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隔著面紗,但惑夢分明能感覺到她臉上滿含嘲諷的陰冷笑容。
「怎麼可能?」惑夢見狀大驚失色。
她想不通,這龍族女子,明明剛才同樣隨著時空亂流胡亂漂移,怎麼現在還能毫髮無損地立在原地?
大驚之下,她立即不顧後果地再次驅動幻象之戒。時空的亂流再次啟動,但和剛才不同,亂流中隱龍君巋然不動。
血色的晨光裡,忽傳來她傲慢尖利的叱喝:「妖族?哈!在我眼中,你們比豬狗人族還不如!這片時空中,只有魔族才堪一戰,卻已經被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你,惑夢,憑只破爛戒指,就想擋住本座的腳步?」
狂妄的話語中,隱龍君雪冽邇逆流而上,揮舞起燦爛的群星之鞭,在變形的景物中破空而來,直擊女王惑夢。
啟動幻象之戒,已是勉力而為,這時候惑夢哪有餘力抵禦?見雪冽邇破空而來,她有心停下手中法術抵禦,但已然來不及。
蘊含無邊殺機的死光螺旋,很快便要纏繞上惑夢修長白晳的脖頸;蘇漸眼見不妙,立即展動身形,仗劍御風而來,揮起閃耀光芒的血歌古劍,在一陣尖銳激烈的撞擊聲中,擋下了隱龍君的致命一擊。
星輝劍光激耀之時,惑夢再也支撐不住。幻象之戒的光輝瞬間熄滅,她整個人身子一軟,竟是癱坐在地。
見她這樣,狼王、虎王等人大驚失色,連忙驅動妖族精銳拼命向前進攻。
這時候他們已經沒了保衞聖盃的奢望,只想不惜一切代價救回自己的女王。
尤其是虎王震林,先前還和意圖謀逆篡位的山魈之王眉來眼去,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在這片靈洲土地上,沒有人能夠替代惑夢女王。所以這一刻他尤其賣命,揮舞著沉重的長斧,虎吼著朝隱龍君撲去。
但可悲的是,無論他們還是女王惑夢,此刻都已經不在隱龍君的眼裡。此時的巫龍王親妹,眼裡只有蘇漸。
「哈哈!你來了。」說話時,雪冽邇隨手卷起星光的風暴,吹倒進攻的妖族,阻擋住意圖救援的洛雪穹。
如果不看當時的情景,光聽雪冽邇這句話,還會以為她和什麼老友相見,正在互致問候。
「我來了。」蘇漸仗劍挺立,護住腳邊的惑夢女王,和雪冽邇傲然對視。
面對兇悍絕倫的巫龍王之妹,他氣勢昂然,不過表情並沒有剛才激戰時的凝重,反而笑著說道:「雪冽邇,我當然會來。這不是你我的約定嗎?」
「你看,在這荊棘的荒野,你我老友相逢。只不過,慶祝你我再會的美酒不必用白骨酒杯相盛,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跟你找一處風景幽雅的地方,品一品靈洲特產的‘花吟釀’——相信我,它的味道不錯的,正適合你這樣的女子。」蘇漸朗聲說道。
聽得他這樣好整以暇的話,那些正被星光風暴吹得如同滾地葫蘆的妖族首腦,全都心中駭然。
他們哪裡想得到,這個人族少年膽子竟能大到這樣的程度。面對凶神惡煞的龍族強敵,說話神色如常也就罷了,竟然還語帶戲謔,甚至語帶調戲——他難道就不怕在龍族強敵的怒火中化為齏粉嗎?
狼王裂風這時就在心中想:「哎,我還常常自詡是世間第一放蕩不羈之人,縱情天下,但沒想到蘇老弟如此色膽包天,連龍族這樣的人物也敢調戲,我狼王算服了你啦!」
不約而同地驚歎之餘,妖族首腦們也在等待隱龍君的怒火爆發。
只是再次沒想到的是,這位宛如煉獄死神的隱龍君,卻絲毫沒有剛才面對妖族眾人時目空一切的高傲模樣。
聽了少年略帶調笑暗含威脅的話,她不僅沒生氣,還「咯咯」地笑了起來。
「蘇漸,好,好,好。」雪冽邇凝視少年,連道三個好字,然後用一種惋惜的語氣說道,「可惜啊可惜,蘇漸,你怎麼會背叛我哥哥呢?你是多好的一個人啊。雖然其他方面都很混蛋,但這個膽子,比我族最沒心沒肺的獸龍勇士還要大啊。」
「你放心,我今天不會讓你失望。你別忘了,我上回臨別跟你說的是,‘荊棘荒野中相會,必端起白骨的酒杯,滿斟鮮血的美酒,慶祝你我的再會’。我們好不容易再相見,怎麼能喝那麼粗劣的妖族酒水呢?得喝用鮮血釀成的美酒啊。嗯,你放心,本座喝不得劣酒,這釀酒的鮮血,就用你的吧!」
說這段話時,更多的妖族武士從四面八方趕來,朝隱龍君洶湧地撲擊。但隱龍君卻巋然不動,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岩。在隱龍君的眼裡,這些妖族武士就像螻蟻一樣無足輕重,說話時只是隨便揮了揮手,便有無數的星輝之刃如落葉飛花般四射而出,將那些洶湧撲來的妖族武士擊倒在地。
轉眼之間,傷者遍地,慘叫四起,黎明前的昏暗荒野,如煉獄一般。
見雪冽邇的功力如此霸道絕烈,站在她對面的蘇漸也暗自心驚。
但這時,他已經沒有退路。
別看雪冽邇威脅得還挺含蓄婉約,但看她的所作所為,已經是恨蘇漸入骨。如果不是如此,她不會故意擊退其他敵人,只把蘇漸留在眼前。惡毒的巫龍女,想必要對蘇漸進行最慘無人道的折磨報復。
想到這一節,蘇漸反而鎮靜了下來。
聽到雪冽邇剛才的威脅之語,他笑道:「怎麼?想喝我的血?看來你記性真不好。我這把劍可還記得清清楚楚,上回它可是在你的胸膛中來回走了一遭。」
聽到他這話,離他最近的惑夢、裂風、震林、柔甲等妖族首腦,心中一片駭然。
他們到這時才認識到,自己太低估蘇漸了。這個人,竟然曾經擊敗過可怕的龍族惡女,還用劍刺穿了她的胸膛!
聽到這裡,他們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他們希望這回蘇漸能故技重演,再次重創雪冽邇,這樣不僅能為靈洲保護住白骨聖盃,還能挽救在場妖族武士的性命。
只是這樣的希望,燃起了才不到半刻,就被雪冽邇的一句話給無情地澆滅了:「蘇漸,對啊,被你偶然偷襲。但別忘了,純正的巫龍王族之血,讓本座受任何重傷都能自愈。更何況,上次被你僥倖得手,你以為今天我還會給你機會嗎?」
聽得這句話,裂風等人霎時又嚇得魂飛魄散。
蘇漸的武技,他們都見識過;雪冽邇的武技,他們也見識過。所以他們知道,蘇漸的武技還在人間妖界的範疇,但那雪冽邇的奇異絕技,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更何況,聽雪冽邇這話的意思,她還能迅速自愈,這樣一來,武技已經超凡脫俗,還能立於不敗之地,那蘇漸怎麼可能取勝?他們這群人還怎麼能死裡逃生?
頓時,就連最倔強最樂觀的妖族,也徹底喪失了求生的信念。許多人本來還在猶豫是不是要逃,這時候已經有了主意。
只是雖然下定決心要逃,大部分人都驚恐地發現,自己腿腳痠軟、心魂震顫,竟好似走動不得。
就在他們面如死灰之際,雪冽邇攝人心魄的尖嘯聲霎時響起。
巫龍王之妹的攻擊,開始了!
死光螺旋橫空掃蕩,猶如矯健的神龍帶著天國的光輝翱翔天際;紫炎巫火爆發出炫麗的焰光,彷彿幽靈魔蕊在黑暗深淵靜靜開合;幻靈的分身從雪冽邇妖嬈的身軀連續撲出,帶著詭秘的殘影,從四面八方向蘇漸合擊。
巫龍女超乎想象的靈力,支撐種種複合攻擊一齊爆發;它們無論形態還是原理都千差萬別,唯一的共同點,便是熄滅所有在場之人僅存的求生信念。
面對如此強度的飽和攻擊,蘇漸根本無法巧取。
雪冽邇甫一發動,蘇漸便清叱一聲,絢爛的星流術光輝瞬間覆蓋了全身。
轉眼之間,一頭焰羽紛翍的炫麗神焰朱雀,沖天而起,翱翔在殺機無限的星光風暴之間。
要說今日戰場中,心理活動就屬裂風這些圍觀者最多。
他們本以為今天對蘇漸的震驚已經到頭,接下來就看他如何不出意料地被雪冽邇殺死,沒想到這一刻,他們又震驚了。
「星流術!他是星流武士!」縱然遠隔重洋,作為神州大陸最神秘、最華麗、最強大的秘技,靈洲妖族們也對星流術有所耳聞。
他們沒想到,傳說中萬中無一的神州星流術,竟在眼前這位少年身上,用最絢麗的方式呈現!
雖然上回蘇漸在對付山魈王石岡時,已經施展了星流術,但當時畢竟離得遠,追上的人本就寥寥,更何況蘇漸借它飛出深淵後,幾乎沒人看見他真正的朱雀之形。
但這一回不一樣。無數的妖族武士,甚至普通百姓,都為了保衞聖盃、保衞女王,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來;這一處亂石丘陵又在花語草原上,四周一覽無遺,無遮無擋,蘇漸一旦化身成神焰朱雀,用「千羽幻光翼」翱翔天際,就算數十裡外都看得見。
所以,這一刻,千萬靈洲妖國之民,都為翱翔於天際的朱雀少年所驚豔。
但還不止於此。
因為雪冽邇的攻擊實在太多樣、太劇烈,逼得蘇漸不得不把壓箱底的招兒都使了出來。
脫胎於血歌劍靈的「幻靈血歌」星流術,便被他一併施出;並且經過這幾年的修煉,當「幻靈血歌」出現之時,並沒有像當初那樣和朱雀之形結合在一起,變成怪誕荒唐的模樣。
這一刻,豔麗妖嬈的血歌姬,以星流之形出現時,本體和蘇漸的神焰朱雀完全分離,自行翱翥於天際。翱舞雲霄時,她和蘇漸配合攻防,並肩對付巫龍王之妹。
生死攸關之際,蘇漸並沒有心情賣弄,但「幻靈血歌」星流術一齣,再次讓所有靈洲妖民驚豔。
此刻,在他們的心目中,蘇漸就好像是傳說中能夠召喚神明仙靈的人物。大家親眼看到他喚動了一位飛天神女,從九霄飛來,和他並肩作戰。這情景如此絢麗神幻,如此澄明堂皇,簡直讓人忍不住要頂禮膜拜。
這時候,又是一聲清唳,在靈洲妖民的目不暇接中,洛雪穹的「馭風青鸞」也沖天而起,加入了戰團。於是熹微的晨光中,三個神幻靈物飛天翱翔,拖曳出千百道瑞彩祥光,完全蓋住了東方雲天的萬里朝霞。
星流術不愧是人族剋制龍族的壓箱底絕技;面對三位星流武士,縱然以雪冽邇之能,一時也只能與之堪堪打平。
眼見戰局僵持,在某一瞬間,雪冽邇的殺心也略有鬆動:「要不,今日取了白骨聖盃便罷,蘇漸這小奸賊的性命,留著下次再取?」
但雪冽邇很快便心硬如鐵。浸淫到骨子裡的對人族的歧視,讓她無法容忍蘇漸兩次三番地挑戰她的尊嚴。
一旦雪冽邇下了決心,本來還能勉強打平的蘇漸一方,頓時陷入了困境。
「幻靈血歌」首當其衝。
畢竟不是血肉之軀施展出來的星流術,雖然相比一般的星流武士已經高出很多,但畢竟不太能隨機應變。
很快雪冽邇便尋了個破綻,手挽一條死光螺旋,橫抽過來,「幻靈血歌」猝不及防,被光焰掃中軀體。她頓時哀鳴一聲,人形消散,所有的血焰流光,瞬間重新收回到蘇漸手中的血歌劍裡。
緊接著便是洛雪穹的「馭風青鸞」。
這種星流術,在天際翔舞之際的身姿最為靈活,因為本來擬物化形的便是風系靈禽青鸞鳥。但很快雪冽邇便針對性地施展出「鎖天星鏈」,剛開始洛雪穹還沒察覺,等她終於發現雪冽邇的意圖時,為時已晚。
戴著鐐銬,自然很難跳舞,很快這隻輕盈靈動的馭風青鸞,便如同墜入泥沼,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幾乎不能維持飛翔。
一旦失去動力,又高懸雲天,洛雪穹的處境可想而知。
蘇漸見勢不妙,極力救援,但鞭長莫及。於是在雪冽邇的長笑聲中,無數幻靈分身圍著洛雪穹一頓猛攻。
很快馭風青鸞便哀鳴一聲,化形煙消雲散,只剩下洛雪穹被圍在雲空,甚至連墜落都不可能,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被雪冽邇「吊打」。
一見這情形,蘇漸心中大急。他極力翱翔,想接近救援。但雪冽邇身形狂舞,無數雪亮星光呈劍羽之形,巨浪奔湧般朝蘇漸飛撲。一時間蘇漸別說救援,能保住自己已是佛前燒了高香。
被雪冽邇的分身幻靈圍攻,皮肉之苦自然難逃,但對洛雪穹來說更要命的是,雪冽邇的分身攻擊中蘊含了殺機無限的星光之力。於是她不僅皮肉吃痛,還被攻得魄魂搖動,只覺自己三魂六魄幾似不穩固,嚇得她連連催動靜心凝魂的法咒,才勉強保持靈智不失。
對洛雪穹的困境,蘇漸心知肚明。
到這時他才終於意識到,站在龍族巔峰的雪冽邇意味著什麼。
他拼命想靠近,卻在洶湧而來的星光劍羽面前,自身難保。
對蘇漸來說,自己的摯友受難,簡直比自己親歷還要難熬。輾轉騰挪間,他看到洛雪穹的嘴角開始流出鮮血。這一下,他的心就像被重錘猛擊了一下!
「一定有辦法的!」他在雲空中發狂地想辦法。
這時候,淬鍊已久的戰鬥本能開始發動,除了能勉強應付不斷湧來的星光之刃,他腦海中也仿若閃過一絲靈機。
如同黑暗中一縷微光,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自己剛剛意識到一個能解救眼前危局的線索。
「是什麼?快點想出來,快點想出來!」看著遠處少女嘴角的血越來越多,身子越來越輕飄,蘇漸越來越焦急。
只需片刻,洛雪穹便再也難以維持正常的姿態。她的神智開始渙散,呼吸猶若遊絲,生命力正在加快流逝。
那些圍攻的分身幻靈頗有靈識,根本不用看便已感應到少女瀕死的狀態。它們立即不再浪費能量,化作一道道流光,在「咻咻」數聲中重新迴歸到雪冽邇的本體正身。
眨眼之間,本來被圍在空中猛攻的洛雪穹,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從空中飄然墜落。
血色的霞光裡,洛雪穹墜落之初,如同折翅的飛鳥,但隨著高度越降越低,她墜落的速度就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