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這一下石岡驚怒交加，怒吼道，「難道你想跟我同歸於盡？」

「對。」讓石岡沒想到，隨口叫罵之後，這少年竟然一口承認了這個極為荒唐的可能性。

但這答案，真的太過瘋狂、太過荒唐，以至於如此驚險的情況下，石岡愣了一下後，竟認真地問道：「為什麼啊？」

「很簡單，」蘇漸齜牙一笑，在呼呼的狂風中叫道，「要是跳下牛背去，我不一定打得過你。」

「不對！你一定可以的！」石岡大叫道，「年輕人怎麼能輕言放棄？要有信心，其實我——」

剛想誘哄蘇漸鬆手，石岡忽然發現，怎麼周圍的景物不像剛才飛快後退，而是開始急速上升了。

「怎麼回事？難道天地異變？」愣愣地想了片刻，他猛然一聲慘嚎，「啊——不——」當整個人都被死亡恐懼攫住時，石岡還特地看了看眼前：呀，揚言跟他同歸於盡的少年，竟真的還在。

於是，已經極度驚恐絕望的山魈之王，心中竟然還鬼使神差地冒出一絲欣慰：「嗯，好歹這個最可惡的小混蛋，也給老子陪葬了。」

這念頭剛升起，他便覺得眼前一陣熾熱，還沒反應過來，轉眼間眼前紅光大盛，好像有什麼炫烈的火光騰空而起。

「啊！不——」山魈之王再次發出慘嚎，淒厲悲慘的程度是剛才的數倍。

原來他看到，剛才揚言跟他同歸於盡的少年，已然化身成一隻巨大的火焰朱雀，在自己的上方朝天空悠然升去。

忽然之間，山魈之王石岡那顆心，遭遇了這輩子最痛苦的瞬間。

「人與妖之間的信任呢？」

此時就像回答他一樣，那化身神焰朱雀的少年，朝下方大聲叫道：「抱歉，山魈之王，我忽然想到有犀牛給你陪葬，就足夠了。所以，我就改主意了。」

所以……就改主意了……

怨念，恐懼，悲憤，無窮無盡。

山魈之王連同他那頭金剛犀牛，在天地間如同兩隻微小的石塊，朝同樣無窮無盡的噬影深淵中墜去……

剛才，蘇漸和石岡在狂奔的犀牛上糾纏，無論敵我雙方，眾人都追之不及，只見他們竟是直直地衝向噬影淵，轉眼一同消失在深淵邊的地平線上。

所謂「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見二人消失，只有洛雪穹，還有石岡的親信部下，如遭雷擊，痛不欲生。

當然他們之間也有不同，便是悲傷持續的長短。

剛剛目睹慘劇的洛雪穹，甚至還來不及掉下眼淚，便看見那邊依舊皎潔的月光裡，一個英挺修長的身影悄然浮現。

「是蘇漸！」洛雪穹頓時破涕為笑，飛奔了過去。

見她如此，那些山魈族武士，也一臉期待，等待同樣的奇蹟發生。

只是，他們伸長脖子看了很久，那兒的深淵懸崖邊別說人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正當有鐵桿親信不死心，嗷嗷叫著朝那邊衝去時，那少年已經大喝一聲道：「山魈之王已死，識相的快快投降吧！」

雖然距離很遠，但蘇漸喊出這句話時，已暗蘊靈力，驚人的訊息，在靈力的強化下，乘著夜風傳遍了整個戰場。

這時惑夢女王又是高聲叱喝：「罪魁已死，山魈族全都被他蠱惑，現在只要放下武器，放棄抵抗，全都赦免！」

這句話一齣，整個戰場的形勢一下子扭轉，山魈族的對抗土崩瓦解，就連最兇悍、最鐵桿的石岡親信，也立即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石岡多年的收買人心，固然很有效果，但並沒有真正瓦解山魈族對靈洲女王出自骨子裡的崇敬。

山魈部族冰消瓦解，甘文光、蕭龍雀、厲華楚這幾個蒙面人，立即如同水落石出。

見得如此，面紗後的甘文光嘆息一聲，和蕭龍雀、厲華楚又衝殺一番，殺死幾個追擊攔截的妖族武士，奔走如風，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裡。

經此一役，被龍族拉攏的妖族內患徹底消除。那被石岡藏在某一頭金剛犀牛身上的白骨聖盃，也被順利找出。

此後，為策完全，這隻牽動各方目光的卓絕珍寶，被藏到一個只有惑夢女王才知道的隱秘之處。

當然，可能因為這幾天流落在外，重新被取回的白骨聖盃，瑩瑩生輝的光澤中，多了一抹細微的暗色光芒，但並不引人注意。

到這時，因為事情已塵埃落定，蘇漸也將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惑夢女王和諸位妖族長老。

這時候他們才知道，蘇漸和洛雪穹原來身份都不一般，一個是玄武衞精銳，一個是雪晶國女主。此來靈洲，他們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協助妖國粉碎龍族的奪寶陰謀。

不過，雖說蘇漸已經看出今晚協助山魈族叛亂的那幾人，就是甘文光、蕭龍雀和厲華楚，但所謂「內外有別」，為了不讓靈洲諸部對神州華夏有什麼誤解，他在敘述過程中，便對甘文光幾人的官方身份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雖然如此，他最後還是非常嚴肅地跟靈洲妖國的女王和長老保證，等回到華夏國，他必定會清查此事，無論對方是多麼位高權重之人，只要參與此事，一定要將他們拉下馬。

在場的女王和諸位妖族首領都不是一般人，如何看不出蘇漸在華夏國中的官銜地位，其實並不太高。相反，今晚那幾個神秘人，無論身手還是見識，都極為不凡，在華夏國的身份地位，很可能要比蘇漸這個少年高得多。

但奇怪的是，當蘇漸最後鄭重做出清查此事的承諾時，眾人十分自然地相信，他一定會辦成此事。

當然，此刻他們最好奇的，還是眾目睽睽之下，明明所有人都看到蘇漸和石岡一起掉下了懸崖深淵，為什麼最後蘇漸能倖存，石岡和金剛犀牛卻屍骨無存。

狼王裂風為人爽直，等蘇漸說明完事情後，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蘇漸只是淡淡一笑，說了句「我騎術高明吧」，對這個問題便不再多談。

見他如此，眾人雖然對答案並不滿意，也不好往深裡追究。而這麼一來，蘇漸在他們眼中倒顯得有幾分高深莫測起來。

這時候並不是沒有人聯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個叫「蘇漸」的東土少年，難道竟是傳說中能短暫飛翔的神州星流武士？

不過這念頭一閃，便被他們立即否決。

在他們的心目中，神州星流武士，那是傳說級別的存在，幾乎和他們妖族世代想飛昇成為的神仙相似，怎麼可能是眼前這個有著親切笑容的小小少年？

不管如何，從蘇漸的敘述中，他們這時也知道，原來那個不苟言笑、宛如冰山寒梅的少女，竟也是此事的大功臣。先前蘇漸揚言看出聖盃藏在何處，原來只是誘引石岡上鈎的計謀；真正看出這一點的，還是這位雪晶國女國主。

所以，現在這些靈洲妖國的首腦，達成了一致，認定這件差點動搖妖國根基的大事，能夠圓滿解決，首要功臣便是蘇漸和洛雪穹。

當接下來惑夢女王說，為了感激他們二人，將塑他們的像放置於萬靈妖宮的「賢靈堂」中時，這些桀驁不馴的妖族首領，竟無一人提出異議。

惑夢女王說這件事時，一時嘴快，竟把蘇漸和洛雪穹說成了「賢伉儷」，惹得少女俏靨羞紅，少年神情尷尬。眾妖族首領看到這個場面，不由得都哈哈大笑。

雖說此事圓滿解決，但其餘波一時還難以徹底消弭。海外靈洲，已平靜了數百年；山魈之王叛亂之事，立即震驚了所有靈洲妖族。

而山魈之王石岡，歷年來假仁假義，收買了不少人心；當他發起叛亂、事敗身死後，還有很多妖族民眾，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許多妖族已被石岡迷惑，這花了惑夢女王很大的人力物力，向這部分人解釋和揭露石岡惑亂靈洲的真實嘴臉。

那一晚之後，甘文光一行人也徹底隱匿無蹤。即使如此，惑夢女王還是明令將他們驅逐。

於是前幾日還是座上賓的他們，轉眼便成通緝犯；畫著甘文光三人畫影圖形的通緝榜文，一夜之間發遍妖國各地城鎮鄉村，讓所有妖族官民人等，一旦發現這三人行蹤，立即上報所在部族的首領，將有重賞。

這樣的結果，讓隱身暗處的甘文光極度不能接受。

向來眼高過頂的甘文光，泛舟盛氣而來，想在靈洲大展拳腳，尤其這一回是他罕有的幾次真正外派做事，所以這位金面甘參軍，極想表現出眾，不僅要成功，還要成功得極為驚豔。

沒想到，最後落得一地雞毛，盟友身死、事沒辦成不說，還被妖族人滿妖界通緝，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這讓他如何能夠接受？

所以，當他找到安全的藏身之處後，便開始著手「秋後算賬」了。

即使是蕭龍雀這樣的身份，甘文光照樣命令隨行武士，對他處以二十鞭刑。

肉體上的懲罰也就罷了，甘文光還對蕭龍雀無情地嘲笑和斥責。

在蕭龍雀剛受完鞭刑忍痛時，甘文光便衝他冷笑道：「哈！神戟將，京華第二傑！哈哈哈，可笑可笑！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啊！」

「號稱武力卓絕，可那晚需要你迅速沖垮敵方防線時，卻耗費多時，還不如那個厲華楚來得迅疾。是這些年你日子過得太好了嗎？你對得住丞相大人的信任嗎？」

面對甘文光的諷刺嘲笑，蕭龍雀雙目如噴怒火，卻閉口不言。

見他如此，甘文光更是生氣，衝他大叫道：「蕭龍雀！你別以為不說話就行！武力不如宣稱的強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你動作緩慢，態度遲疑，不懂速戰速決的重要性；屢次錯失戰機，簡直就是個沒腦子的武夫！」

「你等著，要是這次事情不成，回去後本參軍一定會向宰相大人稟明此事！」

「隨你。」面對甘文光的滔天怒火，蕭龍雀的口中，只是冷冷地蹦出這兩個字。

「我一定會的！」甘文光怒吼道。

當然，甘文光如此對待蕭龍雀，倒也不完全出自公心。

作為一個極度自傲自戀的人，甘文光一直以來都很難容忍宰相座前，還有個受寵程度不亞於自己的蕭龍雀。

瑜亮情結之下，甘文光暗地裡一直都把蕭龍雀當成平生大敵。所以這一次，算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個藉口，便趕緊借題發揮罷了。

發完一通脾氣後，甘文光也好似冷靜下來。

停了半晌後，他緩和了表情，對蕭龍雀說道：「蕭兄，咱二人都為宰相大人辦事，剛才我也是公事公辦，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管如何，宰相大人交代的任務，一定要辦成，否則我二人回去後，誰都沒法交代。」

「現在看來，光靠我們，還有那個身份古怪的厲華楚，是不行了，我們必須要聯絡龍族。」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看著窗外，既像對蕭龍雀，又像對自己說道：「嗯，沒想到，那個小賊，竟如此麻煩。京華城中久已流傳，說此人搗亂壞事的本事出神入化，本來還不信，現在看來，相比惡名，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的話，無論對此事，還是對宰相府的大業而言，這個人都不能再留了。蕭兄，你怎麼看？」

「嗯，不能再留。」剛才含恨在心的蕭龍雀，這次卻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其實，也不用甘文光說，在蕭龍雀的心目中，自從數天前蘇漸在他面前揚言要打幽小眉的屁股時，他就暗動殺機了。

甘文光這一方悽悽慘慘、殺機暗動之時，花語草原上卻迎來了一場盛大無比的慶祝會。

靈洲妖族，除了個別人，總的來說樸實而熱情，尤其喜歡群體活動。千百年來他們已形成一個傳統，便是經常舉辦歡慶聚會。

與其說是傳統，不如說是癖好；甭說有事情了，就算沒事兒時，他們也總要找個機會聚在一起慶祝。

慶祝的理由千奇百怪，比如慶祝第一朵迎春花開放，慶祝第一片楓葉全紅，慶祝青風之丘的穿山甲一家又添新寶寶，甚至慶祝惑夢女王的青絲光澤度更好了。

實在找不到理由時，他們便慶祝今年的季風來早了，或者慶祝今年的季風來晚了，總之作為靈洲世代棲息的妖族，他們總能找到歡慶聚會的理由。

沒事還要找事慶祝，更別提剛剛發生了這樣的大事。於是，為慶祝丟失的白骨聖盃順利找回，靈洲妖族立即在花語草原上舉辦盛大的歡慶聚會。

現在蘇漸和洛雪穹已是靈洲妖國的頭等座上賓，甚至可以說是這次歡慶活動的主角，毫無疑問被邀請了。

不過，當惑夢女王親自前來邀請時，蘇漸卻憂心忡忡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女王陛下，」他很恭敬地說道，「貴國之民慶祝聖盃迴歸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不過，即使聖盃已經藏好，但畢竟龍族始終覬覦，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警惕，這麼快慶祝是不是不太好？那龍族我可是打過交道，他們不僅強大，還很狡猾，十分難纏，不能不防啊。」

「不要緊。」惑夢擺擺手道，「放心吧，本王已經安排下去，外鬆內緊。要是有人這時候想來鬧事，保管他有來無回。」

「好吧。」蘇漸點點頭道，「既然您都安排好了，那我和雪穹會準時赴席的。」

「對嘛！」惑夢立即開顏笑道，「這麼想就對了。蘇漸，你想想，如果這樣的大成功，都不能歡喜慶祝，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努力做成事情呢？」

「有道理。」蘇漸點頭應答時，想到了之前聽說的靈洲妖族聚會的傳統。

想到這個，他忽然有些疑惑，便問道：「惑夢陛下，為什麼這次慶祝的由頭，只是聖盃找回？其實解決石岡這個叛賊，也是很好的理由啊。」

「你說得沒錯。」惑夢擠擠眼睛道，「這不是因為慶祝理由難找，要省著點，下次再用嘛。」

「好吧。」聽到這個理由，蘇漸無語之餘，也是真正認識到靈洲妖族喜歡慶祝聚會的程度，到了何等地步。

靈洲舉國歡慶的這一天，晴空萬里，陽光和煦。明亮的陽光裡，無數妖民從四面八方趕來，穿著節日的盛裝，在靈丘之南的花語草原上，開始了盛大的聚會。

今日聚會，無比隆重，惑夢女王已頒下旨意，今日聚會所有用品飲食，都由萬靈妖宮提供。於是妖民歡聲雷動，無數妖宮侍從往來穿梭，架起無數的烤肉架子，搬來小山一樣的食物。

按照靈洲妖族的傳統，這樣的歡慶聚會，都從燒烤中午的餐食開始。於是日移中天之時，花語草原上不分族類、不分男女老少，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親手燒烤著自己的食物。

很快這片草原上烤肉的焦香，便壓過了原本馥郁綿遠的花草香氣。

當烤肉的香氣開始洋溢時，惑夢女王親自拿了一串肋排肉，走到洛雪穹近前，遞給她吃。這時蘇漸已被一幫妖族漢子，眾星捧月般簇擁到一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去了。

惑夢女王一邊給洛雪穹遞肉，一邊問道：「雪穹姑娘，先前聽蘇漸提起來，說你來靈洲，是為了尋找流落在這裡的雪晶親族？」

「是的。」洛雪穹接過烤肉，回答道，「其實，只是有可能，並不太確定。不知女王陛下知不知道什麼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