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妖族首領也不是瞎子,看到這樣的情形便都知道,再這樣幹下去,不僅沒效率,也沒效果。
於是,到了中午,各部族首領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再跟惑夢女王請示之後,這樣大規模的尋找行動便逐漸停止了。
雖然無果的尋找停止了,但悲觀的情緒在繼續蔓延。到這時候,不用說本來就持反對意見的人,很多開始相信惑夢女王觀點的人,也開始動搖了。
在一些有心人的煽動下,一個充滿怨氣的觀點,開始在禁足花語草原的妖族間飛速地傳播:如果不是女王一意孤行,讓妖族的精銳都窩在這片草原上,說不定偷聖盃的大盜早就被四出的妖軍抓獲了。現在倒好,一堆人窩在草原上掘地三尺,除了挖出不少草原鼠的老窩,弄出了不少被它們偷的黍米,其他一無所獲,簡直讓賊人暗中笑掉大牙。
沒有人能想到,一場並不複雜的搜尋行動,現在竟然鬧到動搖靈洲女王的權威了。
在這一天多的緊鑼密鼓的尋找過程中,蘇漸也極為緊張。從他的角度來說,女王能暫時保下他,便是認為被盜的聖盃還沒來得及運出去,和山魈族長石岡所說的同夥帶出、遠走高飛不同。
所以,甭管之後怎麼樣,眼前要是聖盃找不到,蘇漸和洛雪穹顯然會陷入天大的麻煩。
因此,在靈洲妖族熱火朝天地尋找時,蘇漸和洛雪穹也一直在四處巡看,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當然,他們此刻還屬於被重點監視的物件,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一群妖族武士跟隨著。
此時蘇漸二人的心思,都放在尋找失落的聖盃上,對虎視眈眈的妖族武士視若無睹。
幸運的是,每回有生性兇狠的妖族武士故意攔阻挑釁,那嵐草女衞都會及時出現,剛柔相濟地將挑釁之人趕走。
蘇漸和洛雪穹的努力,也和妖族之人一樣,在這花語草原上找了幾乎大半天,還是一無所獲。
這時候,連蘇漸也有些悲觀了。他越來越發現,這花語草原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現在這兩三千人散在草原裡尋找,就如一把黃豆撒在沙漠裡,和整座草原無數犄角旮旯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到了第二天旭日東昇之時,他也暫時放棄了,和洛雪穹坐在某處野花繁茂的丘陵頂上,怔怔地看著東天的日出。
日出東方,霞光萬里,此時整個草原都沐浴在彤紅色的朝暉裡。面對這樣的美景,蘇漸卻提不起任何興致,還在緊張地思索如何破解眼前的困境。
和搜腸刮肚的少年相比,洛雪穹顯得頗為淡然。
晨風之中,她的髮絲被風吹起,在霞光中飄逸飛揚,被朝陽一染,如同飛起萬縷金紅的旌旗流蘇。
沉靜了一陣,洛雪穹扭頭看看蘇漸,見他一臉苦色,彷彿對眼前的美景視而不見。
「蘇漸,放寬心。」霞光中,洛雪穹安慰道,「就像你昨天所說的,就算找不到聖盃,也不能定我們的罪,因為到目前為止,全是人證。若聖盃找不到,就是無物證,對我們更有利。」
「是嘛……」蘇漸聞言苦笑道,「我們這麼說,很有道理,就怕那些人不聽我們的道理。」
「只要有道理,怎麼會不聽呢?再者,實在不行,我兩人表明身份,尤其剖白自己,並無偷盜聖盃的動機。」洛雪穹坦然說道。
「動機?」聽到這個詞兒,蘇漸驀然一愣。
「怎麼了?」看到他面色有異,洛雪穹連忙問道。
「我怎麼沒想到!」蘇漸忽然從丘頂跳起來,興奮道,「我被這些妖族人給帶歪了!一天多中,我儘想著怎麼找到聖盃了,我怎麼沒想到,‘動機’‘動機’啊!」
「嗯?這和找到聖盃有什麼關係?」洛雪穹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問道。
「大有關係!」蘇漸叫道,「眼前尋找聖盃之事,只是細枝末節;我們須得追根溯源,想想誰最可能偷聖盃,便很可能想到他藏在哪兒了。」
「對!」聽得此言,洛雪穹也激動起來。只是稍微一想,她便眸光爍爍,看著蘇漸道:「誰最可能在前晚偷聖盃,我想到了一個人……你呢?」
「我也想到了。」蘇漸臉上原本的愁苦之色一掃而空,目光灼灼地看著少女道,「咱們都先別說。你把手伸過來,我在你掌中寫一字,你看看是不是。」
「嗯。」略一忸怩,洛雪穹便把一隻雪玉般的纖纖素手伸過來。蘇漸也沒細想,一手抓住少女的手腕,用另一隻手的指尖,在她的掌中一橫一撇地輕畫起來。
很快他便寫完,迫不及待地問道:「雪穹,知道我寫的什麼字嗎?」
「癢……」洛雪穹輕輕道。
「啊?癢?」蘇漸一愣,忙道,「不是這個字。快把手拿過來,我重寫!」
「不是。」洛雪穹嗔道,「我是說,你在我掌中輕輕地畫,我覺得很癢。」
「噢!是我沒想到,」蘇漸歉意道,「就怕用力重了弄疼你,便輕輕畫動,沒想到讓你癢了,是我考慮不周全。」
「沒事,已經不癢了。」洛雪穹看著少年,如雪俏靨上綻放一縷甜美笑容,吐氣如蘭道,「你寫的,是‘石’;我想的,也是‘石’。」
「對吧!」蘇漸一拍大腿道,「我便知是他!沒有這麼巧的,急吼吼地抓我們去,又不提到女王駕前審問,就把我們關在離聖廟不遠的山魈大牢裡,還讓我們越獄——」
「雪穹,其實我一整天都在想,山魈大牢地處靈洲妖國的核心地帶,我倆再是手段高強,也不可能這樣輕輕鬆鬆地越獄,恐怕這裡大有文章。」
「是。」洛雪穹點點頭道,「你還說用‘美人計’;很可能,用任何計策,結果都一樣,便是讓我們脫出牢獄,然後恰好聖盃失竊,讓我二人怎麼都說不清。之前誣陷我二人殺死逐香長老、海濱守衞,便是在為此作鋪墊。」
「沒錯了!」聽洛雪穹這麼一補充,蘇漸對心中的猜想更加自信。
「雪穹,我其實很尊重真正的衞道之士。」蘇漸鄭重道,「但像石岡這樣,滿嘴仁義道德,說到動情處還涕淚橫流之人,我著實厭惡。」
「不錯。」洛雪穹點點頭道,「反而是甘文光那種真小人,還相對好一些。」
「也只是相對好了,都不是好東西。」蘇漸揮一揮手,「好了,既然猜想出罪魁是誰,那咱們便按這個順藤摸瓜吧。」
於是接下來,他們兩個跑下草丘,圍繞石岡最可能隱匿聖盃的地點,一一尋找。
讓他倆沒想到的是,這花語草原中凡是和石岡有點關係的地點,包括二人曾待過一天的山魈大牢,他們全都找過了,還是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也就罷了,他們緊盯山魈族相關地點的行為,還被不時遇到的妖族之人,嘲笑為挾私報復。
這樣的譏誚,蘇漸和洛雪穹並不為所動。不過要命的是,好不容易推斷出真正的盜寶之人,卻沒想到還是找不出贓物藏匿之處——「拿賊拿贓」,這話可是蘇漸之前在妖宮殿上親口說的。
轉眼間,已是日上中天。簡單地用過嵐草送來的飯食之後,蘇漸也有些洩氣,便和洛雪穹一道,往靈丘外圍的方向走去,想先散散心。
此時靈洲的時節,不是春天就是秋季,正午的陽光明亮而和煦,暖暖地照下來,讓人感覺到溫暖的同時,又不至於過於強烈。
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蘇漸二人朝靈丘之外走出大概三四里地後,便又回到早上議事的那座草丘上,在丘頂坐下來休憩。
此時日光明麗,相比還有些晨霧的清晨,蘇漸和洛雪穹現在能看到的範圍,變得更加地遙遠遼闊。
坐在草丘上,兩人靜默無言。
洛雪穹先是看看身邊五顏六色的小花,又看看遠處的雲天風景。這一瞥一望之間,她看到身邊少年的神色,又變得和早晨一樣,鬱悶而愁苦。
不知道為什麼,洛雪穹此刻並不為自己的困境而發愁,卻有些心疼面色愁苦的少年。
心中動念時,她便站起來,在這繁花如星的草丘上,彎腰尋覓美麗的花朵。
她心想,自己採一束花,送給少年,他便能開心一些;又或者,索性編成一個花環,帶在自己的頭上,讓自己變得好看些,說不定蘇漸看見更好看的自己,心情也會變得更好一些。
冷傲無雙的雪晶國國主,動動這樣的小心思,做做這樣的小事情,還不是手到擒來?很快她便集滿一束嬌豔動人的鮮花,也等不及編成花環,便想獻給少年,讓他心情能快點好起來。
這樣的小動作,只為帶來點朋友間的小情趣,完成開心解頤的小目標,本來洛雪穹也沒太在意;只是當她剛伸出手去,想將這束鮮花送給少年時,也不知道看見什麼,竟是愣住了。
這時蘇漸恰好轉過頭來,看見少女遞過來的鮮花,開顏讚道:「呀,真不錯呀,這些野花散佈四處,看著不起眼,被你一收集,整合一束,想不到變得這麼好看。」
說到這裡,他便伸手去接,想把少女遞過來的花束拿過來。
手剛伸到半道,他驚訝地看到,明明要送花給自己的少女,卻驀然縮回手去。
「咦?」蘇漸見狀愕然道,「雪穹,怎麼你也開這樣的玩笑?」
「不……不是開玩笑!」驀然間,洛雪穹把花束往地下一拋,竟是一反常態地興奮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蘇漸驚訝地看著她。
「你看那裡——」洛雪穹朝少年身後一指。
「嗯?」蘇漸轉過身,順著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的草原上,那一支披甲長毛金剛犀牛的隊伍,正從眼前隆隆而過。
頭頂明爛的日光,無論是金剛犀牛身上披掛的精鋼鎧甲,還是本身晶鐵化的胛骨和牛角,都在陽光下閃閃地發著金光。
和一般的犀牛不同,靈洲的長毛金剛犀牛身形格外高大,晶化的胛骨和牛角格外堅硬鋒銳,身上的毛色也呈現出一種不同尋常的紅棕色澤。正如其名字,長毛金剛犀牛的棕紅色牛毛格外地長,甚至比星降高原上犛牛的毛還要長。
而肩負巡邏職責的金剛犀牛,又是百裡挑一,這渾身上下的紅棕長毛油光水滑,呈現出一種猶如絲綢般的油潤光滑美感。
因為身軀高大,它們從蘇漸眼前經過時,四蹄踏地,震如雷鼓,就好像有一隊青銅戰車疾馳而過。
雖然這隊金剛犀牛比較特別,但這幾天裡蘇漸經常看見,便習以為常了,見洛雪穹忽然興奮地指點這些金剛犀牛,蘇漸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正當他迷惑不已想要追問時,洛雪穹忽然靠近了他,低低說道:「蘇漸,相信我嗎?我已經知道,那白骨聖盃藏在哪裡了。」
只聽了個話頭,蘇漸便兩眼一亮,盯著少女道:「你是說,它被藏在某隻金剛犀牛的身上?」
「對!」洛雪穹斬釘截鐵道,「你不覺得,這金剛犀牛身上的長毛或披甲,只要稍一處理,就是絕佳的藏匿之處嗎?我也聽說,那白骨聖盃雖然靈力驚人,尺寸卻並不甚大。」
「有道理!唔……你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蘇漸若有所思道。
「什麼事?」洛雪穹問道。
「你回想回想,從昨日到今天,我們有幾次偶爾靠近了金剛犀牛的隊伍,是不是很快就有幾個山魈族的武士,有意無意地把我們引開趕走?」蘇漸回憶著說道。
「對!」洛雪穹立即道,「我也想起來了,確實是這樣。現在想來,那幾個山魈武士打扮尋常,但眼睛神光內蘊,走路有風,顯然不只是一般的好手,很可能就是石岡的同族親信。」
「應該就是了,但還是要確認一下。」蘇漸看著遠方滾滾而去的金剛犀牛,若有所思道。
接下來,他們倆再次靠近犀牛隊伍,果不其然,那幾個山魈族高手,有意無意地將他倆和牛隊隔絕。
蘇漸為人謹慎,試了這一次,還覺得不夠,便瞅準時機,直接快步繞過這幾個阻攔之人,逼近了金剛犀牛。
眼見披甲犀牛近在咫尺,就在這時,遠處突然人聲大譁,仔細一聽,都在說「找到了找到了」,頓時歡呼之聲不絕於耳,有如錢塘江潮。
「找到了?」蘇漸聞聲一愣,就在他這一遲疑之際,已有一群山魈族武士湧過來,簇擁著他再次遠離了犀牛群。
「呵!」見得如此,蘇漸心中不由得一聲冷笑,再次想道:「找、到、了?」
果不其然,稍後一問,剛剛遠處爆發的歡呼聲,只是一場空歡喜而已。
到這時,蘇漸已經不用再察看了。
他立即說了幾句場面話,將剛才幾次靠近牛隊之事遮掩過去,便拉著洛雪穹,一起遠離了金剛犀牛群。
兩人走出百步開外,蘇漸看看身後無人,便向身邊的女孩兒低聲問道:「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洛雪穹不動聲色道,「趁你剛才突近,他們只顧趕你時,我已看清,果然其中有一頭毛色稍淺的金剛犀牛,披甲側邊略鼓。而這鼓凸之處,若不留意看,根本看不出來;我剛才仔細一瞧,果然似聖盃輪廓。」
「那就是了!」蘇漸斷然道,「本以為這石岡只是勾結甘文光,配合那黃面奸賊來陷害我倆;沒想到,他竟然監守自盜,直接偷了這白骨聖盃!他究竟想幹嗎?」
「是了,想必這是求龍族幫他奪取妖國大位的投名狀了。只是,」蘇漸頓了頓,眼神如刀道,「只是你不合惹到我頭上,尤其不該連雪穹一併陷害!」
「這樣,」說到此處,他側過臉來,看著少女道,「我們先什麼都別說了,還回我們先前歇息的草丘上去。那裡人跡較少,視野開闊,正合議事。此事我們須得從長計議,好好商量如何應對才是。」
「嗯。」洛雪穹答應一聲,便跟在蘇漸身後,朝兩人先前停留的草丘悄然而去。
重新回到草丘之頂端坐下,蘇漸的神態已經悠閒了很多。
看著洛雪穹開始冥思苦想,他便笑道:「雪穹,不急了。現在主動權已在我手;我們在暗,他在明,總要想出個毒辣招兒,讓這等奸人應了因果報應。」