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身上沒有聖盃,反而說明你們是大奸大惡之人。」石岡沉聲說道,「你們留在這裡,一來拖延時間,二來擾亂視線,用‘拿賊不見贓’的理由,洗脫自己的嫌疑。」
「這一來二去,你們的同夥早就遠走高飛,找個偏僻海灣揚帆遠航,等我們反應過來時,早已不知去向何方。」
「別怪我一口咬定,以你倆又是殺人,又是越獄的手段,做這些事情簡直輕輕鬆鬆、順理成章!」
不得不說,石岡這一番話殺傷力極大。剛才已經被蘇漸言語動搖的妖族權貴們,聽石岡這一番分析下來,簡直覺得事實就是這樣。
見得如此,蘇漸可真有些慌了。
他想了想,正想據理力爭,沒想到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蘇漸,沒想到你狼子野心,竟偷到靈洲來了!」
蘇漸聞聲一愣,回頭一看,卻見正是黃臉金面的甘文光甘參軍,此刻正朝自己冷笑說話;在他旁邊,俊美如好女的蕭龍雀,也正眼神冰冷地看向自己。
「你們看你們看!」石岡一見甘文光也說話了,頓時激動地大叫道,「怎麼樣?怎麼樣?連和這兩賊子同宗同族的東土貴人甘大人,也這麼說了!女王陛下、諸位同僚,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我石岡的話嗎?」
聽得此言,眾人心下全都徹底認同,對蘇漸二人憤怒的眼神,也變得更加兇惡。
當此之時,蘇漸卻怡然不懼。
石岡言之鑿鑿,他卻斷然冷笑道:「笑話!山魈長老,你之前所說的一切,說我們刺殺逐香長老,殺死海濱守衞,全靠人說;現在指控我二人盜走聖盃,也還是全靠一張嘴。」
「說嘴這種事,誰不會?一張嘴,兩張皮,說話太容易,你們信,我不信!而你話裡話外好似都在說,東土來的人說話就可信,那請問,我和我同伴,是不是也是東土來人?」
被他這樣一駁斥,石岡一時語塞,正準備反唇相譏,他卻看到蘇漸已不理他,而是轉過頭去看向了甘文光。
「甘參軍,」蘇漸盯著金面參軍,冷笑說道,「‘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其中種種之事,參軍大人心中自知,小心有報應。」
「你!」甘文光一向順風順水,何曾被人如此當面指責威脅?霎時他便怒氣攻心,一張黃臉漲得發紅,張口便要反駁。沒想到蘇漸這時又撇下他,轉臉看向旁邊的蕭龍雀。
「蕭將軍,」蘇漸盯著那張如花俊臉冷然道,「蕭將軍你也久負盛名,乃是我華夏豪傑,難道今日也要做此助紂為虐、有損陰私之事嗎?」
「哼。」蕭龍雀聞言,只是冷哼一聲,默然不語。
見他冷硬,蘇漸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大笑聲稍歇,他便連聲道:「好好好!‘舉頭三尺有神明’,蕭龍雀,你也小心有報應!」
說此話時,蘇漸目光閃爍,似有所指。
蕭龍雀見狀,忽然心中起疑;正仔細打量蘇漸神色時,卻聽少年緊接著說道:「哼,此回我若脫身回去,定要去狠揍幽小眉之臀!」
「你!」剛才毫不動容的神戟將,一聽此言霎時勃然大怒,脫口吼道,「蘇漸,你敢!你、你真是個大奸大惡之徒!」
「呵,我是惡徒,你才知道?」蘇漸冷笑一聲,神色忽轉索然,嘆息一聲道:「唉,罷了罷了;看來你也不知道。等有一天,你也這般被千夫所指時,就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好個牙尖嘴利之徒!」還不待蕭龍雀回應,這時石岡見蘇漸一陣明罵暗諷,將幾個重要人物說得啞口無言,連忙叫道,「好哇!果然如蕭貴客所言,你真是大奸大惡之徒!看來,不動點真格的,你是不會招認了!」
說此話時,石岡並沒說明什麼是動真格的,而是看向狼王裂風。
向來以仁德聞名的山魈之王石岡,自然是不會親自說出用刑這種殘酷事情的,但狼王裂風就不同了。
狼王裂風,確切地說,是靈洲上妖族中比較高等的白狼之族首領。
裂風身形高大,相貌英武,除兩耳尖如白狼之耳、長髮猶如白狼之毛外,身上其他地方並沒有什麼狼族的特徵。不過他那一雙銅鈴巨眼中,時常掃視的銳利目光,卻顯露出白狼的兇悍堅忍。
就如惑夢女王在雲荷谷中的評價,白狼之王裂風雖然為人慷慨有武力,但缺乏耐心,缺少智謀。於是被石岡話頭一挑,早就看不慣蘇漸一張利口指東打西的狼王裂風,立即咆哮怒吼道:「狡詐的人族,閉上你的臭口!這麼多人都說你們是兇手,竟然還敢狡辯?看來不動大刑不行,今日就叫你們嚐嚐我狼王鞭刑的滋味!」
「好!」一直沒說話的洛雪穹,這時卻目視白狼之王,寒聲開口道,「想打就打吧。三木之下,何言不得?看我等會兒會不會叫一聲痛、求一聲饒。只是,若真鞭打,你必後悔終生!」
臉罩寒霜的女子,最後這一句威脅,自然是指靈洲將會面臨雪晶國無窮無盡的報復。
這含義,狼王裂風一時無從知曉。但他還是一時愣住,因為他看見了洛雪穹說話時雙眸中蘊含的奇異神采。於是剛才還咆哮如狂的狼王氣焰,頓時有些削弱潰散。
不僅如此,看著少女梅清雪嫵般的容顏,白狼之王的心絃,不知為什麼竟好像被猛地撥動了一下。他銅鈴般的大眼中,不僅沖天的怒火頓時變成了小火苗,剛才的狂妄暴戾一掃而空,而且還流露出一絲柔情。
見他如此,石岡心中叫苦,連忙撇下瞎火的狼王,將煽風點火的眼神看向其他妖族首領。
見他這樣,一直冷眼相看的蘇漸,忽然朝殿上一拱手,躬身施了個大禮,然後朝這群妖族首領們朗聲說道:「我很奇怪,難道這靈洲之王,只是平時隨便叫叫的嗎?這一陣喧鬧沸騰,又是吵鬧又是咆哮,就沒一個人問問寶座上那人的意見嗎?你們,都當她是死的嗎?」
少年此言一齣,剛才還騷動不安竊竊私語的殿上人群,霎時間變得鴉雀無聲。
死一般的沉寂之後,惑夢女王清冷幽靜的聲音,終於從大殿的深處飄下:「你們,都說說自己怎麼看。」
被這麼一問,幾乎所有妖族首領都義憤填膺地說要嚴刑逼供。
全都表態後,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寶座之上的女王。
惑夢女王的神色,依舊莊嚴,只是那一雙鳳眼中流露出的眼神,卻變得冷傲靈動,勾魂攝魄。
寒光四射之際,女王冷冽的聲音如從雲端飄來:「既然二人都喊冤,就給他們一個機會。蘇漸,洛雪穹,你們就和我們一起留在靈丘。我倒要看看,那‘白骨聖盃’究竟去了哪裡。」
「啊?」一聽女王的裁決,殿下妖族諸臣全都愕然。
「怎麼回事?」有人在心裡驚愕道,「女王為什麼這麼裁決?看這兩個人族嫌犯,就算冤枉,也不值得女王這般維護啊。難道女王她以前就認識這兩人?這不可能啊!」
「又或者女王以貌取人?也不可能。這兩人長得算是不錯,也只能說成順眼,那耳朵又不尖,頭上沒有角,身後也無尾,很普通嘛,女王陛下怎麼可能喜愛他們?真是奇怪奇怪。」
眾人猶疑之時,山魈王石岡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便暗露喜色。想了想,他依舊用謙卑溫和的聲音,向寶座上的惑夢女王問道:「女王陛下,聽您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都留在靈丘?」
「是。」惑夢答道。
「這……」石岡故作遲疑了片刻,才誠懇地說道,「女王陛下,恕我直言,聖盃既然丟失,無論是誰偷的,也該廣派人手,去四面八方尋找;要是被盜寶的奸賊偷運出靈洲,那就悔之晚矣。」
「嗯。」惑夢點點頭道,「石岡大人,你所言也有幾分道理。只是本王認為,聖盃只不過是昨晚失竊的,花語草原又守衞森嚴,倉促間賊子應該還沒來得及運出花語草原去。」
「女王陛下聖斷英明!」石岡讚美一句,便提高了些聲音說道:「可微臣斗膽進一句忠言,那賊人能從戒備森嚴的聖廟中偷出聖盃,就不能不防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去!」
「是啊是啊!」聽了石岡這綿裡藏針的話,其他一些部族首領都覺得很有道理,便紛紛叫道,「女王陛下,請三思啊,我覺得石岡大人的話,有幾分道理啊。」
「這樣啊……」見群情洶湧,惑夢一時沉默。
不過只沉吟了片刻,她便站起身,環視眾人,緩緩說道:「既如此,那便以兩日為期;兩日之內,花語草原給我圍個嚴嚴實實。若兩天內並未找到聖盃,那再廣佈人手,擴大搜尋範圍。」
「這……」聽得女王此言,不少妖族首領心存異議,還想再爭,沒想到惑夢女王已霍然起身,離開寶座,一甩袖子,朝內堂飄然而去了。
見她遽然離去,妖族眾首領面面相覷,縱然心中不甘,也只得各自散去。
一時之間,本來成為眾矢之的蘇漸二人,倒反沒人來管了。
剛才跟他們針鋒相對的石岡、甘文光和蕭龍雀,這時好像約好一樣,跟沒看見蘇漸和洛雪穹這兩人似的,自顧自地走出殿門去。
見連他們都不再來管自己,蘇漸也不再逗留,拉著洛雪穹一起,隨著人流走出了萬靈妖宮的大門。
這時候,已有萬靈妖宮的官吏們等在門外,向大家傳達女王的旨意。他們說,這兩日之內,請所有人都住到靈丘東側谷地裡,那裡有臨時搭起的充足帳篷。
妖族起居本來就粗獷,穴地而居是常有的事,因此即使這些妖族首領位高權重,聽到這樣的安排時,也神色如常,三五成群地前往靈丘東側的谷地而去。
這時候,有個體態輕盈的狐族女官,特地走到蘇漸二人面前,行了個禮說道:「兩位貴客,小婢乃女王貼身親衞,名叫嵐草。二位請跟嵐草來,女王陛下已交代,由我來安排你二人的住處。」
「好,謝謝。」蘇漸和洛雪穹各自還禮,便跟在這位嵐草女衞的後面,朝靈丘東側而行。
就在這一路前行時,洛雪穹忽然轉過臉,目視蘇漸,小聲說道:「蘇漸,無論殿上還是殿下,那惑夢女王對我們都很是迴護優待。看來那一晚,你們兩個相處得很好啊。」
「這……」聽得洛雪穹這樣平常的話語,蘇漸卻一激靈,直覺著似有警兆降臨。
他也來不及細想,忙笑道:「還好還好。你也知道,我一向與人為善,廣結善緣。看,今天就起作用了吧,我倆化險為夷。」
「嗯。」洛雪穹點點頭,輕聲說道,「回想起來,剛才還真有些驚險。畢竟這裡是妖國地盤,要是他們用起強來,我二人還真沒什麼辦法。」
「誰說不是呢?唉。」蘇漸嘆息一聲,滿懷歉意道:「雪穹,對不起,這件事是我將你牽扯進來的,平白惹得你跟我一起倒霉。」
「不必如此說。」洛雪穹搖了搖頭道,「倒霉我自不喜,但也看跟誰一起倒霉了。」
「跟我呢?」蘇漸順嘴問道。
「跟你,我樂意。」洛雪穹輕聲道。
給他們兩人安排的住處,在靈丘東邊谷地的北側。面容秀麗的嵐草女衞,行動頗為幹練,很快便帶領著蘇漸二人,來到兩頂給他們準備的白氈帳篷前。
嵐草一指白帳,笑語晏晏道:「二位貴客,這就是你們的住處。別看外面瞧著不大,裡面挺寬敞的,各種應用之物也一應俱全。」
等蘇漸和洛雪穹進了各自的帳篷,看了兩眼又出來後,嵐草便問道:「兩位貴客,可有什麼缺漏?」
「我這邊沒有。雪穹,你那邊呢?」蘇漸笑道。
「我這邊也都安好。」洛雪穹道。
「那便好。」蘇漸轉向嵐草說道,「嵐草姑娘,承蒙照顧;羈旅之人,何言許多要求?已經很好,你便忙去吧。」
「好!」嵐草也不拖泥帶水,拱手而別道:「二位貴客,請先入帳休息;若有什麼事情,千萬不吝言說。這附近有萬靈宮中的侍從,隨時待命;有什麼重要事想通傳,便讓他們找我嵐草即可。」
「多謝。」蘇漸和洛雪穹各行一禮,便看著嵐草轉身,足步如風,飄然遠去了。
等她走了,蘇漸便對洛雪穹若有所思道:「看來,這女王還頗有心思,不僅給我們專配了一個親信心腹,還特地把我二人的帳篷,和那些妖族權貴的銀頂之帳隔離,顯然是怕我們再起衝突。」
「嗯,」洛雪穹聞言,淡然道,「心思是有,管用與否還難說。你沒見,雖然隔離,卻不過數丈之遠;若真有事,一陣衝鋒便掩殺而至,我看也不管大用。」
聽得此言,蘇漸往旁邊走了兩步,仔細看了看,發現還真如洛雪穹所言。
眼見如此,蘇漸苦笑道:「看來,倒是我高看惑夢女王的用心了。雪穹,你我男女有別,並不能相處一室;但身處風波之地,吉凶叵測,不得不防。那今晚你我二人,不如輪流歇息,一人睡時,另一人便在帳外守護,如何?」
「善。」洛雪穹道。
兩人想得不錯,覺得到了今天晚上還能睡覺;沒想到,還沒過多久,他們便發現自己錯了。
剛才在妖宮玉殿之上,女王惑夢的「兩日之期」,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一散朝,所有還在花語草原的妖族力量,無論女王直屬的靈洲妖軍、天狐武士,還是各妖族首領帶來的本族武士親隨,全都被撒出去尋找白骨聖盃。
在遵循不能踏出花語草原半步的禁令下,數千名妖族人手在花語草原上遍地尋找。從中午開始,他們一直找到日落西山,月亮升起,都還沒停止搜尋。
不僅歷時很長,他們搜尋得也十分仔細,簡直要把所有疑似的藏匿地點都掘地三尺。
只是,直到月升東山,還是一無所獲。
到這時候,所有人都發了狠,在簡單地用過晚飯後,他們便在女王和各部妖王的嚴令下,打起了燈籠火把,繼續在草原上連夜尋找。無數的燈火長龍開始在草原上蔓延,照得黑夜的草原如同白晝一樣。
萬靈妖宮一旦動員起力量,實在非同小可。只是這花語草原方圓廣大,即使有草原外的各部妖族得了訊息,源源不斷地增加人手,一旦散到整個花語草原裡,也還是顯得人數極少。
剛開始時,從上到下,大家還信心十足,都覺得這花語草原作為靈洲最核心的地帶,幾乎每個土生土長的妖人,都對此地極為熟悉;那白骨聖盃要藏匿,按常理講,不可能隨便找個平地挖坑一埋,總要找個適合隱匿的地形遮擋,這樣便有了脈絡可尋。
退一萬步說,就算賊人平地挖坑掩埋,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
「雁飛有影,蛇行有跡」,只要有蛛絲馬跡,他們這些在花語草原上長大的族人,總能察覺到異常。
懷著這樣的信心,即使草原廣大,夜色深沉,他們也打起燈籠火把,用極大的熱情通宵尋找。
只是,到了第二天黎明升起之時,他們還一無所獲。這時候,很多人便開始動搖了。
當然,這部分人暫時還不敢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還跟其他人一起繼續尋找。只是,暗中的精氣神兒,已經大不如一天前。
隨著旭日升起,時間推移,這樣的悲觀情緒開始大範圍蔓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