「五芒盔魔軍」,等等。
其次便是亞颯統領的主力軍團,通稱為「亞颯軍」。
再次便是沈克敵統領的精銳騎兵,稱為「血風騎」,意為精騎所到之處,掀起腥風血雨。
最後便是沈紅袖統領的法師軍團,稱為「血嵐」,意為靈力充沛如同山嵐雲海。
因為亞颯宣稱要建立大同樂土、光明之國,這四大軍團也稱為「大同光明軍」,簡稱「光明軍」。
但很顯然,這只是他們的自稱,幾乎所有人族王國,不管目前有沒有受害,都將他們稱為「亞颯魔匪軍」。
現在這支魔匪軍,在一系列的迂迴作戰後,兵鋒直指大漠國。
選擇大漠國,自有亞颯的用心。
不管現在光明軍的力量如何兇猛,但和經營多年的人族王國相比,還顯得非常弱小。這時候,除了掠奪一般的地方勢力,想攻打一個王國,簡直不可能。
但大漠國不同。這幾年它一直被天雪國侵攻,正適合亞颯軍趁火打劫。更何況,大漠國中還有十大晶海之一的「巖流晶海」,在那裡亞颯可以補充到豐沛的軍資。
因為地處荒漠,大漠國在八大古國中國力本就弱小。已被天雪國步步相逼,再面臨亞颯軍的兵鋒,可謂「屋漏又遭連夜雨,船破偏遇頂頭風」,形勢岌岌可危。
眼看勢頭不對,大漠國主錢弘當機立斷,放下一國之主的尊嚴,帶著龐大的使節團和豐厚的重禮,親自向最鄰近的幽州國求救。
本來按著「唇亡齒寒」的道理,幽州國救援的可能性非常大。但這只是小民眼中的道理,在那些掌控軍國大器的人眼中,因為地位和角度的原因,想法很可能大相徑庭。
這不,當錢弘親自率領的大漠國使節團到來後,幽州國主雷冰梵只是禮節性地接見了一下,就把他們撂在了供外國使節居住的「四方館」中。
雖說表面冷遇,但暗地裡雷冰梵可沒閒著。他在自己的幽州王府議事廳中,召集了幽州國的所有重臣,一同商議此事。
在這些軍界政壇老手的眼裡,雷冰梵提出的這件事,說複雜也不復雜,很快他們都有了自己的主張。
以護國大將軍雷華暉、鎮國大將軍孫天翰為首的武將,都主張接受大漠國的求援,和那些魔匪軍流寇決戰。
以幽州觀察使仲思源為首的文官,卻反對輕舉妄動。他們認為當前幽州國還是要休養生息、積蓄力量。畢竟他們從星降高原起修建大量防禦設施,已經耗費了大量國力,此時元氣未復,不宜輕舉妄動。
文武兩派的主張,如此鮮明對立,倒是很符合各自的身份。
作為新生的王國,武將總是蠢蠢欲動,生怕自己身子骨閒得生鏽,更怕沒有新的軍功;文官的想法則更加綜合,更多考慮國計民生,沒那麼衝動。
兩派的主張如此對立,這些文官武將便習慣性地把目光,投向了議事廳中央那位英氣勃勃的青年王者。
「呵。」見眾人朝自己看來,雷冰梵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是呵呵一笑。
他想道:「還真是沒新意。這些算什麼主張?看你們一個個的官職身份,這等答案,不問可知。」
想到這裡,便和眾人爭執不休時就習慣性看向他一樣,雷冰梵想到這裡時,也習慣性地想到一個人。
他心想,如果蘇漸在這裡,會怎麼說?
順著蘇漸的思路,雷冰梵想了一會兒,嘴角忽然爬上一縷古怪的笑容。
見他如此,眾臣子盡皆莫名其妙。
他們面面相覷之際,卻不知雷冰梵這時想到的是,若換了蘇漸那傢伙,說不定信口雌黃,很可能直接主張侵佔了大漠國即將淪陷的土地。
這樣一來,一方面避免了魔匪軍的血腥兵火,另一方面也可壯大幽州國的實力,以備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