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你這個顧慮已經不再存在。我已想得很清楚,以後不會再動輒屠村屠城了。」
「怎麼樣?到我這方來吧?你我兄弟同心,刀劍合璧,一定能幹成大事的!」
「只要你答應,這光明國之王,由你來當又如何!」
說到此時,亞颯的臉上神采奕奕,眼中也充滿了興奮之情。
別看說出剛才這些話,他有拖延時間、觀察敵情、讓部屬趕來的意思,但不得不說,這番勸降的話,他說得十分真心。
撇去求賢若渴不談,對亞颯來說,雖然已經奉了黑暗國師的化身幽玄為導師,但在他的內心裡,最渴望得到其認可的那個人,還是蘇漸……
所以他這一番話,甚至包括那個聽起來挺不真實的讓位之言,聽似不可思議,卻都是肺腑之言。
但他這一番真誠之言,卻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就在他說到最後,達到最興奮之時,回應他的卻是一道犀利燦耀的血色光芒。
奉命而來的蘇漸,這一刻終於現出身形。此刻他正緊握光焰蒸騰的血歌劍,人劍合一地朝亞颯殺來。
蘇漸這一擊,勢若驚雷,勢在必得,是觀察許久後的致命一擊。那刁鑽的角度、強勁的力量、迅疾的速度,若不是身處其境、直面鋒芒,完全難以體會。
這一刻,亞颯深刻地體會到,自己已是難逃此劫。
幸運的是,亞颯別的才能還值得懷疑,但從絕境中不屈求生的能力,絕對當世一流。
當驚雷疾電般的一擊還在半途時,他已經閃身伸手一抓,把癱臥在床上的少女給抓到了自己的身前。
閃電般飈至的利劍,飛快地刺到少女雪白的胸口之前,就在只差一兩寸距離的位置,焰芒閃耀的劍尖戛然而止。
癱軟的少女,再次覺得下身一熱。
這一刻,她羞憤難當,覺得與其近乎赤|裸地人前失禁,還不如被一劍刺死。
可憐的城守之女,嬌柔尊貴,沒想到在這一日之間,已經經歷了兩次失禁。
「亞颯!」這時只聽蘇漸喊道,「雖然已經想到,但沒料到你竟墮落到如此地步!」
「嘿嘿。」亞颯冷笑一聲,「墮落?我不管,只要有效!」
說話間,他把少女往旁邊隨手一扔,那雪白的胴體還沒飛離身前,永寂之刃的詭秘刀鋒,已從少女身軀後倏然劈出,不帶一絲半點的風聲。
攻防瞬間轉換,剛硬生生停住劍鋒的蘇漸,身形猛地倒飛了出去。
不過倒飛之時,一道「焚心火」已經脫手而出,破空疾飛,直撲亞颯。
亞颯見狀,一揮永寂刃,炫烈火焰頓時熄滅。隨即,他反手一揮,一支冥系「白骨矛」應手射出,朝急速退卻的蘇漸電射而去,不過很快就被蘇漸揮劍斬落。
二人就這般兔起鶻落地對攻了七八個回合,一時半會兒都拿對方沒什麼辦法。
見得如此,亞颯在戰鬥間隙叫道:「蘇漸,我知二十來個回合後,定然打不過你,可這又如何?這是我的地盤!」
聽他如此說,蘇漸朗聲笑道:「想叫我心神不穩?哈哈!」大笑聲中,他那把血歌劍猶如電蛇亂竄,朝亞颯疾風驟雨地擊來。
見他攻勢猛烈,亞颯不敢怠慢,趕忙專心應戰。畢竟蘇漸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並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蘇漸想幹成的事,沒有一件幹不成——這也是他剛才真心勸降的最大理由。
越是像亞颯這樣經歷坎坷的人,就越相信虛幻的神鬼之事。
經歷了這麼多事後,雖然是逆天而行,他暗地裡卻覺得還真不能不信邪,像蘇漸這樣運氣爆棚的人,說不定還真應了天道。若這樣的人投到自己這邊來,則「大同光明國」這樣無比艱難的目標,說不定還真可能做成。
所以,這一番劇鬥間,與其說蘇漸的武技讓亞颯著忙,還不如說蘇漸歷年來的履歷,讓他打心眼兒裡發慌。
一旦亞颯全力以赴地應對,蘇漸一時還真拿他沒什麼辦法。
久攻不下,蘇漸心裡也開始有點犯嘀咕。
他心裡想:「雖說外面那些崗哨,都讓我拔掉,但這一番劇鬥,時間久了,難免不露出馬腳。現在這風滿城是亞颯的地盤,外來的始終不如坐地的人多,一旦被他的部下發現,別說殺掉亞颯,連自己脫身都很難。」
想到這裡,蘇漸也不含糊,見一時攻不下,立即虛晃幾招,就準備往外撤離。
但亞颯是何等人物?何況還曾和蘇漸共事多時,蘇漸剛露出點休戰跑路的苗頭,亞颯便看了出來。
於是,「滅世大魔王」精神一振,不僅永寂之刃揮舞如輪,那一對毒牙雙環也被他祭出來,如一對暗夜的毒蝙蝠,只在蘇漸的四肢關節處飛舞,顯然是要將他生擒活拿。
片刻後,亞颯便聽得飛躥出去的蘇漸,忽然「啊」地驚叫一聲!
聽得這驚呼,亞颯更是精神大振,覺得自己的努力終於要成功,便鉚足了勁兒衝了上去。
只是剛一抬腳,就聽得「轟」的一聲巨響,霎時眼前閃過一片強光,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亞颯已經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這是什麼?」亞颯有些發愣,覺得飄進鼻孔的氣味,噁心難聞就不說了,還帶著一股子濃烈的水腥氣,其濃重醇厚的程度,好像來自熱帶的叢林——「不好!」想到這裡,亞颯心中頓時驚叫一聲,立即屏住了所有呼吸。
「翡翠驚天雷」,到這時,無論是蘇漸還是亞颯,都意識到突然爆炸的是什麼。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們兩人的心中,除了恐懼,還有驚奇和疑惑。
這是因為,自上回因為「翡翠驚天雷」闖了大禍,引起了第二次人龍大戰後,這個由血義盟的野心家造出的可怕兵器,就被人族王國統一封存,並異口同聲地宣佈為禁忌武器。
這意味著,作為一種武器,「翡翠驚天雷」以後不準再有人使用,更不準再有人制造。
像「翡翠驚天雷」這樣的兵器,也確實夠得上禁忌武器的名頭,因為它利用十大晶海神器的翠脈手環,糅合了冰與火、光與冥、風與雷之類相剋的力量,還加上了夢澤國雨林深處油碧色的萬年毒瘴。一旦爆炸,其爆發出的能量衝擊極其可怕,那萬年毒瘴更是毒性極大。
所以無論是蘇漸還是亞颯,都沒想到,如此有傷天和的禁忌武器,竟然出現在這裡,還被人極為熟練地引爆了!
光焰亂竄,毒瘴瀰漫,亞颯也顧不得其他,使勁往外逃竄。但才跑出一點距離,又是一枚「翡翠驚天雷」被人擲入,轉瞬爆炸!
手忙腳亂的閃避中,亞颯心中一動,心想道:「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招?」
心中動念時,他往旁邊一看,卻見蘇漸也正在手忙腳亂地從煙霧火焰中逃竄。
見此情景,亞颯一愣,只覺得非常奇怪。
但這時候,也由不得他多想。「翡翠驚天雷」的威力極大,屬性多樣,若只有他一人,根本無從對抗。想到這一點,他下意識地往蘇漸那邊看,見他也朝自己這邊看來。
根本不用言語,兩人只一對望,便了解了對方的意圖。
於是,剛才還在生死搏殺的兩人,轉眼間卻聯起手來。他們各自使出壓箱底的招數,升起了自己最擅長的靈術光盾,將二人共同籠罩其中,一起對抗毒瘴雷的爆炸威力。
「翡翠驚天雷」,還在被什麼人源源不斷地扔進來。
過了一段時間,當蘇漸和亞颯都覺得自己靈力就快耗盡,再也難以支撐防護光盾時,不由得對視一眼——曾在苦難中一同並肩作戰,現在又因為不同理念而分道揚鑣的兩人,在面臨死亡威脅時,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甘、悲憤,還有絕望。
他們的防護光盾變得越來越淡薄,轉眼就要消弭無形,觸目驚心的碧色毒瘴,就快突破光盾的界限,朝兩人這邊襲來。
這一刻,亞颯朝蘇漸看了一眼。
按照當年的默契,亞颯覺得,蘇漸此時應該和自己一個心思,那便是:反正是一個「死」字,那就待光盾消失,兩人一齊屏息衝出去,在爆炸和毒瘴將二人殺死之前,將那使用禁忌武器偷襲的奸賊斬於刃下。
亞颯看的這一眼,確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不過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他驚訝地瞥見,蘇漸的眼神中,還有些其他複雜的情緒。
但絕境之中,哪容得亞颯細細分辨?
他只是稍稍一愣,便攥緊了手中兵器,準備一等光盾消失,就拼盡最後的靈力,衝進風火交織的光焰毒氣之中,在倒下之前,和蘇漸一起殺死可惡的罪魁禍首。
戰機的把握,對亞颯這樣已經在屍山血海的沙場中趟過無數遍的人來說,並不是難事。很快他就屏氣凝神,開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地倒數。
只是,當他才數到「丙」時,他眼角的餘光就看見,蘇漸那邊的光盾忽然破裂,一股火風毒瘴如毒蛇般躥了進來,正擊在他的胸前!
「咕咚!」在這一聲重重的倒地聲中,蘇漸不僅摔倒在地,口中還發出了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聲。
「他死了!」經驗豐富的亞颯,立即判斷出,蘇漸已經戰死。
心念動處,他脫口驚呼:「不!」
這一刻,亞颯的眼眶竟有些溼潤,然後忽然覺得自己的難過有些匪夷所思,因為今天蘇漸前來,就是來殺他亞颯的啊。
在此微妙時刻,亞颯努力告誡自己,危機將臨,要鎮靜,要定神。
很快他整個人就沉靜下來,發狠準備最後一擊——只是恰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喧天的叫罵和金鐵撞擊聲,轟然而起,緊接著好像有什麼人驚呼逃走的聲音。
就在亞颯莫名其妙之時,只聽「轟轟」數聲響,十來股碩大晶瑩的水柱,忽然破空而來,很快澆滅了眼前漫天的毒氣和火光。
光氣一滅,已經被嗆得快撐不住的亞颯,立即貪婪地大口呼吸。這一刻的新鮮空氣對他來說,就像久旱的稻子逢了甘霖。
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他的神志也變得清醒很多。這時他才意識到,剛才叫罵聲中,嚷得最響亮的,就是自己的得力干將沈克敵、沈紅袖兄妹。
意識到這一點,亞颯心中大定。
死裡逃生,驚魂甫定,他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自己逃出險地,而是轉過頭,去看剛才倒地身亡的蘇漸。
「蘇漸——」他顫抖著聲音,轉過臉去,想再看一眼蘇漸的遺容。畢竟,剛殞命的這個人,是他當年無比敬重的兄弟。
只是,這一聲顫抖著的呼喚,才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為當亞颯轉過臉去,卻驚異地發現,原先蘇漸遺體的躺臥處,此時竟是空空如也。
當然,嚴格來說,那裡現在,也不是絕對的空空如也。
亞颯視線所及,一張顏色暗淡的靈符,在剛才蘇漸躺臥處悠然旋起。
就在它被舔舐的火苗燒光吞沒之前,亞颯分明看見,那正是自己這位前大哥,在靈鷲學院時瞎搗鼓出來的「發聲晶符」。
見此情形,亞颯心中被勾起一些求學時期記憶的同時,也變得若有所思。
想起剛才兩人差點一同被殺死的情景,亞颯的表情就變得十分微妙,以至於接下來沈紅袖驚呼亞颯肩膀上怎麼流這麼多血時,亞颯只是充耳不聞,還露出一絲古怪的微笑。
「蘇漸,終有一天,你會投到我這一方。大同樂土之主、光明天國之王的位置,我亞颯永遠為你保留。」
想到這裡,亞颯忽地心中一動,回憶起了幽玄大師那晚跟自己說的話:「幫助你的人,會永遠幫你……天生神將,將乘著燃燒火焰的戰車,來投奔你這位真正的新世界之王!」
想到這裡,亞颯的嘴角,爬上了一縷真心的笑容,因為對他來說,自起事後,他對做過的幾乎所有事情,無論有多血腥,都不後悔,只有一件,便是和蘇漸的決裂,讓他始終有如骨鯁在喉……
當然此刻的亞颯,並沒有太多時間悲春傷秋。先前的整軍,畢竟是在敗退行軍途中,能做的整編也有限。現在藉著攻下風滿城的機會,他便在這裡對麾下各部進行了細緻的整編。
風滿城整編後,整個亞颯軍精兵簡政,面貌一新,連以往桀驁不馴的魔人將領,也變得馴服了許多。
風滿城乃是要隘大城,但亞颯並沒有在此多做停留。
地處要隘,本就說明這裡是四戰之地,更何況亞颯現在的策略,便是靈活游擊,好好做一回「流寇」。
所以,不到十天工夫,亞颯軍便拔營起寨,離開了風滿城,一路往東南方向打去。他現在的戰略目標,便是要穿過萬花國,往東南的神木國而去。
在那裡,不僅有他的家鄉故土,更重要的是,神木國的東方邊境,有著好幾處混血者聚居地。
只要他能打到那裡,獲取充足的兵源就不用說了,現在他麾下的將士中,有許多人便是從神木國離鄉背井。現在打回去,讓他們家人團聚,再接上妻兒老小,一起行動,沒了後顧之憂後,凝聚力會強大得多。
不僅如此,只有打到神木國,才能真正考慮停下腳步,脫離流寇的範疇,建立一個真正的根據地。
畢竟,那幾處混血者聚居地,正處在神木國和橫斷山脈間的荒野地帶。地理上已是荒僻,行政上也基本是人、龍二國的兩不管地帶,正適合建立基地。
別看亞颯一直帶著追隨者轉戰各方,看似遊刃有餘,但受過靈鷲學院良好教育的亞颯,內心十分清楚,要實現所有混血者的大同夢想,便不能永遠這樣流竄下去。他們必須有自己的立足點。
再說蘇漸,自風滿城刺殺失敗之後就銷聲匿跡,在接下來的很長時間裡,都再沒有出現。
對於他的消失,宰相司徒威比蘇漸的親朋好友還要著急,加派了許多人手,加班加點地四處尋訪。
如此用心的搜尋,看在那些不知情的人的眼裡,簡直感動得想落淚。
他們心裡都說,司徒宰相果然名不虛傳,愛才如命到即使是政敵的手下,也關愛其生命安全到這般地步。
只有和蘇漸相熟的那些人,面對司徒威這樣的舉動時,在掛念蘇漸的下落外,還本能地祈禱,不要讓司徒威找到蘇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