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正要說此事。」惑夢道,「我想起,在我靈洲西北某處隱秘荒山中,有個叫‘寒窟山’的地方。那地方我靈洲之民很少去,但流傳著一個傳說,說那裡有冰妖族出沒。」
「本來冰妖很少與外人結交溝通,但偶爾也會出來採買用品和食物。我這兩日已經找了和他們做過生意的妖民,讓他們描繪了一下,很像你想找的冰雪晶靈族。」
「太好了!」饒是洛雪穹不輕易流露感情,這時也喜動神色,斂衽一禮,誠懇謝道:「多謝女王陛下。待此間事了,我便去寒窟山查探。」
「嗯,甚好。對了雪穹,」惑夢含笑說道,「你不要再叫我女王陛下了。聽蘇漸說,你也是雪晶國國主,你我二人姐妹相稱就好。」
「好。」洛雪穹笑道,「此事多謝惑夢姐姐。」
「哈,好妹妹,來,吃了這口肉,便喝喝酒吧。」惑夢笑著一指旁邊那隻白陶酒罈。
「嗯,肉我吃,只是這酒……」看著那壇酒,洛雪穹有些遲疑。
「沒事的。」惑夢笑道,「他們男子自然要喝烈酒,我們女兒家,就喝這‘花吟釀’。」
「花吟釀?」洛雪穹有些疑惑。
「對,如花輕吟,一聽這名字,便知酒質輕柔,不妨事的。這酒正是花語草原的特產,採擷這裡的果汁花蜜釀成,如果不是今天這樣的場面,我們一般還捨不得拿出來喝呢。光說幹嗎?來,我給你倒一杯。」說話間,惑夢便為洛雪穹親自倒了一杯花吟釀酒。
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洛雪穹才知道惑夢女王所言不虛。
這花吟釀,聞一聞,已是芳香射鼻;輕嘗一口,更是甘爽香冽。
最奇的是,這酒滋味軟糯,香氣甘甜,但又和神州的花果酒不同,其酒質爽朗清冽,完全不似尋常果酒那樣。
以前洛雪穹一般不喝酒,要喝也不喜喝那種所謂專供女子的花果酒,就因為那些花果酒喝起來,太過綿柔,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軟綿感。
怎麼說呢,那樣的酒,一口下肚,如同奮力一拳,卻打在棉花上,總覺得不上不下,十分難受。但靈洲的花吟釀,既清香甘甜,又一掃陰柔之氣,喝起來十分暢快。
於是接下來,雪穹便放開心懷,和惑夢推杯換盞起來。
酒飲微醺之際,洛雪穹看著自己杯中的美酒,正呈現出一種美麗的琥珀紅,便悠悠然地想道:「嗯,這花吟釀,既好喝,又好看,換了蘇漸來,他就該嚷嚷,將來要往來東土和靈洲,做這販酒的生意……」
想到這裡,洛雪穹忽然一陣迷茫。
她側過臉,看了看遠處正和一群妖族漢子打得火熱的少年,不由得心中想道:「蘇漸,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胸無大志麼?不是。但又常常嘻嘻哈哈,沒個正形,讓人頭疼。」
「那就是志趣低下麼?更不是。若有大事發生,別人推諉退縮時,他卻敢銳身自任,甚至不顧生死安危。」
想到這裡,洛雪穹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出一個熟悉的場景——那是蘇漸為了救她,喝令她先走,自己卻在熊熊烈火中,和獸龍強敵殊死奮戰……
這一幕場景,這一個身姿,洛雪穹覺得自己能記一輩子。
想到少年烈火中奮戰的英姿,本就酒飲微醺的女孩兒,眼神變得更加迷離。
不知不覺,時間到了下午。
花語草原上的天氣,變得更加晴朗。麗日高懸,蔚藍的天空澄淨通透,如同一整塊巨大的藍水晶。偶爾有幾縷白雲飄過,仿若藍水晶上用白玉鑲成的微雕紋採。
吃飽喝足的妖族,開始了各種傳統的嬉戲遊樂。其中不乏摔跤、角力,甚至比武的遊戲,不過剛才和妖族漢子們打得火熱的蘇漸,在被邀請參加這些遊戲時,卻連說太過暴力。
見他這樣,妖族眾人以為是他作為東土來的貴人,自作矜持而已;蘇漸內心真實的想法卻是,這幾天大風大浪,勞心勞力,自己實在沒精神再參加這些同樣勞心勞力的遊戲了。
正當他一個人獨自出神時,那狼王裂風卻湊了過來。
作為狼族首領,裂風舉止強勁、身姿堅挺,還沒走近,便熱情叫道:「蘇族好漢漸!」
裂風這樣彆扭的叫法,實在是因為在他的認知中,蘇漸既然叫蘇漸,便和他裂風全名「狼裂風」一樣,出身一個血統為「蘇」的獨立人類種族。所以他這個叫法,等同於別人叫他「狼族好漢裂風」。
雖然他這樣的理解,從姓氏的角度沒錯,但人族作為一個單一的種族,和他們這裡五花八門的妖類種族,姓名的含義完全不一樣。
對這一點,蘇漸在第一次聽到狼王裂風這麼叫自己時,就十分認真地糾正。但很可惜,靈洲草原上這位白狼族大王,腦袋好似一根筋,怎麼說都聽不懂,最後蘇漸只好放棄。
雖然放棄,但這個「蘇族好漢漸」,被帶著濃重狼族口音的裂風叫來,蘇漸聽著真好像在叫「蘇族好犯賤」,十分無語。
聽到裂風叫自己,蘇漸苦笑一聲,才應答他道:「狼王,什麼事?」
「我不是看你悶悶不樂嘛,看來這些戲耍都不適合你。」裂風熱情說道。
「我其實沒有悶悶不樂——」蘇漸剛解釋到這裡,狼王裂風就打斷了他,還一臉神秘兮兮地道:「好漢漸,別解釋了,咱倆誰不知道啊,其實俺也不愛摻和那些戲耍,不就是因為沒啥女人參加嘛。但待會兒就不同了,有個戲耍你絕對喜歡。」
「是啥?」見他如此熱情,蘇漸只得配合著問道。
「那便是‘奔馬鞭男戲’了。」裂風滿臉放光地叫道。
「奔馬鞭男戲?」蘇漸一臉茫然道,「這是啥?」
「聽這名字也明白嘛,」裂風道,「便是咱們男人漢子,騎馬在前面跑,女人們騎馬在後面追。追上了的話,她們便拿馬鞭打漢子,這就是‘奔馬鞭男戲’。」
「啊?」蘇漸一聽便連連擺手道,「嗯,這遊戲聽起來不錯,但、但我今天確實身子乏累,不想參加了。」
「走吧!」裂風一把拉住他就往外拽,一邊拽還一邊叫道,「相信我!這戲耍兒是咱靈洲男人們最喜歡的玩意兒了,不知道多少男的擠破了頭要參加呢!我還是用白狼族長的權力,給你要了一個名額。」
「……那好吧。」蘇漸聽他都這麼說了,只得勉強跟著他走。
一邊走時,他還一邊苦笑想道:「唉,真不知是怎麼回事。難道靈洲的妖族男子們,都有自虐傾向嗎?騎馬被女人追著鞭打,竟然還甘之如飴,聽口氣被鞭打的機會,還要削尖腦袋擠破頭才能取得,真是一種變異心態啊。」
「唉,果然是海外王化未至之地,將來有一天,等驅逐了龍族,我倒是可以販賣些聖人典籍到這來。」
懷著哀怨的心情,想著未來的文化輸出事宜,蘇漸被狼王裂風拉著來到了奔馬鞭男戲的場地。
到了這地兒一看,還有些心存懷疑的蘇漸,立即相信了狼王裂風的話。他看見,這裡人山人海,喧聲沸反盈天,無論男女老少都在死命地往前擠。
「也罷,」蘇漸見狀心道,「參加就參加,免得辜負狼王一番美意。其實我騎術還行,待會兒只要一馬當先,使勁跑在最前面,也就不用挨鞭子了。」
心中這麼一想,蘇漸心情便好了很多。他樂呵呵地跟著狼王裂風擠過了人群,來到那群用來遊戲的駿馬前。
蘇漸在京華時,玄武衞配給的坐騎,便是一匹白馬。於是來到馬群前,他只是稍微一看,便選中一匹白馬,再拿手摸了摸毛皮筋骨,發現這匹馬根骨也挺好。
按照裂風的提示,蘇漸也脫掉了上衣,露出英挺健美的上身,光著膀子便跳上了白馬。
妖族的遊戲充滿了奇異的異族風情,接下來蘇漸驚訝地看到,讓大家縱馬開跑的訊號,竟然是一個狼族之人甩起一隻硬殼龜,砸在一個大腹便便的野豬族胖子圓滾滾的肚皮上。
於是「砰」的一聲,這處草原上頓時萬馬齊奔,無數妖族兒女騎著駿馬朝遠處的大地雲天揚鞭奔騰。
本來蘇漸主意打得很美,想要靠自己出眾的騎術脫離厄運,沒想到才跑出兩三里地,他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靈洲草原上的妖族兒女對騎術竟是罕見地精通;勉強撐過了三四里後,他就陷入一群妖族女騎手之中。
還沒怎麼反應過來,他便覺得身周飛起漫天鞭影,朝自己前胸後背鋪天蓋地地打來。
蘇漸頓時大駭,心說幾天前沒死在石岡手裡,難道這會兒要被一群婦人打死?
驚恐之際,他卻奇怪地發現,那些鞭子落在自己身上時,竟是十分輕柔,感覺並不太疼。
蘇漸見狀頓時大喜,心說果然只是些婦人,又要騎馬,又要鞭打,這力氣便有些不足。
得知此情,他頓時精神大振,一夾胯|下白馬,朝前面衝去。
本以為這樣能衝出重圍,沒想到接下來的一路上,蘇漸發現自己身邊依舊環繞女騎手,重重的鞭影依舊漫天打來。
這一下蘇漸終於慌了。
「不行啊!」他想道,「鞭子雖然不重,但架不住多啊,再這樣被鞭打下去,落個傷病殘疾可怎麼辦?」
「最重要的是,若是前日跟石岡搏殺受傷還好說,回去就報個因工緻傷。今天要是被這群女人給打殘,回去怎麼開口?我好意思說嗎?」
想到這點,蘇漸慌忙使出渾身解數,真正鉚足了勁兒突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焦頭爛額突圍之時,洛雪穹卻和惑夢女王一道,在附近的一座草丘上居高臨下地觀賞著這個人氣極高的遊戲。
「咦?惑夢姐姐,」看了一陣,洛雪穹忽然奇怪地問道,「怎麼蘇漸被這麼多女人追打?他什麼時候得罪了這麼多靈洲女人?」
「妹妹,你想差了。」惑夢笑吟吟道,「剛才沒跟你細說,這‘奔馬鞭男戲’,其實是我們妖族女子,對男兒表達愛慕的遊戲。」
「愛慕?」洛雪穹大奇。
「是呀。」惑夢道,「這是我們靈洲妖族千百年來的傳統。平時男女之間,也和你們神州差不多,有男女大防,不能輕易接觸。每一次聚會,都是男女之間表達愛意的好時機。」
「尤其這個重大聚會才有的‘奔馬鞭男戲’,是我們靈洲年輕女子表達愛意的最好機會。難道剛才你沒看出來嗎?參加這個遊戲的,都是些妙齡少女呀。」
說到這裡,惑夢女王忽然一笑,看著洛雪穹道:「嘻,莫非雪穹妹妹,心疼蘇漸了?」
「沒有。」洛雪穹冷冷道,「才不心疼他。削尖了腦袋參加這個遊戲,他怕是希望被鞭打得重傷不起吧。」
「倒也不會重傷。」惑夢女王道,「這當中,女孩兒們鞭打的力度,是有講究的。遇上心儀的男子,她們會鞭打得很輕;要是遇上不合意的,總在自己馬前礙眼,那出手才叫重呢。好妹妹,你看,我們那些妖族女孩兒,衝蘇漸揮鞭都極輕呢,簡直撓癢癢,打不成重傷的。」
「咦?」說到這裡,惑夢忽然奇道,「怎麼回事?蘇漸還左躲右擋的,難道他不知這個規則?不過不知道規則也沒關係,到達終點後會有人告訴他的。到那時,最後和他一起衝到終點的頭名女子,便有了特權,今天能和他待上一整晚,共度良宵呢。」
「啊?」一聽此言,剛才還冷若寒梅的少女,頓時跳起來,一陣旋風般朝草丘下衝去。
「惑夢姐姐,我想還是早點救他回來。」丘下的清風,送來她的最後一句話,「我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即使不被鞭子打死,也怕是要墜馬跌成重傷,到那時臥床不起,還要勞煩我照顧他。」
「哈哈哈,知道,知道!」惑夢女王仰面長笑數聲,朝丘下喊道,「好妹妹,丘下有我那匹‘落霞紅’,神駿無匹,你就騎它去救人吧!」
騎上女王御馬的洛雪穹,神武無比,何況這一路使盡平生絕技,很快就讓她追上了馬群。此後她左衝右突,還將一身絕學灌注於手中的長鞭,終於將那些兩眼放光、直流口水的妖族小妹妹,給悉數驅離了。
「雪穹!」見她一來就解了圍,不明真相的蘇漸如見了親人一樣,哽咽叫道,「雪穹,雪穹,還是你好,我都差點被打死了,多謝多謝!」
「謝什麼?」洛雪穹縱馬而來,和他並駕齊驅,轉過臉朝他展顏一笑,「蘇漸,不用謝,你我既是同窗,又是摯友,結伴同來靈洲,見你身陷困厄,自然要奮力解救的。」
說話間,還有些不死心的妖女縱馬趕到近前,結果洛雪穹橫眉冷對,靈力湧動,周身的氣溫霎時降至冰點。
無數雪花,開始圍繞著她飛舞,將她襯托得猶如雪神降臨;那些妖族女子一見這情形,只好悻悻調轉馬頭,往別處而行。
這時她們心思一樣,全都在十分氣憤地想:「這個東土來的女人,真可惡!蘇漸這樣的大英豪,就該妻妾成群,哪能被你一人佔著?這麼淺顯的道理,難道你不懂嗎?真是未開化的東土野蠻女人!」
雖然心中義憤填膺,覺得洛雪穹有悖靈洲世代奉行的真理,但這些妖族妙齡少女,眼見洛雪穹一身寒氣宛若冰仙雪神降臨,哪敢輕攖其鋒?也只好恨恨打馬離去了。
這時候蘇漸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在靈洲妻妾成群的機會,還十分高興地對洛雪穹連聲道謝。
沒過多久,靈洲「奔馬鞭男戲」便接近尾聲了。
這時候就看出靈洲妖族的奔放勁兒來。
到了晚上篝火升起時,下午奔馬鞭男戲中最先奔到終點的那一對,直接就在篝火晚會上舉行了成婚禮。
蘇漸也是第一次看見妖族的婚禮,只覺得事事新奇。不過看到最後,他發現妖族和人族的婚禮之間,也有不少相通之處。
比如,最終宣佈成婚時,他們妖族也有三拜,只不過除了夫妻對拜之外,前兩拜跪拜的物件,從東土中原的拜天地和拜高堂,變成了拜靈丘方向和惑夢女王。
除此以外,成婚的妖族新人,也穿上了華美的新裝,雖然並非貴重的絲綢材質,但各種裝飾的花紋也精美繁密,一看便是成婚的男女各自精心準備了很久。
看見一身美麗華服的妖族新婚夫婦,蘇漸不由得心中一動,轉臉看了看身邊人。
他發現,洛雪穹此時也全神貫注看著那對成婚的新人;見他們喜笑顏開、含情對視,一向冰霜雪冷的俏靨上,也浮現出喜悅的笑容。
此時篝火耀映,紅光盈盈,洛雪穹雪白的臉龐如染煙霞之色,顯得格外動人。
「雪穹,她真的挺好看的。」蘇漸望著她,心想道。
正想時,洛雪穹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臉來,看著他,一臉疑問的神色。
「沒什麼。」蘇漸笑道,「只是覺得,被篝火一照,你變得更好看了。」
「嗯。」洛雪穹輕輕應了一聲,也不再說話,只是轉過臉去,不再看他,繼續看那兩位新人怎麼成婚行禮。
「雪穹。」蘇漸看著她,又輕輕喚了一聲。
「嗯?」洛雪穹再次回過頭來,奇怪地看著他。
「本來沒事,不過剛想起來一件事。」蘇漸笑道,「很難想象,有一天你穿上出嫁的新裝,會是什麼模樣。」
不知道為什麼,蘇漸這麼一句挺尋常的話,洛雪穹聽在耳裡,再看看那一對笑語晏晏的新人,忽然鼻子一酸,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我這是怎麼了?」洛雪穹心裡一驚,想道,「怎麼來到靈洲之上,我就變得多愁善感了?以前我可不是這樣的。」
她忍住悲情,看向蘇漸,想說些什麼,卻有一種莫名的悲屈再次湧上心頭。
停了一下,她發現這樣的悲意一時難以排解,便索性一跺腳,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跑了開去。
見她忽然如此,蘇漸也是愕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